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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 ...


  •   你问他啊?早先来的,到这里有半年多了,没工作,就在酒馆里瞎混,不是什么正经人。

      酒馆老板摇着头说,我啊了一声,刻意带上几分惊讶去迎合,眼睛顺势从酒瓶上挪开,在人群里寻找那个人。

      被议论的人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得不错,光晃在他脸上,映得光也更亮了几分。

      他喝酒的动作很娴熟,或者说,来这里喝酒的人动作都如出一辙的娴熟。

      那人仰脖把最后一口酒灌喉,看得我有些紧张,他应该是要走了。

      甫一放下酒瓶,周围就有人举瓶拍桌,吼叫着起哄,他单手在半空压了压。

      闹事的声音小了些,他高声说:大家喝吧,我今晚还有个艳遇——

      话没说完,酒馆里还醒着的人都不约而同发出嘘声,从不同的角落里爆发出间歇性的大笑。

      就不作陪了!他坚持在哄笑声中说完一句话。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也没忍住笑了笑,紧张感稍稍得到缓解。

      说完,他扭身就往外走,我赶忙把钱压在吧台上,拿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瓶压上,跑了出去。

      我在他后面跟着,眼神紧紧盯着。

      他脚步略踉跄,一跌一跌,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

      这个夜说不上安静,风呼呼吹着,刮过靠海岸停的船上的帆,远远把涛声送来。

      我和他走在往港口去的路上,忍不住心中轻嗤:艳遇?谁家好女人会答应半夜在港口私会,他在这等着和美人鱼亲嘴是吧?

      我心里不屑,耳朵却竖起来,他嘴里含了水似的,话浸在里头,说不利索,出也出得不彻底,咕噜咕噜,像海面下潜着什么东西在呼吸似的,一个劲冒着细密连续的水泡。

      海风在夜里很凉,带着腥气的冷意附在肌肤上,要渗进骨缝里,又湿又黏膩,激起我本能的一股股战栗。

      我小心地哈气,眼前顿时形成小片白雾,视线模糊了一瞬,待我快速结束和寒冷的战争,抬眼去看——

      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二

      那天晚上回了旅店,我坐在床沿上,略显深沉地望着窗外,想了三个钟头也没想明白他是怎么不见的,究竟又去了哪里。

      在这三个钟头里我烦躁地碾死了十二只跳蚤,没错整整十二只,我记忆犹新——在想破脑袋之后,我起码数了有四遍,最后只能颓废地趴在旅店散发难闻气味的枕头上陷入后半夜短暂的黑暗。

      而在那之后,我足足有一个月没再见到他。酒馆老板也很奇怪,他说这个年轻人从没这样过,他以前每天都会来喝一瓶——鉴于他半年前来了这个地方后一天也没缺席过,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又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半年前?”

      听到这话,老板边擦盘子边回忆,他诶了一声,头不住地点。

      “他当时来我这,我都要惊呆了,没见过穿得这么鲜亮古怪的人,活像上个世纪老油画的打扮,而且看上去实在不像会来我这里的人。”

      我眼中适时升起几分好奇,老板看见就更来了劲,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要把我带回半年前的那个夜晚。

      金发年轻人提着一支旧箱子进门,领口是天鹅绒的,袖子上绣着繁复的金线,拿钱的手掌朝上,没有一点茧子,指缝间没有泥,指甲修得比女人还干净。

      放在吧台上的箱子的边角被磨得发白,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拖过来的,用了很久,皮质的表面上很多划痕和磕损。

      他坐下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火,然后也不管我有没有回答就自顾自掏出烟来咬在齿关里。

      我当时莫名来有些没好气,就直接说句没有。他听了却笑:‘老板别小气啊,给钱的。’这倒不是钱的问题啊,我摇摇头,因为确实没有。

      不过他这人很吸引眼球,天生有点聚光,一进来很多人都注意他,有几个我的熟客凑过来亲昵地给他点烟,然后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阔佬搭话。

      他的眉眼笼在缭绕的白烟里,看不真切,我只间或听见两句他的声音从那边的嘈杂中飘出来。

      ‘来找个人。’

      ‘从伦敦过来的。’

      ‘和两个兄弟做点小生意,搞搞小买卖。’

