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入颜心》那吉

220、14人去楼空 人去楼空

　　翌日上午，阳光正好。姜沫怀着感激、些许紧张、不明所以的期待，到了“钱颜科技”所在的办公楼。那栋曾被颜回形容为“小破楼”的二层建筑，此刻在阳光下显得安静异常。

　　她推开玻璃门，预想中的繁忙景象并未出现。前台空无一人，灯光明亮却照着一片寂寥。她犹豫了一下，踩着光洁如镜却映不出几个人影的地板，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办公区宽敞开阔，设计是现代简约风，原本应该摆放着数十张办公桌的地方，此刻却空了一大片。电脑屏幕是黑的，椅子整齐地推入桌下，桌面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忙碌过。只有零星几张桌子上还残留着一些私人物品，显示着主人离开得匆忙。有一种……人去楼空的萧条。

　　姜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昨日颜回那句“很闲，天天都有时间”原来并非玩笑，而是……现状？她顺着走廊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声。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看到的景象让她愣在门口。

　　颜回、万磊、杨毅，三个大男人，正围坐在一套简易的茶海旁，慢悠悠地品着茶。阳光从他们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将漂浮的茶氲照得清晰可见。他们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悠闲，与外面那片触目惊心的空荡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颜回……”姜沫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你这里……是怎么回事？”她环视了一下这间还算整洁但同样冷清的办公室，“公司……是快不行了吗？”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腕表的精致礼袋，忽然觉得这份礼物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颜回抬起头，看到她，眼中立刻漾起真切的笑意，仿佛丝毫没被她的话影响。他站起身，很自然地引她到沙发边坐下。

　　“没事。”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在外国创业那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惨的时候，公司就剩下我、万磊、杨毅，几个人对着空办公室喝茶，比现在还惨。”

　　万磊在一旁苦笑接口，“老大，那会儿是没业务，现在是被人挖空了，能一样吗？”

　　杨毅推了推眼镜，表情相对冷静，但语气也带着愤懑，“关键是挖人就挖人，违约金一笔都没到账！四十个人，将近八千万的违约金，颜氏那边摆明了耍赖！”

　　颜回给他们倒了杯茶，神色不变，“跟着我从美国回来的老团队，一个都没走。他们不差钱，也不是这点蝇头小利能挖动的。忙了一个月搞定蓬莱的系统，我给他们放大假休息去了。”

　　他看向姜沫，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能从国外放弃高薪跟我回来的，心志没那么不坚定。至于后来在国内招的那些……走了也好，省得以后出更大问题。”

　　万磊还是愤愤不平，“可这口气就这么咽了？八千万啊！难道就不起诉了？”

　　杨毅叹了口气，分析道：“起诉？万磊，你想过没有，四十个人的集体诉讼，光是律师费、诉讼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我粗略算过，接近百万。而且，就算我们赢了……”他看向颜回，“颜氏那边，会乖乖给钱吗？”

　　颜回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些冷嘲和了然。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免提功能。

　　“验证一下。”他说着，拨通了钱莱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活动现场。

　　“喂？颜回？稀奇啊，主动给我打电话？”钱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

　　颜回直接切入主题：“哥，给你做个假设题。如果我们是同行，你也是开科技公司的，你从我这里挖了40个员工，违约金八千万，但是你拒付了。然后我去打官司，打赢了，你真的会付这八千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钱莱毫不客气的大笑声：“哈哈哈！你被老爷子挖了40个人？哎哟喂！那你现在公司还剩几个人啊？不会就剩你们仨光杆司令了吧？哈哈哈哈！”

　　颜回面不改色：“这你别管，回答我的问题。”

　　钱莱一边笑一边说，语气里充满了“你这问题真天真”的意味：

　　“付？付什么付？别说八千万，八千块我都得考虑考虑！别说我没有，我就是有也不付！怎么，你还想告我啊？行啊，大不了我把蓬莱酒店抵给你，反正这烫手山芋我也不想要了！所以啊，哥跟你说句实在话，外公那儿，你就别指望他能给你现金赔偿了。他不会给的。但他可能会甩给你一两家公司，‘拿去玩！’那种，因为这是他最想给你的，偏偏是你不想要的。”

　　颜回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眸色沉了沉：“多谢提醒，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那这个官司确实更不能打了。”

　　钱莱在那头嗤笑：“切！本来就没得打！跟自己家人打官司，你脑子有坑啊？”

　　颜回忽然又问，语气依旧平静，却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那如果……我‘吃掉’外公的‘颜防’呢？外公会怎么做？”

　　“吃掉？”钱莱的声音充满了疑惑和震惊，“什么叫吃掉？颜防是防火墙，怎么吃？”

　　“就是将它从颜氏科技彻底剥离出来，技术上兼并，让它成为我‘钱颜科技’的一部分。”颜回解释得轻描淡写。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茶杯掉在地上的声音。钱莱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吓：“颜回！你他妈在说什么疯话？！这玩意还能这样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颜回却依旧淡定：“没什么不可以。我把它黑掉，夺取最高控制权，让那边的程序员完全失去掌控。我就想知道，如果我这么做了，外公会是什么反应？”

