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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威逼与利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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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灯光在专家们离开后,仿佛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技术研讨的纯粹热度,只剩下冰冷的、现实的空气。苏晚独自在桌前又坐了几分钟,指尖反复摩挲着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闪烁着希望火花的要点——张教授提到的“脉冲神经网络时序编码优化可能”,王总工指出的“光电材料非线性响应建模缺失”……
这些,是陆延丢给她的“向导”,也是套在她理想脖颈上、另一道更精巧的枷锁。
她必须用“方舟”可能产生的技术闪光,去擦亮“鹰眼”那把急于割取市场利润的钝刀。这感觉,如同让一个痴迷于星空奥秘的天文学家,去帮人调试望远镜以便更好地偷窥邻居家的卧室。
屈辱感并未消失,只是被更强烈的生存焦虑和对技术突破本身的渴望暂时压制了。她知道,自己没有沉溺于情绪的奢侈。陆延那句“别让我失望”,听起来是要求,又何尝不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划定范围的许可——在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前提下,她可以继续她那“不切实际”的探索。
但这“任务”的边界在哪里?“有限度的、有针对性的技术交流”由谁界定?钱伟利和那位新任COO徐朗,会满足于仅仅一点“图像预处理算法优化”吗?
答案很快揭晓。
第二天一早,苏晚刚走进技术部办公区,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原本泾渭分明的两个区域,气氛更加微妙。“鹰眼”项目组那边人声稍显嘈杂,钱伟利的大嗓门时不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指挥感。而“方舟”项目组这边,则笼罩在一片低气压的沉默中,几个年轻工程师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苏晚进来,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老陈顶着更浓的黑眼圈从实验室出来,脸色难看,手里拿着一张纸,径直走到苏晚面前,压低了声音:“苏总,出事了。徐朗助理一早发了邮件,抄送了周总、林总,还有……陆总。要求我们‘方舟’项目组,在本周五下班前,提交一份关于‘动态模糊场景下图像预处理增强算法’的完整技术方案和可行性报告,作为对‘鹰眼’项目一期交付物的‘核心技术支持’。”
苏晚接过那张打印出来的邮件,快速扫过。邮件措辞客气,但要求极其明确和具体,甚至限定了算法需要达到的几项关键性能指标,而这些指标,明显是针对低端工业视觉检测场景设定的,与“方舟”追求的通用性、高适应性背道而驰。
更重要的是,周五下班前?今天已经是周二了!这意味着,她的团队必须立刻暂停对自身瓶颈的攻关,全身心投入去为“鹰眼”量身打造一个“急救包”!
“这根本不可能!”老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且不说时间,那些指标完全扭曲了我们算法的设计初衷!强行适配,只会让我们的架构变得不伦不类,后续更难优化!”
“而且,”程小雨也跑了过来,眼睛通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气的,“钱伟利刚才过来‘传话’,说徐助理指示,为了保证‘技术交流’的效率,也为了‘集中资源’,建议我们‘方舟’组调两个人过去‘鹰眼’组常驻办公!他……他还私下找了小李和小张谈话!”她指的那两个,是组里在动态图像处理方面比较有潜力的年轻工程师。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名义上的“技术交流”,实则是釜底抽薪,分化瓦解!钱伟利这是要借着徐朗的指令,直接把手伸进她的核心团队里挖人!
她立刻看向办公区角落,果然,被程小雨称为“小李”的年轻工程师李哲,正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瞟向“鹰眼”组的方向,而钱伟利正端着杯咖啡,看似随意地靠在一个工位旁,和另一个目标“小张”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苏姐,怎么办?”程小雨急得直跺脚,“小李家里条件不太好,上次还跟我说房贷压力大……钱伟利那个王八蛋,肯定拿奖金和项目津贴诱惑他们了!”
老陈也是气得胡子都在抖:“欺人太甚!我们自己的项目都火烧眉毛了!”
