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如诉》半个草莓

18、冰点协同 周末的技术

　　周末的技术沙龙像一剂强心针，让“方舟”项目组摇摇欲坠的士气暂时稳定下来。但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放松。周一清晨，当苏晚步入办公楼时，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扑面而来。

　　前台几个行政人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她立刻散开，眼神躲闪。技术办公区里，“鹰眼”项目组的人也少了平日的浮躁，个个正襟危坐，脸色都不太好看。钱伟利正站在周振华的办公室门口，一脸焦急地说着什么，周振华眉头紧锁。

　　苏晚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程小雨已经等在里面，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苏姐，出大事了！”程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信达精密’……刚刚正式通知我们，终止所有即将到期的传感器供应合同，并且……拒绝交付我们已经预付定金的那批关键定制件！”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信达精密”是星火科技在高端定制光电传感器领域最重要的供应商，也是少数几家愿意配合“方舟”项目特殊需求进行小批量试制的合作伙伴之一。“方舟”v1.2原型机所需的几个核心感光元件，全都依赖于“信达”的这条独家产线。如果断供，不仅仅是“方舟”项目立刻陷入无米下炊的境地，就连“鹰眼”项目一些需要特定性能的模组也会受到影响。

　　“理由是什么？”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他们说是‘产能调整’和‘战略方向变化’。”程小雨咬着嘴唇，“但我托在‘信达’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昊天科技！吴总不知道许了什么承诺，可能是更大的订单，也可能是投资入股，说服了‘信达’的老板，让他们把所有产能优先供应给昊天，并且……不再与我们有业务往来！”

　　又是昊天科技！吴总这是要在舆论战受挫后，从供应链端对星火进行釜底抽薪！

　　“周总那边知道了吗？”苏晚问。

　　“应该知道了，采购部和‘鹰眼’的项目经理一早就去汇报了。”程小雨急道，“现在‘鹰眼’项目一期原型机的几个关键部件也卡住了，钱副总正跳脚呢！”

　　话音刚落，苏晚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周振华的秘书，通知她立刻去CEO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周振华面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林薇在一旁飞快地敲击着电脑，脸色同样难看。钱伟利站在桌前，额头上冒汗，正语无伦次地解释：“……周总，这完全是昊天科技恶意竞争！我们和‘信达’合作一直很顺畅，肯定是吴胖子背后搞鬼！我们现在原型机进度卡在这里，如果不能按时交付……”

　　“如果不能按时交付，对赌协议里关于‘鹰眼’项目的阶段性目标就会受影响。”林薇冷冷地接口，抬起头，“根据协议，这会影响深蓝下一笔资金的拨付，甚至触发部分惩罚条款。”

　　钱伟利汗流得更多了。

　　周振华看向刚进门的苏晚，语气严厉：“苏总监，‘信达’的供应问题，对‘方舟’项目影响有多大？”

　　“是致命的。”苏晚直言不讳，“没有那些定制传感器，v1.2原型机的硬件基础就不存在，后续所有测试和优化都无法进行。”

　　周振华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他原本更看重“鹰眼”的短期产出，但陆延对“方舟”那若有似无的关注，让他也必须考虑这个“探索项目”的存续问题。

　　“立刻寻找替代供应商。”周振华命令道。

　　“已经在联系，”苏晚回答，但她知道这谈何容易，“符合我们技术要求的定制传感器供应商，国内屈指可数，而且都需要很长的开发和试样周期。远水解不了近渴。国际市场……”她顿了顿，“价格会极其昂贵，而且受出口管制影响，交货周期和稳定性都无法保证。”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狙击，打在了星火科技当前最脆弱、最无法承受延迟的环节上。

　　“我去找‘信达’的老板谈！”钱伟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跟老孙还有点交情，无非是钱的问题，昊天能给的条件，我们深蓝也能……”

　　“恐怕没那么简单。”林薇推了推眼镜，调出一份资料，“我刚刚初步查了一下昊天科技近期的资金动向。他们上个月引入了一笔新的战略投资，投资方背景复杂，有传言与‘信达’背后的资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可能不只是单纯的商业订单竞争，而是资本层面的联动围剿。”

　　资本联动围剿！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只是吴总个人报复，或许还有斡旋余地。但如果牵扯到更上层的资本意志，那就意味着对方不只想抢生意，而是想彻底把星火科技，连同深蓝资本的这次投资，一起按死。

　　周振华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显然这个局面超出了他作为运营官能独立应对的范畴。他看了一眼林薇，林薇会意，低声道：“需要立刻向陆总汇报。”

　　就在这时，周振华桌上的专线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凛，立刻接起：“陆总。”

　　电话那头，陆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情况我知道了。周总，苏总监，钱副总，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远程会议。”

　　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出现了陆延的身影。他坐在深蓝资本那间标志性的简约办公室里，背景是巨大的城市景观窗。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在星火科技时显得更松弛一些，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常。

　　周振华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信达”断供的情况及初步分析。

　　陆延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将目光投向屏幕这边的苏晚：“苏总监，从技术角度，如果完全放弃‘信达’的定制件，采用市场上能立刻采购到的标准品，替代方案的性能折损，以及重新设计适配的时间成本，评估过吗？”

