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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孤铺异遇 幸好是你啊 ...

  •   灯烛将尽,帐中晕开一小片暖黄,余处皆沉入夜色。

      清涟枕在疏影臂弯里,侧过脸,望着咫尺间那双眼睛,她忽然开口:

      “疏影姐姐,我想明白了。”

      疏影静静看她,等她说下去。

      清涟便把白日里压在心底的那些,一缕一缕往外拿。那些关乎生死的念头,关乎人妖本源的差异,那些她十六年来从未想过的,却在盐渎城北那片荒原上忽然涌进心间的东西。

      疏影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清涟说了许久,说到嗓音渐涩,才停下来,把脸埋进疏影肩窝。

      “从前不知道的事,”她闷闷道,“今日忽然知道了,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疏影的手抚上她的背,轻轻顺着。

      过了良久,疏影开口了。她的声音仍是深潭般的沉静,面上无波,底下沉着许多许多东西。

      她说自己有灵识记忆时,南昭朝还未立国。那时她不过一团影,无定形,无名姓,也无所谓“自己”。

      她飘过战场,飘过废墟,飘过尸山血海。那些浓烈的情绪如潮水涌来又退去,她觉得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团影子,影子不会痛,不会惧,不会属于任何一方。

      后来战事止歇,王朝更迭,人间换了模样。她还是那团影,飘过市井,飘过山林,飘过运河。她看人和妖试着相处,看新法令颁行天下,看一代一代人出生、长成、老去、离世。

      她还是觉得,都与她无关。

      聚了几百年灵韵,她忽然能化形了,但她仍更愿待在影子里。

      她回到闻心斋那片园林——那是她诞生的地方,是她最熟悉的暗处。她在那里待了许久许久,久到自己也记不清年月。

      然后清涟出生了。

      起初只是注意到她小小的身影,在园中跑来跑去,咿咿呀呀地说话。后来她发现,这孩子爱对着影子说话,爱把舍不得吃的糖搁在阴影边缘。

      再后来,她发觉自己能听见清涟的心声。

      那些声音,与旁人的都不一样。

      干净,澄澈,如山涧流水,一眼望得见底。

      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开心什么,就笑出来;难过什么,就哭出来。

      从不掩饰,从不伪饰。

      她听着那些心音,听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曾经对着影子说话的小丫头,长成了眼前的少女。

      “你问过我,一个人会不会寂寞。”疏影轻声道,“我当时并未答你。”

      清涟抬起头望她。

      “我是妖,非人。人类所谓孤独,于我不过寻常。”

      疏影的指尖抚过清涟鬓边,“我见惯人聚人散,生离死别,那些事在我眼里,与花开花落并无分别。”

      “我不会痛,不会惧,不会觉得与我相干。”

      “只是遇见你之后……”

      “人间仍与我无关,但你与我有关。”

      清涟怔怔望着她,眼眶又潮了些。疏影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原来是这样啊。

      疏影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是因为选了之后,就一直选下去。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想说谢谢你等我这么久,想说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想说以后的人间我陪你一起看。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极轻的呢喃。

      “疏影姐姐……”

      幸好……幸好是你。

      清涟又想起跪在祭台前的魂灵,想起他们生前受的苦,死后去不了想去的地方,一代一代困在原地,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她将他们送走了。

      可她心里并无事毕之后的释然,因为有些事她做得到,有些事永远做不到。

      ……这便是慈悲的代价。

      从前的她,心里只装着一片小天地,姑苏的园林,手上的针线,和疏影在一处便够了。

      可如今她行走在天地间,方知天地之大,大到她从未想过。

      她不曾料到自己这点微末之力,有一日竟能助得这许多人;也不曾想过,原来人命如此微脆,死亡并非很远很远的事。

      她看见了这世间不好的一面……看见了那些苦,那些困,那些她永远做不成的事,也看见了往后的路。

      她不知道日后还会看见什么,但所幸疏影尚在身侧。

      疏影听着那些渐渐沉下去的思绪,听着它们从纷乱归于平静,听着怀中人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绵长。

      寂寞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团温热不知不觉间在她世界里占了那么大一块地方。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人,才发觉从前的漫长时间里原来一直缺着什么……

      或许那就是寂寞的感觉吧。

      过去的日子孤寂便孤寂吧,反正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在盐渎又歇了一日,待清涟灵韵恢复如常,气色也见好了,两人便重新上路。

      此番往北,是往楚州去。

      车行渐远,身后那片荒原慢慢融进尘霭里,再也看不见了。清涟倚在疏影肩头,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许久没有说话。