      听到这里,我不由打断了老板,我的神色透出几分惊奇——这次是真的。他从伦敦过来的?我问老板。

      啊,对。老板没有犹豫地回答道,他皱眉思索,刚才提到的他那俩兄弟是俄罗斯人,还挺有意思的,是吧,一个英国人和俩俄罗斯人称兄道弟。

      我眉头也皱起来,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嘴上有些迟疑地问,可他看上去……

      啊啊,他看上去完全是个德国人,可要我说,他的做派还像个法国人呢。这都说不准,他和姑娘们吹牛的时候说自己哪里都去过,小时候在美国,长大后离开这里到世界旅游——要是全依他的话,他可还去过北极呢!老板乐呵呵地放下盘子又拿起杯子擦起来。

      我确定自己再问不出什么了,就只低头看着酒瓶里还剩的一点底,干巴地笑两声当做回应。

      今天的风很大,窗外港汊,锚链被刮得哗啦作响,很吵。我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因为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从海边传过来的,而像是海底,有点水波震颤的沉闷的回响。

      叮咚——酒馆的门又被推开,夜很晚了,竟然还有人这时候来。我耐住烦,抬头去看,啊,是他,他来了。

      我还没做出反应时老板已经熟练地招呼:老伙计,你好几天没来了,怎么,艳遇太迷人了?

      他只是笑,不过我探究地望着他,没从他鲜绿的眼底找到什么笑意,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啊,出了点小问题,不过没什么。来杯酒吧,提米,我最近可能要来的少了。他轻描淡写地揭过有关艳遇的话题,而老板也顺着他往下说,怎么了,找到份工作?要在这里定下来了?

      不,不。时间快到了,我只是到了该忙起来的时候了。他从吧台上拿起一个刚被擦干净的酒杯,自己拿起一瓶酒咕嘟咕嘟倒进去小半杯,嘴上还说,今天我要少喝点,还有要紧事呢。

      老板像是看见一条大蜥蜴突然立起来走进酒馆喝酒一样,新奇地盯着他看。

      真是稀罕——他拉长调子说,你竟然还有正事,这都半年了,你找到人了?

      没,没。但是快了,快了。他眼里盈起点笑意,这个话题似乎让他有点放松下来。

      他的艳遇?是这个他要找的人?那看来那天晚上他没有见到那个人,或者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我正想着,他的视线突然从我身上划过去,很不经意,但却让我有一种灼烧感。

      这种灼烧感把我钉死在屁股下面的木椅子上,直到他离开,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的一动不动。

      该死。

      三

      深更半夜,我出了酒馆。夜已经退到离码头最远的浪头里,在银白月光的笼罩下,我顺着着那条路重新走了一遍——从酒馆到港口,一共四百六十七步,比昨晚少三步,因为有一盏路灯坏了,为了快点跨过黑暗,我步子不由地迈大了些。

      天际像死了多时一样,已经隐隐有些发白了。我晃晃脑袋,在海风一刻不停地洗礼下,终于被冻得有了几分精神,我想,我应该先把年轻人的事情放一放,今天晚上的相遇是个信号,他突然注意到了我,这是个红灯警报,我应该小心些的。

      又一阵海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腥味。远处传来吊机钢索摩擦的吱呀声,呲啦呲啦,像是生了锈的钢在这个即将逝去的夜里尖叫啼哭,为它送葬。

      月亮慢慢从吊机臂上滑下去,滑得很快,快到让我不由怀疑自己在这种朦胧的醉酒状态下究竟吹了多久的冷风。

      我抬头,试图寻找一点日头快要跃出海面的痕迹,但是,没找到日头,却看到一个迎着风微微发抖的女人被倒挂在吊机臂上。

      血顺着她腹部的伤口一路淌下来,最后又汇在她的头发尖上一滴一滴往下掉,地上已经有了不小一块的血滩。

      我耳边的海浪声,海鸟的叫声在这一刻通通消失,一片死寂里,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聚焦视线在女人还在渗血的腹部上。

      而晨光在这一刻落下,穿透女人裂开的腹腔,把她空荡荡的肚子照得分外明亮,她的肚皮被削得很薄,里面也被刮得很干净,什么也不剩。

      那光对我来说莫名有些刺眼,因为它隔着一张肚皮照向了我。

      我在这时候的极致的不安下,竟然冒出一点朴素又跳跃的念头:今天的报纸头版要炸锅了。

      四

      如我所想,天一亮,各类报纸的头版都是这件事,女人倒挂的血腥模样遗憾地无法以照片的形式出现,满足不了人们的好奇心,但好在记者们都有着不错的文字功底,他们讲述得相当形象,甚至更加恐怖。