　　苏晚早有准备，她调出一份简表：“主要性能指标会下降30%到50%，尤其是弱光灵敏度和动态范围。重新设计硬件和底层驱动，保守估计需要三个月。而且，标准品无法支持我们正在尝试的、基于新光电模型的部分关键实验。”

　　“也就是说，此路不通。”陆延下了结论。

　　“陆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钱伟利忍不住插嘴，“‘鹰眼’项目也等不起啊！是不是考虑从法律层面……”

　　“法律诉讼周期太长，等判决下来，公司已经死了。”陆延淡淡打断他，“对方选择在供应链下手，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屏幕这边的每一个人：“吴昊天这个人，格局不大，但手段下作，而且记仇。上次让他吃了亏，他必然要报复回来。这次是‘信达’，下次可能是其他供应商，或者客户。”

　　“那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周振华眉头紧锁。

　　“当然不。”陆延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决断，“他喜欢玩资本和供应链的游戏，我们就陪他玩。但玩法，要按我们的规则来。”

　　他看向苏晚：“苏总监，我需要你提供一份详细的技术说明，阐述‘信达’这批定制传感器对于‘方舟’项目不可替代性的具体技术细节，以及如果项目因此中断，对整个AI视觉前沿领域可能造成的潜在损失。要专业，要有高度，能打动真正懂行的人。”

　　苏晚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陆总的意思是……”

　　“国内能做这种级别定制传感器的，不止‘信达’一家。”陆延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华科精仪’的技术积累更深，只是他们的产线主要服务于军工和国家级科研项目，一般不接商业小单。”

　　华科精仪！那可是业界仰望的巨擘！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但他们的大门，我们恐怕敲不开。”

　　“单靠星火科技，或者深蓝资本，确实不够分量。”陆延话锋一转，“但如果，加上‘国家新一代人工智能创新发展试验区’的重点项目推荐，以及……几位院士的联合技术评估背书呢？”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这能量级别，完全超出了普通商业竞争的范畴！

　　“陆总，您能联系到……”周振华震惊道。

　　“深蓝资本是‘创新发展试验区’的指定合作投资机构之一。我本人，恰好与负责相关领域规划的几位老师，有些交流。”陆延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华科精仪的负责人，是我的师兄。”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目光深沉：“但这张牌能不能打出去，打出去有多大效果，取决于你的技术故事，够不够硬，够不够让人相信，支持你们，就是在支持未来某个重要的技术方向。”

　　苏晚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命令，而是一次……合作邀约。他提供顶级的资源和通道，而她，需要用她的技术和信念，去叩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我会准备好。”苏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最专业，最有说服力的技术论证。”

　　“很好。”陆延点了点头，又看向周振华和林薇，“周总，林总监，你们负责准备星火科技整体的技术实力材料、合规文件，以及应对供应链突发风险的应急预案，要体现出一家受资本重压依然坚持研发的科技公司的韧性。钱副总，”

　　他的目光转向有些茫然的钱伟利，“你负责利用你在行业内的所有关系，去散播一个消息——就说，深蓝资本对星火科技的信心毫不动摇，并且正在接触更高层面的战略资源，以应对当前‘不正当竞争’。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但要让该听到的人，尤其是‘信达’和昊天背后的人，心里发毛。”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将星火科技内部原本各自为战甚至彼此牵制的力量，瞬间整合起来，指向同一个外部敌人。

　　“这是第一次。”陆延最后总结，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也是最后一次。我不喜欢被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挑衅。这次，我要让吴昊天，和他背后的资本明白，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会议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一种混合着震撼、兴奋和紧张的奇异气氛弥漫开来。周振华和林薇立刻开始低声商议具体分工。钱伟利擦了擦汗，眼神复杂地看了苏晚一眼，也急匆匆出去“散播消息”了。

　　苏晚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五分钟前，她还深陷于内部倾轧和技术瓶颈的双重困境中，孤立无援。五分钟后，一扇通向更高层级、更广阔可能性的门，因为那个男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在她面前豁然洞开。

　　这依然是交易，是计算，是资本的游戏。他维护星火，首先是为了维护深蓝的投资和自己的权威。

　　但……当他将“方舟”项目的技术价值，作为撬动资源的支点时；当他要求她用一个“技术故事”去说服那些顶尖的专家和机构时；当他将她的理想，纳入他反击战略的核心一环时……

　　这冰冷的联手，似乎也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技术”本身的尊重，以及对……她这个“技术信徒”的某种认同。

　　苏晚握紧了手中的笔。

　　这一次，他们的枪口，终于暂时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而她，必须用尽全部的专业和心血，打好他交给她的这一仗。不仅为了“方舟”的生存，或许，也为了不辜负这份极其罕见的、来自资本方的“技术期待”。

　　她起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构建那份至关重要的“技术故事”。

　　风暴已至，但这一次，她并非独自站在甲板上。身后那艘名为“深蓝”的巨舰，已经调转了炮口。虽然不知道这同盟能持续多久，但至少此刻，他们的火力，可以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