      愈往北走,天地愈显苍茫。

      道旁偶尔闪过几间土屋,也是门扉紧闭,檐下蛛网密结,瞧不出是否还有人居。
      田野荒了大半,杂草丛生,偶有几块尚在耕作的地,也是稀稀拉拉,种着些叫不出名的作物。

      清涟掀开车帘,向外望了望,又放下来。

      “比盐渎还要荒些。”她轻声道。

      疏影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日头西斜时,车夫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回头道:“二位姑娘,往前便是楚州境内了。只是这地方……实在找不着个像样的客栈。要不您二位就在这儿下车,往前走几里有个镇子,虽然破落,好歹能寻个歇脚的地方。”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下了车,目送那马车掉头离去,渐渐隐入尘霭之中。两人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通往楚州的土路。

      清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疏影的手。

      “走吧。”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黄土干裂,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

      走出一段,清涟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河道。

      “疏影,你看那河……”

      疏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运河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水流平稳,看不出有何异样。

      “水韵没有问题。”清涟蹙着眉,“灰雾也不见,和盐渎完全不一样。”

      疏影点了点头:“河上确是清朗的。”

      清涟又向前走了几步,感受着周遭的气息。

      “可是这里的灵韵……太稀了。”她回头看向疏影,“比盐渎还要稀。”

      疏影凝神感知了片刻,轻声道:“运河在,水灵就该在。水灵在,地气就该润。”

      “是啊。”清涟望着远处荒芜的田野,破败的屋舍,“可这里怎么会是这样?”

      “或许这一次,节点不在运河。”疏影道。

      清涟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了然:“你也这么想。”

      疏影颔首:“盐渎的节点在盐木祭台,不在城南。楚州若也如此……真正的问题,藏在别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清涟抿了抿唇,重新望向暮色深处低矮的屋舍轮廓。

      “这就难找了。”她轻声道,“比盐渎还难。”

      疏影握了握她的手:“慢慢找,总能找到。”

      暮色渐沉,四野笼在灰蒙蒙的霭里。

      行不多时,前头现出一座孤铺,立在路边,前后不见人家。铺子门脸窄窄的,檐下垂一盏昏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门板上字迹剥落,早已辨不清是什么招牌。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里头比外间亮些,点着几盏油灯。三五张桌子空空落落,只灶间帘子后头,隐隐传来刀剁案板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

      “有人么?”清涟唤了一声。

      剁肉声停了。

      帘子一挑,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子,身形小巧,脸盘圆圆的,瞧着该是温软的长相。可她头上裹着一方红巾,红得扎眼,紧紧束着盘起的发。鬓边垂下几缕,灯下泛着暗暗的光。发间立着一对耳羽,羽尖墨黑,微微向后拢着,似在提防什么。

      她抬眼望来。

      那一眼落过来,清涟便知自己方才想错了。这人圆润归圆润,却半分温软也无。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看人时像能剜进肉里去。

      “吃饭?”她开口,声音也冷。

      清涟点头:“是,劳烦店家。”

      女子没再多说,转身回了灶间。帘子落下,里头又响起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比方才更重了些,听着竟有些心惊。

      清涟与疏影在靠窗的桌边坐下,隔着半截帘子能看见灶间里晃动的影子。女子手起刀落,剁的是一块带骨的肉,刀锋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稳得很,也狠得很。

      清涟悄悄看了疏影一眼。

      疏影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不多时,女子端着两碗面出来,往桌上一搁。汤色清亮,香气扑鼻,面上卧着一缕缕细嫩的鳝丝,码得齐整,油亮亮的,看着便知火候恰到好处。

      “吃吧。”她说完这句,便退到柜台后头,拿起一块布,慢慢擦着那把刀。她目光却不时扫过来,落在两人身上,从衣料到行囊,从袖口到腰间,像是称斤论两。

      清涟低头尝了一口。

      汤是鲜的,鳝丝嫩滑,在这般荒僻之地竟能吃到如此滋味,实在是意想不到的事。
      她又夹了一箸,眼角微微弯了弯,却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疏影看在眼里,便将自己碗里的鳝丝也拨了几缕到她碗中。

      片刻,两碗面见了底。

      清涟搁下筷子,正要开口,却见那女子从柜台后头站起身来,将刀往案上一搁,慢慢踱到桌前。

      “吃好了?”她问。

      清涟点头:“好了,多少钱?”

      女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疏影,淡淡道:“二两银子。”

      清涟愣住。

      二两银子……在姑苏,这价钱够一桌上好的席面了。

      这楚州地界,处处荒疏,两碗面却要出这般天价,也不知是此地物贵,还是这店家存心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孤铺异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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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收到了评论感动哭了 感谢主人们…… 能被看见感到由衷的开心…… 传点之前画的小插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