　　钱莱的声音彻底严肃了起来，甚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我劝你千万不要！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想要蓬莱酒店，随便拿去！但你要是想动我的钱途娱乐，我能跟你拼命！那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颜防’对外公的意义也是一样的！那是他的心血，他的命根子之一！你给它剥离了？老爷子年纪大了，你可不能这么胡闹！非得出大事不可！”

　　颜回淡淡地问：“如果我就是非要呢？”

　　钱莱立刻斩钉截铁地撇清关系：“那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没给你做过任何提示和指点！再见！以后这种吓死人的问题别来问我！”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利索地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半晌，颜回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对话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跑得真快，这点玩笑都开不起。”

　　姜沫却怔怔地看着他，轻声说：“可你刚才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她感觉，那个念头或许早已在他心中盘旋已久。

　　颜回的笑声渐渐收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眼神变得深远，“是啊……日日夜夜都想黑掉它。”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哥和外公性格很像。所以当初一回国开公司，我就问过我哥，如果你是外公，你会怎么弄我？我哥当时说，先黑你，技术上压死你；科技战打不过，就挖角，挖你的人和你对打；如果还搞不死你，那就应该……”

　　“应该什么？”姜沫下意识地问。

　　“招揽。”颜回吐出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打不过就加入嘛。现在我才明白他最后这句‘招揽’的意思……原来是要送公司给我。这也算一种招揽。可我不想要。”

　　他感慨着，目光扫过空荡的办公室，“所以，现在人到齐了，戏台搭好了。外公那边，人马应该也整顿得差不多了。这一仗，马上要来了。”他看向姜沫，语气忽然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邀请的意味，“到时候，我请你来观战？我知道你好这一口。”

　　姜沫想起那次惊心动魄的“科技攻防”，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点了点头，“好。”

　　话虽如此，姜沫看着万磊和杨毅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忧，再看看空空荡荡的公司，心里终究是无法轻松。

　　她犹豫了一下，将放在一旁的礼袋拿起，推到颜回面前，“这个……送给你。谢谢你帮了《半壁江山I》。”她又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了桌子上，推到颜回面前，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我不知道你现在这么艰难……这卡里还有五百多万，是我这几年的大部分积蓄，你先拿着应应急。你也别……别总跟你外公斗气了，先重新招点人，让公司正常运转起来再说吧。”

　　她的举动让万磊和杨毅都愣了一下，随即两人非常识相地互相使了个眼色，几乎同时站起身。

　　“老大，我们去看看服务器机房。”
　　“对，再去核查一下数据备份。”
　　两人找了个借口，迅速退出了办公室，还贴心地把门轻轻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颜回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礼袋和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她几乎全部家当的银行卡上。

　　他伸出手，先是拿起那张卡，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心绪复杂。他抬起头，看向姜沫，声音有些哑，“你……把你全部积蓄都给我了？那你用什么？”

　　姜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视线，语气尽量平淡，“你不用管我。我再接戏就又有了。你现在不是困难时期吗？朋友之间，应该的。”

　　颜回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他放下银行卡，伸手拿过那个礼袋，小心地打开。当看到里面那款设计简约却质感非凡的白金腕表时，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谢谢！”他拿起手表，仔细地看着，有些爱不释手，“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这个款式！”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没有丝毫的敷衍或客气，是发自内心的接纳和欢喜。这和他多年前对她送的生日礼物那句“浪费钱”的反应，判若两人。

　　他甚至笑着调侃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开心，“你这可是把全部家当都送给我了呀。”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指银行卡，也指这块价值不菲的表。

　　姜沫见他喜欢，心里也松了口气，笑着回应，“你现在是困难时期嘛。之前还帮我投资了剧。”

　　颜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材质的小盒子，大小和戒指盒相似。他将其推到姜沫面前。

　　姜沫看着那个盒子，心跳漏了一拍，身体微微僵住，迟疑着没有去动。

　　颜回看出她的顾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调侃道：“放心，不是戒指。是一根项链。我记得学生时代你好像一直挺喜欢粉色的东西？我看着漂亮就买了，放在身边好几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给你。今天正好，你送我礼物，我也回赠一份。这偶像剧里叫什么来着？定情信物？”

　　姜沫被他逗笑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去你的！谁跟你定情！”但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她好奇地拿起那个小盒子，打开。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条纤细的金色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粉色……“水晶”？个头不小，切割完美，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而柔和的多彩光芒，异常漂亮。

　　姜沫对珠宝没什么研究，只觉得这颗“粉水晶”格外剔透好看，设计也很精致，是她喜欢的款式。她并没有认出这其实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十克拉稀有粉钻，只当是颜回随手买的、不算太贵重但心意十足的小礼物。她脸上露出真心喜欢的笑容，合上盒子，收了起来，“谢谢，很好看。”

　　“喜欢就好。”颜回看着她收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和深意。

　　他并不缺钱，公司目前的困境也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看到她拿出全部积蓄给他“应急”，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切，让他心里像是被温暖的阳光填满，充满了喜悦和满足。

　　他非常确定，姜沫对他，绝非没有感情。而这张卡，这份沉甸甸的“家当”，他收下了。他要握住这份牵绊，这份她主动递过来的、最质朴却也最珍贵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