《雨夹雪》爱吃冰激凌Suuu

2、明天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方天宇就被客厅传来的细碎声响弄醒。高玲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白粥、咸菜、还有几个热腾腾的馒头

　　“小天，快吃，吃完我带你去学校报到。”高玲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转身去叫沐阳起床

　　岚县一中离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学校的建筑有些年头了，红砖教学楼的墙皮斑斑驳驳，爬满了青绿色的藤蔓

　　班主任姓王，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发际线有点高。他领着方天宇走进高二（3）班的教室，原本喧闹的早读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好奇、审视，像探照灯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方天宇。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份子了，大家要互帮互助。”

　　说完，他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方天宇，你就坐那儿吧。”

　　那里是唯一的空位。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正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他似乎对新同学的到来毫无兴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

　　方天宇背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过道很窄，他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同桌。对方终于有了反应，稍稍往里挪了挪，全程没看他一眼

　　一上午，同桌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课，写字，或者看窗外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在室内待着的、近乎透明的白净。鼻梁不算太高，但线条流畅，配上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睡意的眼睛，他的头发看起来软软的，深棕色，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身高和方天宇相仿，但骨架更纤细些，窝在宽大的校服里。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天然地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就自带三分无辜和两分挥之不去的忧郁，像蒙着一层薄薄水汽的玻璃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瞬间打破了课堂的沉寂

　　方天宇拿起水杯起身，还没走出后门，右肩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肯定这不是意外

　　撞他的人叫赵强，体型跟他相仿，五官却像是没长在一个平面上，表情透着股猥琐

　　“砰——”水杯脱手摔得粉碎。方天宇在原地愣了两秒，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赵强的肩膀，瞥了一眼他的同桌。那男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两个字：看戏

　　“怎么，”赵强见他不语，气焰更盛，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哑巴了？”

　　方天宇依旧沉默，只是弯腰，小心地将几片较大的碎玻璃拾起，放到窗台边缘，避免扎到人

　　方天宇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话都说完了？”他淡淡地问，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还不滚？”

　　“你他妈……”赵强被他这傲慢的态度彻底激怒，脸色涨红，拳头攥紧，眼看就要挥上来

　　就在这时，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个学生刻意拔高的喊声：“王老师来了！”

　　如同冷水滴入沸油，围观的众人瞬间作鸟兽散，慌忙回到自己座位。赵强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他恶狠狠地瞪了方天宇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等着！”终究不敢在老师眼皮底下造次，悻悻地甩手回到自己位于前排的座位

　　方天宇刚坐下，身旁便传来一声极轻的：
　　“啧。”

　　他转过头，对上了安硕那双黑白分明、盈满戏谑的眼睛。

　　“同学，”安硕懒洋洋地开口，指尖的笔转得飞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看你下午的体育课……要不好过了。”他拖长了调子，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赵强那种人总想做点事证明他的存在。”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调里挑衅与兴奋交织，“你刚没让他出尽风头，肯定还会找你”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清冽，却透着纯粹的看客心态，“哈哈，不过也好，这样体育课总算有点乐子了。”

　　“以后啊，”他笑着，拖长了语调，随手将一个崭新的软抄本丢到方天宇摊开的课本上，“可就指着你给我解闷儿了。”

　　“安硕。”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算是完成了自我介绍。随即，他便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只留下一个线条干净又带着疏离感的侧影，仿佛刚才那番唯恐天下不乱的预言，不过是方天宇的错觉。

　　下午的体育课，岚光正烈，炙烤着尘土飞扬的操场。热身跑圈刚结束，体育老师便吹哨集合，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涌向了篮球场。
　　赵强果然没“辜负”安硕的“预言”。他抱着一个篮球，带着他那两个跟班，径直走到了正在场边树荫下休息的方天宇面前。

　　“喂，新来的。”赵强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皮笑肉不笑，“会打球吗？别说我们排外，给你个机会一起玩。”

　　这显然不是友好的邀请。周围几个男生的目光也聚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方天宇甚至不用特意去寻找，眼角的余光就能瞥见不远处的双杠旁，安硕正懒散地坐在上面，一条长腿随意晃荡着，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草茎，眼神却亮晶晶地锁定着这边，俨然一副等待开场大戏的模样。

　　方天宇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比赵强略高一点，平静的眼神里看不出情绪。“怎么玩？”他问。

　　“简单，”赵强把球扔给他，指了指空着的半个球场，“一对一，五个球。输了的人……”他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恶意的笑，“绕着操场蛙跳一圈，边跳边喊‘我是废物’。”

　　周围响起一阵起哄声。这赌注带着明显的羞辱。

　　方天宇接过球，在手上掂了掂，感受着粗糙的皮革触感。“可以。”他答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赵强愣了一下。

　　对决开始。

　　赵强率先发起进攻，他仗着身体壮实，试图用蛮力顶开方天宇。但方天宇的反应快得出奇，一个精准的滑步就卡住了位置，手臂一探，干净利落地将球从他手中切掉。

　　“第一球。”方天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运球退到三分线外。

　　轮到方天宇进攻。他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单地连续胯下运球，节奏突然一变，一个迅捷的体前变向，瞬间就过掉了重心不稳的赵强，轻松上篮得分。

　　“第二球。”