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陆延划下了道,钱伟利和徐朗就在这条道上迫不及待地设置障碍,甚至想直接拆了她的车。
她不能硬抗徐朗代表的管理指令,那等于直接违抗陆延定下的“战略需要”。但她也不能坐视自己的团队被肢解。
“老陈,”苏晚迅速做出决断,声音冷静得让老陈和程小雨都愣了一下,“邮件的要求,我们接。你亲自牵头,带上两个最有经验的算法工程师,集中攻坚这个‘预处理增强算法’。目标不是完美达到他们的指标,而是做出一个‘证明概念可行’的演示版本,重点突出我们算法的独特思路和潜力。报告要写得漂亮,把技术难点和未来扩展性讲清楚,特别是……和‘方舟’核心架构的关联与未来协同效应。”
老陈瞬间明白了苏晚的意图——既然躲不掉,那就把这次被迫的“支援”,变成一次对自身技术价值的“展示”和“埋线”。既要交差,也要为“方舟”争取更多存在感和未来空间。
“那小李和小张……”程小雨担忧地问。
“我去找他们谈。”苏晚看了一眼钱伟利的方向,眼神微冷,“至于常驻办公的事,回复徐助理,鉴于‘方舟’项目也处于关键期,人员无法长期外调,但可以建立每日技术同步会机制,确保支持效率。”
她必须守住人员的底线。
安排完这些,苏晚走到李哲的工位旁。李哲看到她,明显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
“李哲,有空吗?去小会议室聊几句。”苏晚语气平和。
小会议室里,李哲低着头,不敢看苏晚。
“钱副总找你谈过了?”苏晚开门见山。
李哲身体一颤,点了点头,小声道:“钱总……钱总说,‘鹰眼’项目是公司现在的重点,奖金包很足,而且……而且陆总和周总都盯着,表现好的话,未来晋升机会也多……他说,‘方舟’项目前途不明,可能……可能……”他没敢说下去。
“可能迟早要裁掉?”苏晚替他说了出来,声音依旧平静。
李哲头垂得更低了。
苏晚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技术基础不错,也有上进心,但确实背负着沉重的经济压力。她能理解他的动摇。
“李哲,我记得你面试时说,你想做真正有挑战性的、能改变行业的技术。”苏晚缓缓说道,没有指责,只是陈述,“‘鹰眼’用的,是三年前就成熟的技术打包,它的挑战在于如何降低成本、快速推向市场。而‘方舟’要解决的,是业界公认的、下一代视觉感知的瓶颈。哪一条路更符合你的初衷?”
李哲抿紧了嘴唇。
“我无法给你承诺‘方舟’一定能成功,或者一定能带来丰厚的短期回报。”苏晚坦诚地看着他,“这条路很难,甚至可能失败。钱副总说的,有一部分是现实。但是,如果你选择留下,我承诺,你会接触到这个领域最前沿的思考和最难的问题,你的技术成长,会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她顿了顿,“‘方舟’项目不会轻易解散。至少,在我还是技术总监的时候,不会。”
她没有用感情绑架,也没有画不切实际的大饼,只是摆出了冰冷的技术现实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李哲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晚,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和笃定。
“苏总监,我……”他张了张嘴,脸上闪过挣扎。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钱伟利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哟,苏总监在跟小李谈心呢?没打扰吧?”
他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容满面:“正好,徐助理那边又补充了一点对技术方案的小要求,我拿来给小李看看,让他提前熟悉一下‘鹰眼’的需求嘛。” 他说着,就要把文件夹递给李哲。
苏晚站起身,挡在了李哲面前,接过了那个文件夹,看也没看就放在了桌上。
“钱副总,技术需求邮件已经收到了,‘方舟’项目组会统一处理。李哲目前有重要的仿真任务,暂时无法分心熟悉其他项目的具体需求。”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钱伟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苏总监,这不好吧?徐助理明确要求加强交流,这也是为了公司整体利益嘛。小李年轻,多接触不同项目,成长更快。”
“正因为他年轻,才需要在一个方向上深耕,打好基础。”苏晚寸步不让,“浅尝辄止,对个人和公司都不是好事。至于交流,我们会按计划通过每日技术同步会进行,确保信息通畅。”
钱伟利盯着苏晚,皮笑肉不笑:“苏总监,你这……有点护犊子过头了吧?现在公司是深蓝在主导,一切要讲大局,讲协作。”
“我正是在协作。”苏晚迎着他的目光,“按照陆总定的调子,在保证核心研发不受根本影响的前提下,提供技术支持。抽调核心人员长期外派,影响了‘方舟’进度,耽误了陆总关心的技术突破,这责任,钱副总你来负吗?”
