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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山月不知心 ...
紫袍。姜迟月与李宴珩对视一眼。
在景朝,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紫袍。但碎玉阁是直属皇帝的暗卫机构,里面的人没有官籍、甚至没有名姓,紫袍是哪来的?
除非是皇帝特地赐予的,更甚至,见穿紫袍之人如见天子。
裴契也显然也知道这个规矩,轻声道:“那人应当是碎玉阁阁主。”
“他叫玉无忧。”宋衿澜开口,神情凝重,“五年前凭空出现在玉京,很快取得了太子的信任。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查得到他的过往。”
“他体内流转的全是月蚀,能自然而熟练地操控他们,就像姜娘子操控月华一样。”
谢怀叙听得脊背发凉。
月蚀是什么东西?那是在烬州荒原上追着他咬的怪物,是沾上一点就要拿命去抗的剧毒。
他想起姜迟月之前说过的话——里面的人全能适应月蚀——该有多恐怖啊?
被改造后的人还是人么?
姜迟月眼眸微眯,回忆裴契也方才描述的那一掌。
能废掉裴怀缨的经脉,也能穿透他的左肩。力道极大但不致死。说明玉无忧没想杀他们,在面对他们时根本未尽全力。
李宴珩的心思却不在月蚀上。
“你方才说,玉无忧取得了太子的信任?”
宋衿澜点头。
他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做派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不可能。”
宋衿澜眉眼冷厉,毫不留情:“怎么不可能?”
李宴珩面色苍白了几分,喉咙哑涩。
他心知澜澜说的可能是真的。
从小到大,他最亲近的人便是长兄李宴珩与长姐李瑶曦。
这一对长他十二岁的兄姐比皇帝还要宠他。
长兄温雅谦和,从谏如流,朝中清流提起东宫无不交口称赞;长姐天纵奇才,才华横溢,一篇《江山赋》至今仍在玉京流传。
不知是否是天妒英才,二人一母同胞,自小体弱多病。阿姐五年前进长乐宫养病后,他亲近的兄弟姐妹只有太子了。
李宴珩还记得离京前,太子在东宫特地设的饯行宴。席间殷殷叮嘱他到了云州要潜心向学、莫要任性妄为,若受了委屈便写信回来云云。他那时觉得这个长兄比阿娘还啰嗦。
他的才华不是假的,对他的关心和温情也不是假的。
这样的人,真的是幕后黑手吗?
还是说,这块美玉已经被权力腐蚀了呢?
李宴珩的眼神空茫茫的,晨光将他脸上残存的血色照得无所遁形。
五年前,他十一岁,第一次在皇宫里看到戴面具的铁皮人。他内心警觉,开始查他们。
他喃喃道:“我查到他们隐在揽月阁后面、他们在锦州贩卖违禁品、在渊州购入了远超规格的月纹钢……可每一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会断。我以为是他们行事缜密。”
“原来是太子在替他们抹干净。”姜迟月接过了他的话,没有半分意外。
李宴珩猛地抬头看她。姜迟月依旧坐在裴契也榻边,替他处理伤口,洒药粉的动作没有半分变化。
宋衿澜心道不止,其实她也抹过线索。
但倒不如说是顺带收集证据。
她一直没告诉李宴珩。一是觉得他未必会信,二是觉得,若告诉他,眼前的李宴珩会不会又变成前世的那幅模样?
痛苦的、惨烈的、从来没有感受过半分亲情的。
但她偶尔也会问自己,做的对吗?
“殿下,权争可避,苍生难负。”姜迟月将纱布的末端掖好,抬眸,“若此事真是东宫指使,便不只是天家内斗了。”
“为什么你一点儿也不意外?”李宴珩扯了一下嘴角,“澜澜有自己的势力,查到这些没什么意外。可云中阙只是一座书院。”
他问的显然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而是——为什么你不畏皇权?
“云中阙有很多史书。”
看似很答非所问的一句。
说罢,姜迟月给他留出了足够的思考时间,继续问裴契也:“怀缨呢?”
裴契也缓缓道:“她把碎玉阁的人引开后潜入了溯光台下,看到那些阵法的走向并不是往外抽的。”
“阵法在往里走。”
姜迟月的眸光倏然一凝。
三百年前云中阙帮太宗逆转窃天星,便是利用反向的阵法,将被抽至玉京的月华返送给十三州。
换言之,窃天星能抽月华,也能抽月蚀;能将月华返送给月脉节点,自然也能将月蚀灌进去。
谢怀叙心惊肉跳,忍不住问出口:“这太子在图谋什么?引爆了安魂台,沅州不就是下一个烬州?可这沅州分明也是李家的天下!”
“为了月魄。”姜迟月吐出一句话。
谢怀叙一愣:“什么?”
