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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山色如洗 只要有你在 ...

  •   云龙山上的雾,散了多日才散尽。头一日还是浓的,裹着山腰不肯走。到了第四日清晨推窗,山色青翠如洗,城中香客往来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砚兰托灰兔带了话来,只说山上还有些收尾的事,让她们在城中安心歇几日,暂且不必上山。

      清涟便当真歇了下来。

      说是歇,头两日却并不安稳。白日里她坐在客栈窗前发怔,手覆在心口,感知着体内那股灵力的流向。

      那白光落下时灌入的灵流,第一日满得发烫,经脉里像灌了融金,稍一运转便有溢出之感。后来几日缓了些,如春汛过后,河水渐退,露出原先的河床。

      到今日,她闭目内观,灵府中已是一片澄明,不满不溢,恰到好处。那些本不属于她的走了,留下的更像是她自己的东西被淘洗过一遍,干净了,也通透了。

      清涟长出一口气,抬手握了握拳,灵力运转如臂使指,经脉间再无滞涩。

      “回来了。”她轻声道。

      疏影坐在她对面,闻言探手覆上她腕脉,清涟便乖乖摊开手掌,任她诊着。

      片刻后,疏影收手,颔首:“已稳。”

      清涟笑了笑,将那只手翻过来,反握住疏影的指尖,捏了捏。

      这几日处理云龙山的事,从井底疏脉到龙气反噬,从浊煞涤净到白光贯顶,紧绷的弦一刻未松。如今事了,整个人从水底浮出来,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不过这口气喘得也不算踏实。

      她想了很多。

      那道白光从何处来?

      为何偏偏在她将要力竭之时降临?

      灵力同源,砚兰说得含糊,却已足够她反复琢磨。

      清涟托腮,望着窗外街巷里挑担的行人,缓缓道:“疏影,你说……这天地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疏影安静看她。

      清涟继续道:“灵脉淤塞便生浊煞,龙气受污便要冲关。金钉镇了千年,一朝松动,便是连锁之祸。可偏偏……”

      “偏偏在最危急的时候,会有力量出现。”

      “之前前辈们都提过,往日的抚灵者多半是孤身一人行走十三州……”

      “一个人,遇到那样的险境,又该如何?”

      她想起那一瞬,若非白光降临,她和疏影怕是……

      “也许并非孤身。”清涟喃喃,“只是同行之人不在人间,或不在五行之内。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守着。”

      疏影轻声开口:“走完十三州,便有答案了。”

      清涟一怔,偏头看她。

      这句话她听过。

      在楚州,疏影也曾这样说过。当时她没多想,此刻再听,却品出些不同的滋味。

      疏影从不说废话,每一句都落在实处,绝非敷衍宽慰之言。

      她既这样说了,便一定有缘由。

      清涟安静了片刻,忽而笑起来,将脸凑过去,额头轻轻抵上疏影的肩:“好。”

      她没有追问。

      疏影听得见她心中所想,这一点清涟早已坦然。在疏影面前,她如清水映月,无所遁形,可她并不觉得失衡。

      疏影知道她在想什么,而她也知道疏影为何不说。

      大概是时机未到吧。

      与其提前告知,不如一同见证。疏影向来如此,从契约初立到一路相伴,她从不替清涟做决定,只陪在她身侧,等她自己走到那一步。

      这份沉默里藏着的是信任。清涟信她,她亦信清涟。

      水照得见月,月也映得清水底每一粒沙石。两面镜子相对而立,照见的不是无穷无尽的虚影,是彼此眉目间最细微的安定。

      “出去走走吧。”清涟起身,牵起疏影的手,“闷了好几日了。”

      疏影便起身,随她出了门。

      彭城的午后日头正好,街巷里飘着卖糖炒栗子的甜香。清涟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确认她还在,便弯起眼睛继续往前走。

      只要你在,前路便不迷茫。

      ……

      入夜,宛英寻来,三人在城南一家地锅鸡食肆落座。

      铁锅架在炭火上,锅沿贴着一圈死面饼子,烤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翘起。

      锅中鸡块炖得酥烂,汤色浓醇,酱色里透着微微的辣红,土豆块煮得绵软,浸透了汤汁。宽粉铺在底下,吸饱了鸡油的鲜香,筷子挑起来颤颤巍巍,晶莹透亮。

      锅边的饼子被烘出一层薄脆的壳,掰下一块蘸着浓汤送入口中,外酥里韧,咸鲜烫口,叫人忍不住吸一口凉气又舍不得放下筷子。

      宛英给清涟夹了一块鸡肉,又自然地给疏影也添了一箸。

      这几日相处下来,三人之间已不似初遇时那般微妙。

      彼时是多年未见的生疏里裹着旧日情分,言语间总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如今却自然得多,该磨的棱角都磨平了,剩下的只是寻常相伴的舒坦。

      宛英看着对面二人,清涟正低头吹着汤匙里的热汤,疏影坐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将清涟面前那块带骨的鸡肉换成了剔好骨的。清涟浑然不觉,疏影面色如常。

      宛英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趣。

      疏影瞧着年岁与自己相仿,眉眼间是二十许人的清冷沉静。妖族的年岁自然不能以人间衡量,可单论此刻这副面容举止,倒当真像是与自己同辈的年轻女子。

      那该如何称呼呢?