她把“陆总关心的”几个字,咬得清晰。
钱伟利脸色一僵,显然被噎住了。他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却不敢真把“影响陆总关心的事”这顶帽子扣自己头上。
“行,行,苏总监有自己的管理方法,我就不多事了。”钱伟利干笑两声,眼神阴鸷地扫过低头不语的李哲,“小李啊,机会给你摆在这儿了,自己好好想想。有时候,跟对人,比埋头做事更重要。”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重新剩下两人。
沉默了片刻,李哲忽然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苏总监,那个仿真任务……我今晚加班赶出来。”
苏晚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小会议室,苏晚感到一阵疲惫,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她知道,击退钱伟利一次试探只是开始。徐朗的指令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陆延……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既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又纵容着(或者说默许着)钱伟利和徐朗对她的团队进行敲打和分化。
这是一场精细的、残酷的平衡游戏。而她,必须在资本的重压、内部的倾轧和对技术的坚持之间,走出一条狭窄的钢索。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目光落在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空上。
风暴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渗透到了公司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吸之中。而她和她的“方舟”,必须在这风雨飘摇中,找到那个既能存活下去,又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的航向。
接下来的几天,技术部的气氛紧张如绷紧的弓弦。“方舟”项目组在苏晚和老陈的带领下,分裂成两个小分队。一队由老陈带领,日夜兼程攻克那个令人憋屈的“预处理增强算法”,会议室的白板被反复擦写,咖啡消耗量惊人。另一队则由苏晚亲自盯着,在得到专家启发后,重新调整方向,开始从光电材料模型这个更底层的角度,尝试突破瓶颈。
而“鹰眼”项目组在钱伟利的吆喝下,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各种市场概念和销售话术的讨论,似乎比技术讨论更多。
周五下午, deadline 之前,老陈带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将一份厚厚的技术方案和一份精简的演示程序,交给了徐朗的助理。报告写得极具技巧,既展示了算法在特定场景下的优异表现,又“诚恳”地指出了当前方案为快速实现所做的妥协,并大篇幅论证了若基于“方舟”完整架构,将能如何轻松实现更优性能并覆盖更广场景。
这既是一份作业,也是一份埋着钩子的技术谏言。
苏晚不知道这份东西交上去会有什么结果。她只是在尽最大努力,在规则的缝隙里,为“方舟”争取每一寸生存的空间,并在年轻队员们动摇的心里,重新加固那道名为“理想”的堤坝。
傍晚,下起了小雨。苏晚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站在空旷的楼梯间,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昏暗城市。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邮件提醒,来自徐朗,抄送了周振华、林薇。
邮件内容很短:“技术方案及演示已收到。陆总阅后指示:方向正确,细节待打磨。‘鹰眼’项目一期原型机开发按计划启动。请‘方舟’项目组继续提供必要技术支持,并每周汇报自身核心研发进展。”
苏晚盯着那寥寥数语。
“方向正确”——这是对那份“作业”的认可,还是对“方舟”技术路线的某种含蓄肯定?
“细节待打磨”——是要求,也是留有余地。
“每周汇报自身核心研发进展”——是监督,也是……给了她一个定期展示“方舟”价值的机会?
陆延的心思,永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难辨。
但至少,最直接的危机似乎暂时度过了。团队没有散,项目没有停,甚至……还争取到了一点微弱的、定期发声的权利。
雨丝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划出一道道曲折的水痕。
苏晚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冰凉空气,转身走入电梯。
这一周,她守住了底线,却也更深地卷入了资本与理想的漩涡中心。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手中的桨,还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