      我看着报纸上生动的描写摇摇头,其实说真的,那场面没有多么吓人,只是很有冲击力——我为此已经两顿没吃饭了,实在吃不进去。

      那个死去的女人叫做玛莎,是个妓女。和几个姐妹合租在一条很窄的小巷子里,经常在离出租屋不远的地方拉客。

      妓女,剖腹。不得不说,这是两个很经典的元素,它们会让我想起一个名人。

      而那些记者们显然也和我一样颇为敏锐地捕捉到了它们以及它们背后的那个人——上个世纪末白教堂区的开膛手杰克。

      看看报纸上的标题:雾都的幽魂远渡重洋,在美国重新登陆——波士顿的剖腹者。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能看得出他们很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管那个凶手叫杰克二世,但迫于警方压力和公众可能的反应,只能隐晦地提及,试图让看报纸的人们自己联想到那个隐藏在伦敦大雾里的噩梦。

      我把报纸扔到一边,酒馆,妓女,开膛手,还有那个见鬼的金发年轻人通通被我搅进墨水瓶。我扯出一张白纸,用力地蘸了蘸墨水,然后握着钢笔写道:两片黑麦面包,一罐盐水鳀鱼罐头,一小瓶苦艾酒,一把切面包的小刀。

      我摒除杂念,写完今天的晚饭后下楼把纸条递给门房,交代他务必在晚上八点前送到我房间。

      哦,以防万一,我塞了些小费,对他嘱咐道:如果有人晚上来找我,你就说我去黑曼巴酒馆喝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记住,对谁都这样说。

      那个叫何塞的门房点点头,他看上去很老实,也很会干活,实在不像多话的类型,我心里松懈下来,总算升起了一点饥饿感。对晚饭终于有了胃口这件好事,我心情不由愉悦起来。

      我笑着冲门房点点头,又挥了挥手,转身又上楼回房间了。

      五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躺在那张藏着不知道多少虱子的床上,壁纸泛黄的边缘卷起,还有些陈旧腐朽的味道散发出来。这里的一切都很糟糕,但我还是睡着了——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困意席卷。

      呼啸的声音穿进耳朵里,先感知到的是出奇的寒冷。我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眼角处沁出点眼泪,视线模糊地看向风吹来的方向——窗子大开着。

      或许是被风吹开的,天已经黑了下来,房间里很暗,仅有外面照进来的月光是亮的。

      我走过去关上窗子,眯着眼睛,清醒了清醒脑子,一低头却看到窗子下面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旧皮箱。

      我打了个冷颤,这箱子是哪里来的?

      我耳边响起老板的声音:他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只旧箱子,和他的打扮很不搭。

      怎么回事?他来过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我彻底清醒了,意外地冷静思索着。手抓住箱子的把手,我把它翻了个面,另一面上还贴着伦敦地铁的徽章——中央线白教堂站。

      一股凉意顺着它爬上我的手指,再钻进我的袖口,最后趴在我的脆弱的脊椎上不动了,像是安了家。

      这是当年限定发行的纪念特制款,我能认出它是因为我有枚一模一样的放在苏格兰场的旧储物柜里,当初离开时忘了带出来,就索性一直留在那里了。

      我摘下这一枚徽章,摩挲表面,它的背面被刻下C-147-Δ的字样。

      记忆犹新,这是当年苏格兰场一个相当有名的特殊顾问的临时通行证的流水编号。

      他的名气源自两个地方,一个是他的能力——过分的聪明细致,有很多异于常人的思路,这些品质总能带他很快地找到凶手;另一个是他的身份——一个相当古老的家族的继承人,母亲年少私奔,生下他后就杳无音讯,从小被作为家主的舅舅养大。

      我和他的关系还不错,偶尔也接手过有他参与的案子,他人虽然安静,但也带着几分傲气。不过总体来说,比较起其他同龄的天才侦探,他脾气算很不错的,所以经常和苏格兰场合作以至于成为特殊顾问。