      妹媳?太生硬了。也唤妹妹?又不是那么回事。

      宛英在心中转了几转,最终开口时只唤了一声:“疏影,你也尝尝这个饼。”

      罢了,唤名字便是。

      饭过半程,宛英从袖中取出一只素布包裹的锦囊,推到清涟面前:“砚兰前辈让我转交的,说你们到了下一处再打开。”

      清涟接过,入手轻盈,不知里头装了什么。她看了看宛英,宛英摇头:“我也不知。前辈只说了这些。”

      清涟便收入怀中,道了声谢。

      宛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是随意地问:“巡完十三州之后,你们回姑苏么?”

      “嗯。”清涟点头,“还剩两州,走完便回去了。”

      “那便好。”宛英笑了笑,放下茶盏,“我大约还要在彭城留上些时日,等历练够了,也回姑苏去。”

      她说得平淡,清涟却听出了底下那一层意思——下次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宛英姐姐。”清涟轻声唤她。

      宛英抬眼。

      “多谢你。”清涟认真道,“这趟若非姐姐引荐人脉,又帮着周旋,我们不会这样顺利。”

      宛英摆摆手,神情洒脱:“该谢的是我。”

      她没有多解释,低头看着杯中茶汤,片刻后才道:“从前在闻心斋,长辈总提起你,说你天赋异禀。我见过你随手一注灵力便能叫死物活过来,便一直暗暗较着劲,想看看自己若走出去,能闯出些什么来。”

      清涟微怔。

      “后来我便想,天地这样大,我连姑苏都没离开过。”宛英的语气很淡,“如今走了,见了,做了想做的事,觉得……值当。”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锅中汤汁咕嘟冒泡。

      “或许是命数。”宛英轻声道,“你出来,我也出来,在此处遇上了,各自又要往各自的路去。兜兜转转,总归是圆的。”

      清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不必多言,懂了便够了。

      夜色渐深,食肆里的客人散了大半。宛英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灯下并肩而坐的二人。

      清涟正偏头与疏影说着什么,疏影微微侧首听着,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弯。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

      宛英收回目光,步入夜色中。

      人与妖签共生契,寿命同系,近乎无尽。

      清涟当初做这个决定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无法老去,亦无法离开人间。

      岁月对她们而言不再是短短百年,而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代代长成、苍老、远去。就像砚兰前辈那般,送走一批又一批后辈,自己仍立在山头,毛色不改。

      等自己老了,回到闻心斋,推开门,会不会看见这两个人还坐在檐下,还是今夜这般模样?一个低头说话,一个侧耳听着,灯火不灭,岁月不惊。

      回到客栈时,夜已深透。

      清涟洗漱过后换了寝衣,湿发半干,松松散散搭在肩上。她倚在床头躺下,取出那只素布锦囊,翻来覆去掂了掂。

      轻飘飘的,几乎无重。

      她凑近嗅了嗅,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丹药的气息。摇一摇,里头似乎有什么薄薄的东西滑来滑去,像纸笺,又像叶片。

      “不沉……应当不是法器。”清涟将锦囊举到灯前照了照,布囊不透光,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不像丹瓶。会是什么呢?”

      她说着便要解系绳。

      疏影刚擦干手上的水,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指尖轻轻按住了那只欲拆锦囊的手。

      “砚兰说到了下一处再开。”

      清涟的手顿住,嘟囔道:“也不知下一处还有多远。”

      “京口。”疏影接过她手中锦囊,搁到枕边矮几上,“走水路,四五日可至。明日启程。”

      清涟“啊”了一声。

      京口。

      那已是江南地界了。

      她一时安静下来,手指卷着垂落胸前的发丝。江北这一程,自盐渎横渡到彭城,所遇之事远非出发前能料到的。

      江北天阔,山高水远。

      而京口一过,便是她自小长大的江南了。杏花春雨,粉墙黛瓦,连风里的水汽都是熟稳的。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赶了很久的路,远远看见了自家屋檐上的一角青瓦,明知还有路要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轻快了。

      疏影看她半晌不语,便躺下将人揽进怀里,含着笑意:“怎么?想家了?”语气分明是逗她。

      清涟果然被逗笑了,偏过脸贴在疏影锁骨间,闷声道:“才没有。”

      说完又觉不对,改口:“……也许有一点点。”

      她伸手环住疏影的腰,整个人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窝的猫,找准了舒服的姿势便不肯再动。

      “总归是要回去的嘛……不急。”

      她仰起脸,鼻尖恰好蹭过疏影的下颔。

      “现在有你在身边……”

      清涟说到一半,垫起下巴,吻上疏影的唇角。很轻的一下,点到即止。

      感受到疏影微微一顿,清涟便笑了,得寸进尺地偏了偏头,吻落得更准些,不烈,却绵。

      良久,清涟退开半寸,鼻尖仍抵着疏影的,气息交缠,眉眼弯弯。

      “哪里都是归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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