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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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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伦敦像在呼吸,灰白的雾气从环着圈流淌的泰晤士河的河面上卷起来,有节奏地在半空中起伏着。
街边面包房的蒸汽先升起又被湿冷的风吹散,圣玛丽昂的钟声在小麦的香气中准时响起。
如果此时望向西边,能正好看到钟楼巨大的指针挪动一格的距离,直直指向表盘最底端的数字。
克莱恩·汉特尔如往常一样来到事务所。
他站到邮箱跟前,钥匙捅进锁孔,拉开盖子,生了锈的漆屑扑欶欶掉下来。
克莱恩看到邮箱里一众雪白信封上,安详地躺着一张盖着金红漆印,通体漆黑的信件。
突兀的颜色在其中很是扎眼。
克莱恩两指夹住这封信件,眼睛细致地扫过信封,封漆上烙着乌鸦的徽纹。
“……亚当斯?”
他盯着那枚并不陌生的家徽,脑内飞快掠过一切已知信息:亚当斯——一个十年前突然兴起的豪门。
它的建立者出身成谜,从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第一天开始就是独身一人,仿佛天生无父无母,是从马路裂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这位的人生传奇到即使克莱恩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多少听别人感慨过几句。
而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他那来历不明的初始资本积累。
关于这点,可谓是众说纷纭。
最为英格兰人民津津乐道的说法是一种基督山式传奇——他像那位故事中的伯爵一样好运,出海的意外没令他丧命,反而指引他找到了海盗们的海岛宝藏。
当然,流言有两张脸。
在体面的解释背后还有另一种过于离谱的说法——良心贷款。
有人说,他是靠卖女人才换来这笔金银。
流言有时能毁掉一个人,有时却无法撼动哪怕一根汗毛。
他有钱,所以他掌握真理,恶语如薄雪,不用人理,太阳一晒就化了个干净。
更何况,他并不是坐吃山空的庸才,有能让钱短时间内再生出新钱的手腕。
靠着强硬灵验的手腕,他一路扩张他的商业版图:数不清的工厂、船队和仓库。
可以说是白手起家打下一片江山。
即使是老亨特也会在闲暇之际,抽着雪茄对他摇头感慨后生可畏。
克莱恩从来无缘得见这位传奇的真容,但耳边全是关于他的传闻:这样一位多金的绅士还拥有一张过分英俊韶秀的脸。
缘此,他不仅事业有成,在爱情上更如鱼得水——听说在一次舞会,坎尔特侯爵的次女伊莎贝拉·德克赛特对他一见倾心。
美丽的淑女伸出手背,一枚暧昧烙印下的吻带他们走入婚姻的神圣殿堂。
从此,亚当斯这个姓氏靠着一双金塑的翅膀叩开上流社会的门扉,扑棱棱地飞进去,轻巧又自在。
反观他,克莱恩·汉特尔,一个二流侦探。
不仅声名不显,业务也全仰仗生前在业界有绝对权威,且与苏格兰场关系密切的养父——亨特·汉特尔的老关系。
老亨特在半年前过世,他全盘接手了养父的侦探事务所。虽说门口生意不至于门可罗雀,却也只是每个月勉强糊口。
他从前都是跟着养父接手苏格兰场拜托过来的案件,现如今养父深埋地底,他也自觉不给养父的老朋友们添麻烦,一并将交情塞入棺材做陪葬。
在把一切人情往来断送的现在,还能收到这位老爷的信函,实在是一件奇事。
克莱恩心里并无欢喜,他冷冷地注视着这封邀请函,无处不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他想:除非是以前跟着老亨特跑案子的年月,那时候或许还有可能偶然擦到一点这个姓氏的金边,但即使是那种情形也不会产生任何私人联系。
要知道,老亨特一向很防备着这群人——“口袋越深,心思越重”。
有钱,有秘密。
保不齐哪天心里不安稳,那些有钱人就会动动脑筋,琢磨怎么除掉他们这种曾经参与过他们生命中某一重要历程的老伙计。
让这批一张嘴就足以毁掉一批人的定时炸弹扔进深海,带着他们的不可言说一起不见天日。
想到这里,克莱恩眉心压出一道冷痕,他拿着信走进事务所。
事务所的桌上还铺着近一周的报纸,连续三天的报纸都刊登着信函主人的大名。
曾几何时,许多人都认为,魏伦那·亚当斯的好运气应该到此为止了。
但上帝的宠爱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这位风云人物近几年又赶上时代潮流,伸手向殖民地贸易。
刻着女王高贵头颅的金币像是泰晤士河的水一样涌入他的保险柜,他的成功让报社记者们疯狂,这是英格兰上流社会各大私人沙龙最近的新谈资。
一时间,所有人都对魏伦那的金库嫉妒又担忧——担忧那小小的保险柜是否装的下这如水的金银。
克莱恩视线从报纸的头版上一一划过:“殖民贸易新王:亚当斯再创辉煌”。
最后,视线轻飘飘的着落点在手中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信函。
在这种炙手可热的时刻给他一个无名小卒寄信?
总不会是他的金库里装不下那么多金币,所以想要大发善心地接济一下受困于贫穷生活的普通人吧。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想到,如果事实如此,那未免也太滑稽了一点。
他从铺满报纸的桌子上捡出一只小巧却足够锋利的裁纸刀,呲啦一声,刀刃贴着火漆和纸的缝隙划过。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句。
致克莱恩·汉特尔先生:
您或许还记得我。去年冬天,在公爵夫人那场血腥的沙龙里,您与汉特尔侦探曾并肩站在壁炉旁。
记忆犹新,您那时穿着一件旧呢外套,领口磨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您有一双和我的丈夫一样的眼睛。
而如今我写信给您,并非为了叙旧。我的丈夫于三日前被谋杀。
我竭力瞒下此事,您想必明白我的意图:金钱一旦堆成山,连影子都会引来豺狼。我不知道谁值得信任,也不知道哪一只笔会在验尸报告上写下意外或自杀的字样。
我需要您的帮助,请您看在汉特尔侦探的面子上尽快启程。
索菲尔德庄园炉火未熄,盼您仍愿为真相多走三步,在晨雾不散时莅临府上。
——伊莎贝拉·德克赛特·亚当斯
真是……触目惊心。
信件读到最后,克莱恩盯着那字迹流畅地落款,冷笑一声。
不信任苏格兰场,却愿意把生机交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甚至没说过话的侦探手里。这比他刚才的猜想要滑稽得多。
他闭着眼都能闻到从这封邀请函里散发出来的尸腐味。
信封的鲜红流动起来,血一般仿佛要滴落。
克莱恩撇开脸,就势要把信纸放在烛焰上方,见鬼去吧。
刚有所动作,一张照片从信封里滑落。
照片掉在脚边,他看过去。它表面泛黄:年轻的亨特站在一道雕花铁门前,身旁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脸的部分像是被刀恶意地划花,只能看出她衣饰讲究靓丽,是位年轻的千金小姐。
克莱恩盯着那女人被划花的脸,胃里莫名翻涌,有点想要干呕。
他的耳边在此时忽然响起老亨特临死前无意识的呓语。
“……乌鸦在不死鸟抖落的灰烬里染黑羽翼。”
他的初亮相在贵族们的社交场上。
在拉塞尔男爵夫人的私人沙龙上,他风度翩翩,谈吐不俗,手里还攥着一笔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巨款,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看穿他的出身。
等沙龙过后,所有人才慢慢回过味来,这样一张陌生面孔,好奇心促使他们去探究,而结果也令一众先生夫人们惊叹。
这场沙龙在他发家后便成为人们最为喜爱的谈资,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极有意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