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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明月夜 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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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的清晨裹着化不开的寒峭。
碎玉阁的书房里焚着沉水香,青烟自香炉中幽幽吐出,将室内染得雾蒙蒙的。宋衿澜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日刚到的密报。
长安郡主每日随姜迟月习剑,雷打不动。
她将密报凑近烛火,很快纸张化为了灰烬。做完这件事,她提笔蘸墨,在空白奏笺上落下“一切如常”四字,封入竹筒,扬声唤了门外候着的暗卫。
“呈送御前。”
暗卫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被厚重的石壁吞没。宋衿澜这才卸下挺了一日的脊背,靠在椅背上阖了眼。连日来周旋于碎玉阁和揽月阁之间,既要替李宴珩遮掩太初台的动静,又要防着玉栩的旧部嗅出端倪,她的神经几乎绷成了一张满弓。
不知过了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击。
宋衿澜猛地睁开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宴珩闪身进来。他从太初台出来后便直奔这里,通身上下不见寻常那副张扬的模样。若非那熟悉的面容,连宋衿澜都要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她打量他的面色,眉头蹙起,“你脸色不太好。”
李宴珩没说话,握住她的手,紧到宋衿澜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阿珩?”
“我找到了。”他低声道,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太初台下面,玉翎台。”
宋衿澜浑身一震,眼底闪过愕然。
“就在东暖阁的正下方。”他苦笑一声,“他每日坐在那里批折子、召见大臣,脚下隔着几层砖石就是那座石台。我当年被关在里面的时候,他就在上面。”
宋衿澜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掌心。
“慢慢说。”
李宴珩抿了一口,将今夜所见一五一十道来。
“十三州月华被抽离产生的反噬都镇在那里。”他叹了口气,“中州的月脉撑不住了,他想用我这个容器来承受。”
“他把我关在里面两年。”李宴珩低头看自己的手,“记忆被洗得干干净净,唯独疼还记得。等我出来了,他们告诉我那是‘天赋’。”
茶杯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宋衿澜眼疾手快地将杯子抽走,用帕子擦去他掌心渗出的血迹,又找出伤药和干净纱布包扎。
“阿珩。”她包扎完毕,捧起他的脸,指腹抵在他泛红的眼角轻轻摩挲,“你已经走出来了。”
李宴珩深吸一口气,将她拉进怀里。
“澜澜。”许久,他才闷声开口。
“嗯。”
“引月大典那天,太初台全面开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大典上。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将她稍稍松开些许,低头望进她的眼睛,“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你想办法调开东暖阁的禁军。不必太久,一炷香足矣,我要从那条密道下去,毁了玉翎台。”
“你一个人?”宋衿澜下意识追问。
“不。还有姜迟月。”他说,“也只有她能驯服月蚀。”
“好。”她思索了一会,应得干脆利落,“东暖阁的禁军副教头两个月欠我一个人情,大典前夜恰好是他当值,一炷香的功夫他能给我们。”
李宴珩忽然笑了,方才冷硬的棱角都化软了几分:“你连禁军副教头的人情都攒着?”
“碎玉阁主事不是白当的。”宋衿澜唇角一弯,随即又正色道,“还有一件事。玉栩的旧部最近不太安分,周鹤和纪寒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暗地里在查漠州被姜迟月挑掉的据点。我怕他们在大典之前嗅出什么,你那边也小心些。”
“他们查不到。”
“那些据点是姜迟月亲手拔掉的。活口没有,卷宗烧了,连石壁上的阵纹都被她碾成了扉粉。他们就算把漠州翻过来,也只能翻出一堆废墟。”
“至于玉栩——”
“我倒希望他快点养好伤。”他勾唇一笑,一扫此前的沉郁,“他不再,这场戏可不够热闹。”
“揽月阁有他的眼线,碎玉阁有他的旧部。大典那天他若是缺席,岂不是辜负了他这么多年替父亲当走狗的心血?”
