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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入梦 知岁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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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岁低头看了看指尖。一个小红点,有血珠渗出来。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淡淡的,铁的。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走廊里来的,是从院子里。
她抬头,看见一个人从竹林后面绕出来。
灰色的短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侧。
个子不高,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但走路的姿态不太像那个年纪的人——脚步太稳了,稳得像是练过的。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走到窗下,抬头看见知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淡的,只是嘴角弯了弯。但那双灰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表姑娘起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夫人让我送早膳来。”
知岁看着她。
灰眼睛。十五六岁的脸。
端托盘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
“你是药铺的学徒。”知岁说。不是问句。
“是。”她把托盘放在窗台上,“掌柜的让我来沈家送药,夫人说表姑娘这边缺个人手,让我留下来伺候几天。”
“叫什么。”
“阿七。”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啊不是——掌柜的叫我的小名,大名是……徐怀舟。”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徐怀舟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进来。”知岁说,转身走回屋里。
徐怀舟从门口绕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放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知岁的杯子——空的,昨晚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把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去沏壶新的。”她说。
“不急。”
徐怀舟停住了。
知岁坐在桌边,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米是糙米,煮得有点硬,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能一口一口喝下去的温度。
她喝完一口,把碗放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又说。不是问句。
徐怀舟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侧,姿态看起来很乖——但她站的位置离门很近,近到随时可以转身离开。
“知道。”她说,“是蜃的幻境。”
“你还知道什么。”
“外面的人说,这里是临安城。沈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养了一只白毛的异兽,叫白猊。”
她顿了一下,“沈家的人对它很好。好得不太正常。
知岁看着她。
“你进来多久了?”
“比你们早。大概……”徐怀舟想了想,“两天?也可能是三天。在这里时间不太对。”
“发现了什么。”
徐怀舟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不是椅子,是床沿——离知岁近的那一侧。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知岁的椅子腿。
“幻境有规则。”她说,声音压低了。
“不能说现代的话,不能用现代的东西。做不符合身份的事会被惩罚——我试过一次,说了‘组织’两个字,头疼了半炷香。”
她顿了顿。
“还有,这里的季节不对。桂花不是在秋天开吗?我刚才路过院子,桂花开着。”
知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徐怀舟犹豫了一下,“沈家养的那只白猊,我见过一次。它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宠物看主人。它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徐怀舟摇头,“但它看见我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在变亮,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陆凛。”知岁说,“有消息吗?”
“没有。”徐怀舟说。
“但我打听到一件事。城外有座小庙,四年前来了个守庙人,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沈家的人偶尔会去上香,说是那个守庙人话很少,但人很稳。”
四年前。
知岁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别人吗?”她问,“除了我们。”
徐怀舟看着她,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指谁?”
“陆薇那组。”
徐怀舟沉默了几秒。“我还没找到他们。但——”她犹豫了一下,“沈家有个小少爷,叫沈季草。我见过一次,远远的。长得不像他,但走路的姿势像。”
知岁没说话。她拿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糙米在牙齿间碾碎,有一种粗糙的、原始的甜。
“今天沈家有客。”她说,“你去前厅,看看来的是谁。”
“好。”徐怀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知岁一眼。
“姐姐。”
“嗯。”
“你的手。”
她说,目光落在知岁的手指上——那根被窗框毛刺扎破的指尖,已经不出血了,但还有一个小红点,“疼吗?”
知岁低头看了看。“不疼。”
徐怀舟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卷绷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粗布的,剪得很整齐——放在桌上。
“包扎一下。”她说,“别感染了。”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知岁听得很清楚。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卷绷带。
粗布的,边缘有毛边,但卷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地、一圈一圈地卷好的。
她把绷带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她没有松开。
沈家的前厅比知岁住的院子大得多。
徐怀舟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留着短须,穿着酱色的直裰,笑容和气——这是沈家老爷,沈明远。
他旁边坐着一个妇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眉眼温和,是沈夫人。
客人坐在客位上。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湖绿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堕马髻,插着一支银簪。
她侧脸对着门口,下颌线条很利,坐姿很直——直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
徐怀舟站在侧门边上,手里端着一壶茶,假装在等吩咐。
那个女子偏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徐怀舟看见了——她在看门口。在等人。
“沈老爷,”那个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点刻意的柔软——像是学过怎么说话,但学得不太像,“我叔父让我来问,上次说的那批药材,什么时候能备好。”
沈明远笑着摆手:“不急不急,陆姑娘难得来一趟,先住几天再说。你叔父身体可好?”
“还好。就是旧伤时常犯。”徐怀舟的手指在茶壶上紧了一下。
陆姑娘。叔父。旧伤。
她认识这个声音。虽然变了调子、变了用词,但那个尾音——说话时最后一个字微微下沉的习惯——她认得。
陆薇。
她在B组。套的身份是沈家小姐的武学师傅的侄女。来沈家,是为了“取药材”。
但这个借口太薄了,薄到一戳就破——她在找人。
徐怀舟把茶端上去。
走近的时候,陆薇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沈明远根本没注意到。
但徐怀舟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认出她,是评估。陆薇在判断她是谁、站在哪一边。
徐怀舟把茶放在陆薇手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城外小庙。守庙人。”
两个字。低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退开,站回侧门边,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薇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好茶。”她说,声音平稳。
沈明远笑了:“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陆姑娘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一些。”
“多谢沈老爷。”
徐怀舟从侧门退出去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那种在刀尖上走路的清醒感——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就会被惩罚。而惩罚在这里,不只是疼。
她走过回廊,拐进后院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跟踪,是正好同路的那种。
她停下来,侧身让路。
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粽色的头发用方巾束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干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值得皱眉头的笑。
他看见徐怀舟,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他偏头看了看她身上的短褐,“药铺新来的学徒?”
