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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两生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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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吧。”姜迟月说,神情认真。
霎时间,李宴珩的表情比方才还要精彩,落在她眼里颇有些想笑,却又碍着面子强忍着,嘴角的弧度不禁压了又压。
他见她憋笑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末了只化作一声叹息,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
走廊里死寂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说的家是什么意思?”他敛了神情,问。
姜迟月低头看腕间游走的紫色月蚀,字斟句酌:“意思就是,它们把我当成了月脉。”
李宴珩愣了一下:“月脉?”
“嗯。方才在矿坑里时,他们争先恐后地往我体内钻,它们不伤我,甚至有些贪恋我。可我把月华放出去的时候,却如泥牛入海,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刚才也感觉到了吧?那缕月蚀在你体内转了一圈,没有伤害你,只是让你有点反胃,这说明它们认得你体内的气息,并不排斥你。”
“所以我在想……”姜迟月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猜想道出来,“如果月魄真的就是月脉在人间的显化,可能我整个人就是为了修补这天下残缺的月脉而存在的。”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她过去经历的一切,偏偏都在印证这个方向。
李宴珩低头看自己苍白的手掌,许久没有说话。
“可能不止如此。”
再开口时,他平常那股散漫不见了。
“我的月魄是被硬塞进去的,我那皇帝父亲把我造出来,肯定不是大义凛然地去修补月脉。”
他抬头看向烬州那片灰蒙蒙的天,眼前浮现的却是玉京的辉煌宫阙。那高高在上的皇权,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影子。
如果月魄真的就是月脉……
“原来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是什么江山稳固,不是什么人族至上。”李宴珩自嘲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要的是这个天地。
“月华归他管,月蚀归他用,月脉归他握在手心。”
起兵到登位,已有二十载。坐在那个位置上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应该掌控一切。可人力终有尽时。月华会逸散,月蚀会伤人,月脉会破损。
所以他造了李宴珩。
“你早就猜到了?”姜迟月轻声问。
李宴珩摇摇头。
“隐约有过念头,但没想这么深。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才串起来。”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姜迟月说,目光锁住他的脸庞,“玉京是天下月脉中心。要解决月脉的问题,总有一天我要去那里的。你呢?你想过回去吗?”
“或者说,你想过那个位置吗?”
她问得很直接,显然是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李宴珩听罢,忽然放声大笑:“姜娘子,你这是撺掇我造反啊。”
“怎么能叫造反呢?”她颇不赞同地道,“你们这一代,闲散的闲散,年幼的年幼,算来算去,你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
他被噎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倚在廊柱上,姿态懒散至极,眼底反而是比冰雪还通透的清明。
“没想过,也不会想。”
“那个位置,坐上去的人都变了,像姬启明那样的终究是少数。”他想了想,“史书上的帝王如此,我父亲亦如此。”
“更何况,我是什么?一具被人造出来的容器。体内的月华是从天下抽来的,命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的。这样的我,去坐那个位置?”
他摇了摇头:“那是全天下的笑话。”
姜迟月心口发堵。
明明刚刚还在自嘲是客栈,可这一刻,他身上却透出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寥落。
她知道他素来的玩世不恭只是一层壳,用来挡住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
可她忽然间,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就是那样的——希望他就只是个端着药碗被宋衿澜一句话噎住的傻子,而不是站在她面前,把这些年的血泪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想要的……”他微微一怔,随后目光落向楼上,唇角笑意变得极其柔软,“已经在这儿了。”
“澜澜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其他的,都无所谓。”
他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况且,若是在那个位置,就连生辰都不是自己的了。”
姜迟月想起来了。
李宴珩和宋衿澜的生辰在同一天。
在玉京时,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属于自己彼此的生辰。
若他真去了那个位置,以后也不会有了。
“当然,玉京肯定是要回的。”他似乎察觉了空气里的凝重,立刻又披上了那张懒洋洋的皮,“若你们失败了,我还能给你们收尸;若是我在玉京出了意外,你们记得给我……”
“收尸”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姜迟月已经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清绝冷硬的背影。
“喂——”李宴珩拖长了音调喊,“开玩笑的。”
姜迟月没回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衣袂在楼道里带起一阵风,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不该有的酸楚尽数甩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逆着微弱的天光站在那里,面容隐在暗处,唯有那双眼睛在灰暗里依旧灼亮,令人不敢直视。
“你是不是忘了。”
“我们身上还有同命契。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姜迟月顿了顿,似乎在等这句话落进他心底最深处。
“所以,我们大概是没机会给彼此收尸了。”
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仿佛也在为这场荒诞的命运作配。
李宴珩僵在了原地,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收尸”这两个字,他说得太顺口了。
顺口到像是说过千百遍,顺口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
可她没忘。
她记得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记得他们身上从出生起就绑在一起的锁链,记得她死了他也活不了的这个事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迟月弯了弯唇角。
“所以。好好活着。”
她转过身,伴随着吱呀作响的木门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推开房门,外面的冷风被隔绝。
李时归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封信。那信纸微微泛着黄,边角处沾着干涸的泥点,带着几分日夜兼程的风尘气。
他正垂着眉眼看信,神情若有所思。
姜迟月推门进来时,看见这幅安静的画面,方才满身的寒意便散了一半。
“怎么了?”