      这个流水编号是他用过的最后一个——那个案子里出了点意外,他被情绪过激的被害人捅了一刀,当时场面过于混乱,包括他自己在内,没人注意到他受伤,最后竟然失血过多而死。

      这场意外事故之后,苏格兰场被全部洗牌,我也是那群被洗下去的人中的一员。

      想到这里,我苦笑两声。有一个不得了的监护人就是可怕,我的顶头上司和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整一条利益链被从下往上撸到了头,全部摔下来给小少爷陪葬。

      所以,我对这个编号记忆很深刻,对那位特殊顾问的名字也记得很清楚——克莱恩·冯·劳伦兹。

      我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很是哀伤,悼念意味更强一些,而窗外的风似乎也感知到我的哀伤,敲打窗子的力道小了下来,不再那么急促。

      我为突然想起这个老朋友而难过了一会,这种难过的情绪冲淡了我因旧皮箱而感到的不安。

      胃部传来的灼烧感使我想起我的晚饭,推开门,看到门口整齐摆放的面包,罐头和酒瓶,还有一把闪着冷光的锋利小刀,我松了一口气,门房没有忘记给我送晚饭。

      我端起托盘回到房间,抬起脚没用多大力气地向后踢过去,门被关上。

      我刚拿起小刀就发现这把刀锋利得不同寻常,指腹在极薄的刀刃上轻轻一擦,一道血痕在接触过刀刃的地方显现。

      不是一般的锋利。我叹了一口气,看来那个年轻人和门房关系不错。

      他是想让我用这把刀解决掉自己吗?我喃喃出声,伴随着很深的无奈。说来也诡异,这几天发生在我身边的一切都很可怕,并且似乎都围绕着那个被我从伦敦追到波士顿的年轻人展开,但我心里除了强烈的不安和紧张以外,总有一种神奇的第六感——我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死在他手上。这是我到现在为止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准备吃晚餐的原因。

      似乎有什么在保护着我,让某些人不得不止步于这些无足轻重的恐吓,无法对我做出实质性的伤害。

      我的想法在浮现的那一刻,余光正好将那枚徽章包裹进视线,被刻在铁质徽章表面C-147-Δ编号在这一刻似乎闪烁了一下 。

      我的思想火花也在这一刻同步闪烁了一下,但转瞬即逝,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力量探进我的脑袋里,掐灭了这一点微弱的火花。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其实什么也不明白,小刀在透过玻璃窗的月光的抚摸下反射着凛然的寒光。

      像是某种带着海腥味的威胁。潮湿的感觉又攀上我的手心,往更深处蔓延。

      我投降似的放下小刀,先吮了吮手指上沁出的血珠,再用另一根手指勾上罐头上的拉环,刺啦一声直接打开它,然后直接手撕开面包,就着口感冰凉滑腻的鳀鱼吃起来。实在不怎么好吃,但能吃。这是我对这顿在半夜才终于得以被享用的晚餐的评价,已经相当高了。

      六

      很多天过去,我努力安静下来一段时间,只终于还是憋不住闷,在夜到来之际跑去了黑曼巴酒馆。但去了之后,却在酒馆老板口中得知了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再光顾的坏消息。

      我有一些猜测想找那个年轻人验证,但是他却不再出现——或者说,不再在我面前出现,这不是个好兆头,起码对我的好奇心来说是这样。

      我闭门不出带来的恶果显然是消息闭塞,在我沉寂的这段时间里,又在那个港口的不同地方出现了几具尸体,仍然具有那两个在记者看来像是黑夜中的探照灯一样闪亮的元素:妓女和剖腹,子宫和内脏被掏了个干净。

      这位后来者成功获得了杰克二世的光荣称号,终于可以在后世作为前人的继任者而榜上有名,遗臭万年了。

      我这样感慨了两句,却没得到老板的认同,他仍在擦着盘子,对我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不要这样说,弗兰克,尊重死者,尤其当她们是女士的时候。

      啊,敬畏死亡,死亡确实值得敬畏不是吗?敬重它,畏惧它,无论是因为敬重而远离,还是因为畏惧而远离。总之,我们最好远离它。

      尽管当我们因为畏惧而远离时,它反而会更大胆地向我们迈开步子。

      产生这样有哲理的想法不仅是因为老板的哲理发言抛砖引玉,还有我所刚刚目睹的——一个打扮地有些艳俗的姑娘裸露着大腿,尽管腿上还套着漂亮的网袜,但那实质上只是一堆黑线的编织物什么都挡不住。

      拜托,我们究竟能指望一对满是窟窿的长袜能遮住什么风光呢?