“是。”徐怀舟低头。
“难怪没见过。”他笑了笑,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药铺的伙计走侧门没问题,但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别乱走。”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个分寸感——提醒但不冒犯,关心但不越界——让徐怀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知道了,少爷。”她说。
沈季草点了点头,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回廊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阳光里。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沈季草。B组。情报支援。
他的身份是沈家小少爷。在这个幻境里,他是“主人”,她是“下人”。他提醒她别乱走,是合理的、符合身份的。
但他走之前,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试探,没有暗示,没有“你知道我是谁吗”的潜台词。
徐怀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知岁的院子时,知岁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卷绷带,没有拆。
“陆薇来了。”徐怀舟说,“她在B组。身份是沈家小姐的武学师傅的侄女。”
知岁转过身。“还有呢?”
“沈季草也在。身份是沈家小少爷。”
知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绷带放在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褙子,披在肩上。
“去前厅。”她说,“见见陆薇。”
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亮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确实开着花——金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在绿叶间挤着。空气里有甜香,浓得不像话。
徐怀舟经过的时候,伸手摘了一小枝,递给知岁。
知岁看了她一眼。
“不合季节。”徐怀舟说,“但不合理的东西,留着也许有用。”
知岁接过那枝桂花,拿在手里。花瓣很嫩,稍微用力就会碎。
她握着花枝的末端,指腹贴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那种微小的、真实的触感。
不合理的东西。
这个幻境里,不合理的东西太多了。
四季不分,空间错位,重复的路人,完美得不真实的人心。
但手里的桂花是真的。枝头的刺是真的。指尖那个已经愈合的小伤口,也是真的。
她把桂花别在腰间,走进前厅的时候,陆薇正站起来准备告辞。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陆薇的瞳孔缩了一下——认出知岁了。
但她没有停顿,只是微微欠身,说了句“表姐留步”,然后转身跟着沈家的丫鬟往外走。
路过徐怀舟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徐怀舟一直在等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三个人,两种身份,一个幻境。
谁都没有多说话。
下午的时候,沈家来了另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来送货的。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粗布短打,皮肤晒得黝黑,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装着几筐药材。
他把车停在侧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半个沈家都能听见。
“沈老爷!您要的黄芪和白术!送来了!”
阿七从药铺里跑出来,和他一起搬药材。搬了两趟,那个送货的人擦了把汗,冲阿七咧嘴一笑。
“你们沈家最近客人多啊。”
“什么客人?”阿七问。
“就城外那个守庙人啊。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他进城了。往沈家这边走的。”
阿七的手顿了一下。
“守庙人?”
“对啊,就那个三年前来的。平时不怎么进城,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送货的人把最后一筐药材搬下来,拍了拍手,“行了,走了。”
他推着板车走了。阿七站在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转身跑进后院。
他找到徐怀舟的时候,徐怀舟正在知岁的院子里修剪桂花枝。
不是闲的——她在找不合理的地方。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都仔细看过。
“姐!”阿七压低声音,“守庙人进城了。往沈家来的。”
徐怀舟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然后放下剪刀,走进屋里。
知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端正,但笔锋有点僵——她不习惯用毛笔。
“守庙人来了。”徐怀舟说。
知岁抬头看她。“陆凛。”
“应该是。”
知岁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动,花瓣落了一地。
“他在幻境里待了三年。”知岁说,声音很平,“你觉得他是什么状态。”
徐怀舟想了想。“如果他不想走,那就不是被困住。”
“是选择。”
“对。”
知岁没说话。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那张纸,递给徐怀舟。
徐怀舟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一、季节错乱。桂花、桃花、梅花同时开放。
二、空间错位。药铺后门通向竹林,而非巷子。
三、人物重复。进城时见到的卖饼老翁,半日后出现在城西。
四、沈家对白猊的态度异常。好得不自然。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几行重:
白猊在看人。它在等什么。
徐怀舟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今天来送货的人说,守庙人是四年前来的。四年前——正好是陆凛失踪的时间。”
“所以,这个幻境里的‘守庙人’身份,是蜃给陆凛安排的。”
“对。”
“那它为什么安排这个身份?一个独居的、远离人群的、几乎不和沈家产生交集的人。”知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它不想让陆凛接触沈家。”
徐怀舟想了想。
“因为沈家是它记忆的核心。它怕陆凛破坏什么?”
“或者,”知岁说,“它怕陆凛发现什么。”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的,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徐怀舟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黑色短褐,头发用布条扎着,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不合季节的花。
他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重心偏左,右手微微垂着,像是习惯性要握什么东西——徐怀舟认得。
那是军人的站姿。
知岁从她身后身后走过来,也看见了。
那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黑发,短寸,脸上有伤疤。
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他看着知岁的院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徐怀舟回头看了知岁一眼。
知岁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放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是他。”知岁说。
“他没进来。”
“嗯。”
“为什么?”
知岁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进来之后,就要做选择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瓣还在落,金色的,铺了一地。
“晚上,”她说,“去城外的小庙。”
徐怀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