“你想把他引出来?”宋衿澜品了品他话里的意味,眼睛亮了亮。
“不用引。”他又拥紧了几分,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语气带上了少年人的促狭,“到了那天,他会自己送上门来。”
宋衿澜没有躲,在他眉间朱砂上点了点:“那就让他来。”
李宴珩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她的指尖上还沾着方才给他包扎时留下的药香,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宋衿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含住指尖吮了吮。
她耳根倏地一热,抽手便要躲。
李宴珩也不闹她,亲昵蹭了蹭后便爽快松开了。
“你出来后是不是还没休息?在这歇一会吧,等到了时间我叫你。”
李宴珩确实倦了,从太初台出来到现在,他在那儿耗尽了心神,又强撑着来碎玉阁与她通气,此刻松懈下来,那股疲惫便一股脑漫了上来。
他没推辞,解下残星躺在软榻上阖了眼。宋衿澜从柜中找出一条薄毯轻轻覆盖在他身上。他呼吸渐匀,眉间那道蹙痕却未松开。
她将那道蹙痕揉开,轻轻叹了口气。
清醒时的李宴珩总是笑着的,张扬的,眉梢一挑便是整个春天。此刻他睡着了,那些被刻意压着的脆弱全露了出来。他如今才十八,被送进太初台时他才十四。
是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底,被月华一寸寸碾过骨头的疼;是叫不出声、死不了、熬了两年终于爬出来还要对着始作俑者叩首谢恩的疼。是所有人都称颂他的天赋,却不知这份天赋是用什么换来的疼。
宋衿澜没有出声,将香炉里残存的沉水香拨了拨,添了一小撮安神的甘松。做完这些,她重新翻出密报继续批阅。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与李宴珩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竟成了这书房里难得的安宁。
批好的密报很快攒了一小叠。正当她打算歇一会时,其中一封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封密报混在一堆例行公事的奏报里,封皮上盖了一枚不起眼的青色小印。青色。礼部。
她拆开封泥,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渐渐拧紧。
密报上写得清楚:今日早朝,礼部侍郎联合几位翰林学士联名上疏,请陛下早立储君。奏疏里引经据典,从“国不可一日无本”到“太子为天下根本”,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句句都在理上。
皇帝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沉默了许久。末了,他只说一句“朕知道了”便拂袖退朝。
立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礼部侍郎周崇安,是周鹤的远房叔父;周鹤是玉栩的旧部,最近在翻漠州的旧案。这条线一牵起来,脉络便渐渐清晰了。
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霜色。
这哪里是立储,分明是投石问路!
立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言官弹劾他结党营私,再之后便是翻出漠州的证据,证明他与云中阙勾连。
——他们要皇帝在储君和祭品之间选一个。
玉栩还在漠州养伤,却已经借着周鹤的手把刀递进了朝堂。
他挑的时机不可谓不毒辣。
引月大典不足两月,皇帝的全部心思都扑在太初台上,正是敏感多疑的时候。礼部此时抛出立储,皇帝不会觉得是老臣在操心国事,只会觉得有人等不及了,想趁他无暇他顾时抢班夺权。
而李宴珩恰好是那个最显眼的靶子。
不知情者眼里,李宴珩是陛下亲子,在外历练两年又执掌揽月阁,立为储君名正言顺;知情者眼里,他是个人造月魄,是皇帝为引月大典精心准备的祭品。立储的风声一传开,皇帝头一个疑心的就是李宴珩自己——他是不是不甘为祭,是不是在暗中培植势力,觊觎龙椅。
玉栩甚至不需要亲自露面,只需在暗处牵一牵线,便能让皇帝与李宴珩互相猜忌。大典杀子,届时玉栩再以勤王之名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条毒蛇!
该如何做?
她面上不显波澜,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碎玉阁两年,她暗中培植的心腹足以在暗中递个消息、替李宴珩挡下一些明枪暗箭。但这些人的命脉都捏在碎玉阁控制暗卫的毒药——牵机引上。
每月发作一次,解药由玉栩亲信亲自发放,谁叛,谁死。她若想真正用上这些人,便要解了他们身上的毒。
但牵机引的解药方子攥在玉栩手里,连她这个主事都不曾见过全貌。这两年她针对它,暗中搜罗过不少名医的方子,试过无数次,始终配不出那最关键的一味药引。
此事急不得,只能先从外围入手。周鹤和纪寒动不得,但旁的暗桩里发放解药的人曾向她示好过,若能真正拉拢过来……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暗卫的声音:“主事,云州来的急件。”
宋衿澜抬眸:“送进来。”
暗卫推门而入,呈上一只巴掌大的包裹。包裹很轻,封条处盖了一枚玉兰花托着满月的私印。是李承珏的印记。
宋衿澜拆开包裹,见到了一只锦盒,一封信件。封泥上的印章换作了云纹拥月。
姜迟月。
她心头一跳,打开了信件和锦盒。
信上的字迹清瘦劲挺,只写了寥寥数语:牵机引解药,附方如下,可自行配制。此方以月魄之力为引,药性温和,服三剂可清余毒。
她慌忙打开锦盒。
一只青瓷小瓶,正幽幽地散着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