      她被喝醉的几个酒鬼的话吓得瑟瑟发抖,脸色煞白,连原本敞开的衣领都拉拢几分,裙摆被手掌压在下面,尽力地拉扯去盖住大腿,甚至试图超越膝盖处,以维持一个良家妇女的假象。

      她神情很慌张,看上去相当的可怜。而当我有些不忍地想要上前解救她时,她已经惊惶不已地打开一个妄想抚摸她大腿的男人的手,急促喘息着起身跑出酒馆了。

      面对这一景象,我那个在来到波士顿之后出奇灵验的第六感又开始哔哔作响,像苏格兰场里的电报机,又有新的受害人情报从案发地点传了回来。

      我犹豫着,只是对着老板叹了一口气,把还剩了半瓶酒的酒瓶连同酒钱一齐压在桌子上,我说,提米,帮我留着这瓶酒,我回头再来喝,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最后这句话我是带着不确定的口吻说出来的,因为我不知道在我扰乱某种我还不清楚的秩序后,会不会还能得到庇护,从不知道什么鬼东西手里安然无恙地离开。

      我走出去了,带着一些迟疑,犹豫,但还是走出去了。

      七

      我推开酒馆的门,依然是叮当的一声响,很清脆,但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在这样的一个氛围下传入我的耳朵,难免有些心惊胆战的刺耳。

      我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失去了那女孩的身影,这显然很不同寻常,因为她和我是前后脚出的门,一个柔弱的女孩无论因为恐惧爆发出怎样的潜力都不可能在十秒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更何况从出了酒馆之后展开在我眼前的是一条相当笔直通畅的大道,两边没什么遮挡物和巷子。

      她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浓浓的海腥气,我顺着风刮过来的方向摸索着。这是个相当深沉的夜晚,月亮撒下光,却怪异地避开了这条人类行走的路,而只眷顾静浪的海面。

      我走了很久——在我看来很久,因为心底那种预感越发强烈,所以时间方面难免煎熬了许多。

      当我越过路灯时,我就知道可以停下了,当看到不远处吊臂机上倒挂着的长条状的黑影正微微随风抖动时,我就明白,这个夜晚的英雄主义应该在这里结束了。

      但,一种不知名的力气突然涌上我的四肢,我的心里好像烧起了一股火焰,我又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又走了几步,停下,又走几步……这样反反复复,我的理智和情感在发生一场相当激烈的战争,旷日持久。

      或许,这样的战争早有预兆,在我哀伤的时候。我一直走到最前方,正面对着那个被倒吊着的可怜女人,她同样被剖了腹,干干净净。

      我是第二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但是这次没有晨光再穿过尸体的肚皮照向我,只有一片夜色压下来。

      “你在难过。”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我身后,我脖子已经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我转过头,看向那个老熟人,这场面很诡异,但或许我早有预料,所以现在还可以保持一种欲盖弥彰的波澜不惊。

      对,我在难过。我盯着他的眼睛很真诚地回答道,那双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漂亮,像一片被冬日阳光照着的薄冰,很冷,也很亮。

      那一抹蓝猝不及防暴露在这个夜里,我的眼前。一瞬间,我有几分更加深切的悲哀被镌刻在心脏旁边的两根守护它的肋骨上。

      我曾在苏格兰场的办公室无数次见过这双眼睛——彼时的夜晚,它们被煤气灯映得发灰,里面有疲倦和活人气。

      但如今,我仔仔细细地看去,那里头浮着一点极小的白翳,显得他整个人更带有一点无机质的冷感,这是当年所没有的,或许是死亡给他打上的标记。

      我想抹平这点白翳,却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原地摊开手,因为无话可说而无法开口地看着他。

      他微微侧头,下巴扬起一点微小的弧度,仰头看着那个女孩的苍白无血色的脸。我一直注视着他,所以注意到他瞳孔微缩,几乎缩成一条线,像是对待满意的猎物那样有狩猎欲。

      我遏止自己要崩塌的心,用视线去观摩他是否还有其他的变化,但结果是没有:他还是死去那年的模样,没有再长大。

      他的睫毛很长,印象里十几年前还会微微颤动的时候像是蝴蝶在展翅,如今却不会再颤动,像一只制作工艺高超的蝴蝶标本静静地停在他的脸上,月光在这时又慷慨地投在他所站立的街道上——仅仅限于他的周身。