李时归闻声抬眸,顺手把信递给她。
“风吟前辈的信。”
姜迟月心头微动,接过信纸看去。
风吟前辈。
纸上的字迹清峻,疏朗,一笔一划都落得那样稳,从不慌乱,从不犹疑。
她还没见过风吟,却从这些字迹里一点一点勾勒出了她的模样。
姬启明口中的她,是九百年前镜湖边起舞的青鸟,是把第一缕月华引入人间的神女,是陪他走过尸山血海、冰封北境、烈火南荒的知己。
他说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一泊月牙,生气的时候会变成原型啄他的耳朵,说她给他铸焚海的时候,七天七夜没合眼。
他记了她九百年。
李时归口中的她,是蹲在她肩头看他长大的青鸟,是他练剑时在檐角守着的影子,是他修书时卧在窗台打盹的一团青色柔软。
他说她化成原型的那些年里,从来没离开过书楼,守着史书的真相,守着天下的过往,也守着他。
姜迟月摩挲着信纸,想象着她的模样。
应当是瘦的,高的,眉眼间一点疏离,却在看人的时候化尽一身霜雪。
她收敛心神,看向信纸正文。
“漠州有异,似是碎玉阁旧物,与月蚀相关。速来。”
落款一个字,吟。
姜迟月捏着信纸,目光在最后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
“明日。”李时归接过信笺,妥善收好,“李宴珩他们的武器还未铸好,我们先去,他们好了再汇合。”
姜迟月点点头。
窗外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碾碎。远处的荒原上,偶尔有几只蚀妖如鬼魅掠过,转瞬又被风沙吞没。
“漠州……”她轻声呢喃。
铁马冰河,孤城落日,风沙卷尽人间事。
那是西北之地,不似烬州彻底沦为死地,却也终年苦寒,月蚀肆虐,蚀妖横行。但那里,比烬州多了一样最坚韧的东西——
人。
驻守边关的将士,风沙里讨生活的商队,祖祖辈辈长在漠北、死也不肯离开的漠州百姓。他们还在那里,一日一日的在绝境中熬着。
碎玉阁在那样的地方,留下了什么?
能让风吟前辈亲自写信来,绝不是小事。可若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阵仗,他们这一路走来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除非——
“是过去留下的烂摊子。”李时归似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碎玉阁在漠州的据点,已经废弃了许多年。风吟说查到了些深埋地下的东西,大概是当年碎玉阁撤走时,没来得及带走或者销毁的。”
“什么年代?”
“信上没细说。”李时归思忖片刻,“但以她的性子,这东西的凶险程度,只怕只多不少。”
姜迟月心头一紧。
“会是阵法吗?抽取天下月脉的、引爆梧州的绝阵?”
只要一想到那日夜不息的阵法,贪婪地抽走生机,留下满地灾厄,她就不寒而栗。
“有可能。”李时归缓缓道,“也可能是别的。”
“比如?”
“比如当年制造第一批蚀妖的完整记录。”李时归的声音沉了几分,“碎玉阁在漠州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有些甚至比烬州还早。若是风吟找到了那个……”
姜迟月的眉头重重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