“现在世人所知的月魄有两种来源。要么自然诞生,要么大量月华凝聚。但还有一种方式。”
“那就是月脉崩毁。”
“残留的月华会凝聚成月魄。”姜迟月说这话的速度很慢,“这也是天地规则为十三州留下的一线生机。”
“烬州崩毁后是留下了一块的。不然你以为如今烬州边境为什么仍有生机?”
这话含了几分讥嘲。
谢怀叙愕然道:“为了一个人,不惜毁掉一个州?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太子!”
“他快死了。”宋衿澜叹息道,“一个快死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李宴珩慢慢回神,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六年前太子的病情加重,他的父亲下令搜寻天下医士为他治病;五年前玉无忧出现;也是五年前,阿姐进入长乐宫养病。
如果单是玉无忧告诉他烬州月魄的消息,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除非他真的被月魄治好过。
但,李宴珩记忆里的长兄只有三年前好了一时半刻,其他时候仍是那幅病弱的模样。
咳血、喝药、却仍活着。
“怀缨现在在哪?”姜迟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还在下面。”裴契也不自觉地紧了紧被褥,“她在替溯光台续阵。玉无忧还在台下等着,等封印一破就动手,我说什么她都不肯上来。”
他向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此刻这潭水下却翻涌着快要压不住的恐惧。
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此刻正独自守在深渊边缘。
姜迟月没有犹豫,当即起身:“我下去。你们留在这看顾裴家和接应我。”
“祠堂下有密室,那里连通着溯光台的核心祭坛。你从那里下去。”裴契也道。
她踏进祠堂时,满室烛火已尽数熄灭,只余正中央一尊白泽雕像沉默地伫立在昏暗中。雕像脚下的地砖已被撬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石壁上刻满了银白色的古老符文,随着她的靠近次第亮起。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一间石室出现在她眼前。穹顶刻着繁复的星图,正中央一座白玉祭坛,坛身刻满了深蓝色的安魂阵文。
这阵法本该流转不息,此刻正被一层暗紫色的雾气死死压着,光芒微不可见。
裴怀缨跪在祭坛上,双手按在中央,将体内的月华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中。她的发髻散了一片,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
“怀缨。”姜迟月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松手,我来替你。”
裴怀缨转过头,目光涣散,过了片刻才认出来人,笑了一下:“姜迟月,你来了。”
她安静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软便要跌倒。姜迟月扶助她,将她安置在祭坛边的石阶上。
“他在外面。”裴怀缨靠在石壁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双手还在不断地渗出血珠,“但溯光台离不开人。”
“本来维持安魂台稳定一直是我阿兄做的事。”她说着,咳了几口血沫,“但他为我挡了那一掌,我不可能让他再继续了……”
话语隐含愧疚。
“先别说话。”
姜迟月不由分说地打断她,往她体内输了几股月华,随后又摸出瓷瓶,喂了她一枚赤红色药丸稳住她的伤势。
等裴怀缨恢复后,转身上了祭坛,按在中央的阵眼上。
体内的月华毫无保留地从她掌心涌出,顺着阵法脉络往祭坛深处蔓延。
覆盖在符文上的暗紫色雾气在她力量的逼迫下剧烈挣扎,每退一寸,深蓝色的安魂阵法便亮起一寸,如坠星海。她不断地向深处探去,将那些试图往核心钻的月蚀一道一道地拆解、碾碎、转化吸收。
拆解比正面硬撼更耗费心神。
月华与月蚀在阵法里缠斗不休,每拆掉一寸,便有新的月蚀涌上来填补,阻止她攻击核心。
窃天星以耀宫阙,倒悬峰而涸泽川。
这就是窃天之罪。
僵持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找到了核心。
那是一枚暗紫色晶体,正疯狂旋转着往外喷吐月蚀。她将自己体内的所有月华凝成一股月光,猛地刺入晶体内部。
晶体表面顿时出现裂缝,随即往四面八方蔓延。
“破!”
她用力一绞,晶体在她掌心轰然碎成齑粉。
所有月蚀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发出凄厉嘶鸣。深蓝色的安魂阵重新亮起,光芒扩散,将被污染的残存月蚀尽数吸收,转化为如紫水晶般通透的能量。
祭坛深处似乎有无数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是被镇压的裴家十七代先祖,终于在这片重新亮起的蓝光中获得了片刻安宁。
姜迟月收回手,左臂处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她没有在意,这点伤不算什么。
令她在意的是石室入口的一个人。
紫袍玉带,头戴银冠,一双桃花眼天生含情,如盈春色,偏偏长眉斜飞入鬓,将春色劈成了寒径。于是多情变成了无情,温柔变成了锋芒。
窃天星被毁时他就在那里,纹丝不动,不知看了多久。
“姜娘子。”
一声轻唤意味难辨。
“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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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忙实习的事情,可能会断更一段时间。 ps:正在修改第一卷中,改了不少剧情,到时会一起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