      那睫毛迎着月光在他脸上留下一排锋利的阴影,就像那个风大的夜晚割破我指腹的小刀。

      他抬起手,像是想要给我看,那里攥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就是门房之前给我送的那把。

      刀上没有血,刀锋很利,血会很快地顺着刀刃的方向滑落无痕,但反射出的猩红的闪光还是暴露了它刚刚承担的责任。

      你想要找我的朋友,而他很危险。他这样说道,语气很平静,像是今晚的海面。

      他没有说清楚是怎么个危险法,究竟是我作为一个苏格兰场的退休老警督对一个年轻的犯罪嫌疑人很危险,还是那家伙作为一个不知道什么鬼存在的东西对我这个普通人很危险。

      不过我看着他的表情,大概也不用把话挑得太明白。

      这一段思考仅在几秒钟里,而思考完我也仍没有说话。那之后他笑了一下,很短暂的笑,这抹笑使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的安稳,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但令我感到不详的感知。

      月光也在这时变得更加莫测,似乎在沸腾一般地涌动起来。

      他没等到我的回答,于是扭头看向我,动作很缓慢,像是并不怎么熟练去注视活人。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是在威胁:弗兰克,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也并不是全然安全的。

      他手中的刀锋亮起一抹发蓝的亮光。

      八

      我最终还是安全地离开了那个港口,因为我妥协了,在他不再有耐心和我僵持下去的时候。

      我低头了。我对他说,我永远是他的朋友,他希望我做的事,如果是为我好,我都会去做,即使不是,如果不会影响到我的生命,我也会尽力去做。

      他听了之后就隐去刀光,又安定下来了。

      很好说话,就像以前一样,给我一种错觉,他还是几年前的那个特殊顾问,我不知道他死去的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以这样一种形式站在这里和我交流的,但我很识相地没有去问,他似乎也感受到我最后的体贴,在我离开时又对我露出一个短暂的笑。

      我彻底颓废地瘫在床上几天,直到那个叫何塞的门房找上门。

      他拿着一封信敲响304的房门,我打开门看到他,上帝啊,我看到他时的表情可真是不算美妙,我想,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对一个曾经替别人向你发出隐性威胁的门房露出和善的表情。

      他抬头看到我脸色难看的盯着他,就挠了挠头发,棕色的属于老实人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很无辜一般。

      他可一点都不无辜,我有一种冲动——把我在这几天从床上抓出来然后捏死又摆放在书桌上排队数了几百个来回的一百二十个虱子全部摔在他脸上。

      他说,先生,您似乎脸色有些不好?

      我听了这话,感觉那天晚上在老朋友那里受的所有委屈都要在这一刻化为怒火冲破天灵盖。

      但他似乎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我即将发泄怨气的行动,所以又选择性略过我因为怒火冲脑而几次翕动却因颤抖和战栗而无法开口的嘴唇,径直把信递到我鼻子下面。

      他语速很快,先生这是您的信,来人似乎很熟悉您,并仔细叮嘱我尽快交给您,并催促您拆信——

      我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来的,尽管他松手的速度很快,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一点拉扯感,这让我压抑的情绪得到了一些微小的宣泄。

      我拆开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你似乎对我很好奇?见一面怎么样,在黑曼巴酒馆。

      我意识到这封信的主人,再想去质问门房这是什么意思,却发现走廊已经只剩我一个人,他消失了。

      见鬼。

      该死。

      我毫无意义地咒骂,似乎这样可以减少我内心的挫败感。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那个门房呢?他又是什么玩意变的?

      我真的要去赴约吗?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傻子才会在被相关人警告之后还以身犯险。

      九

      镜子里映出我的模样,憔悴,邋遢,十足失意的中年男人形象。我咽了咽口水,把从抽屉里找到的一把并不锋利的折叠刀塞进裤腰带里,这只具有象征意义。

      因为我很清楚尽管锋利,面对那样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诡异存在也无济于事,它们伤不到他一分一毫。

      今晚的黑曼巴酒馆还像往常一样,很平凡的一个夜晚,老板熟练地冲我打招呼,但我却因为过度紧张而选择简短回应——仅仅嗯了一声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我等了将近三个钟头,在这三个钟头里我可谓是极尽煎熬,每当酒馆的门被推开,我都投去焦急的一瞥,我能感受到自己的不对劲,但是我很明显已经无法扼制这种神经性的紧张了,它们不由我控制地开始在我的血管里蔓延,像是一种病毒,它们在扩张。