　　赵强的脸色变得难看。他再次持球，这次谨慎了许多，但方天宇的防守如同鬼魅，总能预判他的动向。几次尝试突破未果，赵强急躁地选择强行跳投。就在球即将离手的瞬间，方天宇猛然跃起，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精准地触碰到篮球底部，一记干净漂亮的“抓帽”将球生生按了下来！

　　场边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这弹速和判断力，绝非常人。

　　方天宇拿到球，没有丝毫停顿，运球出三分线。赵强因为被盖帽而恼羞成怒，防守动作开始变大。方天宇却像是背后长眼，一个轻巧的背后运球衔接转身，再次将赵强过得干干净净，稳稳投中中距离。

　　“第四球。”

　　胜负已无悬念。赵强彻底慌了神，动作完全变形。方天宇最后一次进攻，他甚至没有选择突破，只是在三分线外一步的地方急停，迎着赵强绝望的扑防，从容跃起，手腕柔和地一抖。

　　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五比零。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

　　球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方天宇这统治级的表现镇住了。他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无比潇洒，技术、身体、头脑，全面占优。

　　方天宇走到面如死灰的赵强面前，没有胜利者的得意，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

　　“蛙跳就免了。”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以后，别来烦我。”

　　他没有再看赵强一眼，转身走向场边，拿起自己的水瓶。

　　经过双杠时，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抬头，正对上安硕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那眼里看戏的意味淡了些，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更浓的兴趣。

　　安硕从双杠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

　　“啧，”他依旧用着那欠欠的语气，但嘴角的弧度真实了许多，“方天宇，深藏不露啊。”他目光扫过球场，又落回方天宇脸上，“你这身手，在原来学校怕是没少打比赛吧？”

　　方天宇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才淡淡回应：“偶尔。”

　　“偶尔能有那波操作啊”安硕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反而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你刚才要是真让他去蛙跳，那才叫一个精彩。”

　　“没兴趣。”方天宇盖上瓶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过度的羞辱只会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个道理他懂。

　　安硕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非但没觉得无趣，眼底的兴趣反而更浓了。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似的亲昵：“不过你等着吧，赵强这人，明的不行，说不定就来阴的。他们那伙人，心眼跟针鼻儿似的。”

　　这看似提醒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

　　方天宇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个字：“哦。”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安硕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觉得莫名滑稽，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终是没笑出声。
　　这时，集合的哨声响了，体育课接近尾声。

　　回到班级时，最后一节英语课已经开始。班主任王磊站在讲台上，正专注地讲解着课文，语调平缓得像在念经。只要台下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他对底下睡倒一片的学生视而不见——包括已经趴在桌上会周公的安硕。

　　方天宇翻开课本，目光扫过黑板上的板书。知识点讲得浅，进度也慢，比起他原来学校的教学水平，差距不小。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环境如何，从来不是决定性的。路要怎么走，终究是看自己。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让他原本因陌生环境而有些浮躁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沉睡的教室瞬间苏醒。

　　方天宇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独自走向平安街。刚拐进街口，就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围成一圈，推搡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刘沐阳。他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像只受惊的小兽。

　　方天宇眉头一皱，正要上前，一个身影却比他更快。

　　“喂，几个高年级的，在这儿欺负小学生？”安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单手插在校服兜里，懒洋洋地晃了过去。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压迫感。他没动手，只是用眼神慢悠悠地扫过那几个挑事的孩子，嘴角挂着那抹方天宇熟悉的、有点欠又有点帅气的笑，“怎么，作业太少了？用不用我帮你们找点事儿干？”

　　那几个孩子显然认得安硕，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互相看了看，嘟囔着“多管闲事”，便一哄而散。

　　“小硕哥哥！”刘沐阳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立刻跑到安硕身边，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安硕揉了揉刘沐阳软软的头发，语气是方天宇从未听过的温和：“刘仔，又挨欺负了？”

　　这时，安硕才像是刚看到方天宇，挑眉打了声招呼：“哟，这么巧。”他指了指身边的刘沐阳，“你们认识？”

　　“他是我堂弟。”方天宇解释道，看向安硕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谢谢你。”

　　“你堂弟？”安硕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说呢！怪不得看着你有点眼熟呢！”他笑够了，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方天宇的肩膀，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狡黠和理直气壮的光，“帮你堂弟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光是口头谢谢可不行。请客吧，方天宇同学——就请我吃冰棍吧，我快要热死了。”

　　方天宇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那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无赖，让人生不起气来，反而觉得……有点可爱。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点了点头：“好。”

　　路口小卖部的冰柜冒着丝丝白气。安硕几乎是扑过去的，整张脸都快埋了进去，仔细地挑选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最后，他选了一支包装花里胡哨的巧克力脆皮雪糕，扭头冲方天宇晃了晃，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就这个最贵！”

　　方天宇默默地付了钱，自己则拿了一支最简单的老冰棍。刘沐阳也要了一支水果味的棒冰，开心地舔了起来。

　　三个人就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梧桐树下。安硕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冰凉的奶油让他嘶嘶吸气，嘴角还沾上了一点巧克力酱。

　　暮色渐沉，路灯依次亮起。

　　“刘仔，我走咯，拜拜。”安硕含着雪糕，含糊不清地朝刘沐阳挥手，然后看向方天宇，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亮，“谢谢你的雪糕，方天宇同学。”

　　他走出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上半身来。

　　晚风拂过他微乱的发梢，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暖黄色的灯火和喧闹的平安街。他看向方天宇，唇边还沾着那点未来得及擦去的巧克力渍，笑容明亮而真切。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