      我在怎么也无法自我调节这种紧张感的那一刻明白,我恐怕也要陷入前人所陷入的陷阱里了。

      畏惧会使死亡更大胆地向我迈开步子,它已经逼近了。

      就在我即将彻底沦落的时刻,门再一次开了,门铃声比以前的每一次都更响亮地传入我的耳中,我抬头,终于见到了那个年轻人。

      他提着旧皮箱——我在见过老朋友的那个夜晚过后就再也找不到它,现在看来,是回到主人身边了。

      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他很自然地走向吧台,要了一瓶酒,和老板简单聊了聊近况,看上去很悠闲。

      他很悠闲地喝了半瓶酒后才转头看向我,然后对着老板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就举着半瓶酒朝我这边走过来,步调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你叫弗兰克·霍桑。他见到我第一面先看向我的裤腰——藏刀的那一侧,然后似笑非笑地对着我说。

      我点了点头,谨慎地没应声,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的紧张和恐慌似乎愉悦到了他?我不确定,但我确定我此时的心情在变得更加糟糕。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那个我之前怎么也打不开的旧皮箱,我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但是他似乎挑挑拣拣,从里面拎出来一只小杯,那小杯的颜色和样式都和他的气质不太搭,看上去倒像是我那个死了很多年又复活的老朋友会用的东西。

      他好像是在刻意向我卖弄什么,可是卖弄什么呢?总不能是向我卖弄他和克莱恩的关系好到可以用同一种风格的杯子喝酒吧?

      或许,他在暗示我什么,威胁我什么,但我目前还没有意识到,仅凭直觉感受到了其中的危险。

      你找我做什么?我最后摒弃了所有的胡思乱想问道。他没理我,只是自顾自把酒倒进小杯,然后先喝了一杯才开口:你见过他了。

      对。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回答他。他自己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一下,然后冲我举杯,说,你是他的朋友,见到他还存在,应该替他感到开心,对吧。

      他的绿眼睛盯着我的眼睛,我被迫地看着他的,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似乎有什么活物寄生在这一双眼里,正扭动身体,向我招手。

      我这次没说话,因为我不喜欢说谎,我并没有为他现在的模样感到开心,所以我选择了沉默来否定他。

      他却似乎从我的沉默中得到某种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情更加轻快,眼睛里本来活跃着的东西都沉寂下去,在酒馆昏黄的马灯下,显得像一个正常的长相优越,头脑灵活的年轻人。

      或许,这是他的心情好时愿意为了我们的精神状态良好而在我们的世界做出的遮掩。

      我在这时,突然地问他,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这个问题似乎戳到了他的某个点,他嗯了一声。

      他的语调甚至是略微上扬的,不明显,但我由于如今过于敏感的神经确实从其中听了出来。

      我又问,是克莱恩?他抬眼看我,好整以暇地颔首,看到我手指出现明显的痉挛,他露出一个笑,看上去对我的反应相当满意。

      我找了他很多年,我以为他会在伦敦,但结果没有,那里只有他目前相当孤寡的监护人。然后我又去了很多地方,甚至是北极,都没有找到他。听到他这样说,我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不过他似乎也不在意,只是想要聊聊,只是聊聊,他说我听就好的那种聊聊。

      结果没想到,他竟然是来了这里,美国,真是不可思议,这里是我最开始待的地方,兜兜转转很多年,我又回到了这里,就恰好遇到了他。他又露出一个笑,酒快要喝光了,他也不准备多待的样子。

      我用一句话拦住了他:我是跟着你来的,你还记得吗?他眯起眼看我,嗯了一声。

      我说,你不是恰好遇到他,你是专门找过来的,你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的这个地点出现在这里,对吗?

      他原本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下了,又安稳地坐下来,他似乎在评估我的重量,结果应该不太好,因为他对我说:我真不应该太听他的话,对不对?偶尔破个例,违反一下他的规矩,触犯一下他的底线,然后小小的吵架或许会让我们的感情更进一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更进一步了,而这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

      他真的已经开始有些跃跃欲试,瞳孔就像那个夜晚的克莱恩一样,缩成一条线,手指屈起,酒瓶打下的一片阴影在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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