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87、剑名问心 李重玴你造

　　剑鸣谷中，台上台下，一片沸腾。

　　云胤真人不知何时，也已缓步来到谷中，静静站立一旁。

　　微风在山谷中穿行，轻轻拂动着银须白发，拂动着纤尘不染的掌教道袍。怎么看，怎么一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样。

　　站立许久之后，云胤真人心中长叹一声，澄澈平和的目光掠过剑鸣谷中众人，掠过一张张尚未褪去震撼之色的面孔。最终，落在那个白衣独立、疏狂落拓的身影上。

　　“肃小友。”云胤真人开口，“方才一剑，老道枯坐山中百十年，游历尘世数十载，亦未曾得见。小友剑意通玄，已非锋芒之争、技艺之较，乃是直叩道心，触及灵性根本。老道……佩服。”

　　见云胤真人来了，原本嘈杂纷乱、争论不休的剑鸣谷霎时安静了下来。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知道这位超然、德高望重的青云宗主，此时特意现身，究竟要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云胤真人话音落下，微微侧身，向身后示意。

　　一名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青衣道童，恭立于掌门身后数步之外，手捧着一只狭长剑匣。此刻得了令，便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

　　那剑匣的样式极为古朴，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或金银玉石镶嵌，仅以本身千年沉香木天然形成的瑰丽木纹为饰，却在云海天光的映照下，隐约流动着一层温润如玉、宝光内蕴的光泽，仅是这剑匣本身，便已透露出非凡的气韵，绝非寻常宝物可比。

　　“我青云剑宗，立世绵延，偶得前人遗泽，藏有此剑。”云胤真人缓缓开口，那青衣道童则将捧着的剑匣微微前倾，以便众人能窥见匣内景象。

　　只见剑匣之内，一柄连鞘长剑静卧于丝绒衬垫之上，剑鞘材质奇特，难以一眼辨明，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表面有天然生成的暗纹，如月华倾泻、似流风回雪。仔细看去，那纹路竟似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变幻着，玄妙非常。剑格造型简洁，古朴而殊异，包裹着同样色泽古雅的剑柄。

　　长剑静静卧于匣中，未露锋芒，透着一股沉静高远而又不失灵动的气息。

　　“此剑——”云胤真人说着，目光也落在那古朴剑匣内， “剑鞘取万年‘静心沉海木’最核心的灵髓所制，不染尘埃，不惹心魔，持之可助剑主守神定性，于万千纷扰、诸般幻象之中，照见本心真如。”

　　他顿了顿，继续道：“剑身，则是采集九天陨铁之精，历经地火天雷洗练，去其暴戾杂性，留其至纯至坚之内核，再辅以东方乙木先天青气，于地脉灵眼处淬炼百年，方得此胚。其性清韧，不重蛮力锋芒，而重于神念剑意，尤能与天地间的风流云动、日辉月华相合。”

　　云胤真人娓娓道来。听着这铸造历程与非凡特性，看着那匣中光华内蕴、纹路自生的宝剑，在场所有剑修，无论是年轻气盛、锐意进取的后辈，还是修为深厚、见识广博的耆宿老者，眼中无不爆发出灼灼精光，活脱脱是见到倾城绝世、风华无双的绝代佳人。

　　云胤真人将目光从剑匣移开，复又落于肃玉朝身上，语气愈发平和恳切了：“小友之剑，如云在天，似风过隙，合曜日倾辉，恰明月昭世，无拘无束，却自有其力，暗合天地自然之韵律。此剑沉寂多年，灵光内敛，今日得见道友，剑鸣不止，灵性自显，正是缘法到了。”

　　他微微颔首，神色肃然庄重：“故此，老道今日携剑而来，此非馈赠，实乃‘物归其主’，神剑自择。望小友勿要推辞，使其徒留遗憾。”

　　此言一出，剑鸣谷中再次掀起一片嗡鸣议论之声。

　　神剑自鸣，择主而侍？

　　这大多只在传奇话本里才有听闻。

　　无数道羡慕、惊叹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肃玉朝身上。

　　肃玉朝此刻，也望着剑匣之中玉体横陈的“绝代佳人”，神色倒是平静，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神剑认主”而显露出激动狂喜之态。

　　他自台上跃下，缓步来到那道童面前，并未立刻去接那沉甸甸的剑匣，只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月华流淌的剑鞘。

　　触手冰凉。

　　非是刺骨冰寒，只一抹沉静如渊、沁润如月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直抵灵台。难以言喻的亲近与契合之感油然而生，无需言语，无需证明。

　　此剑……确与他心神相合，剑意相通。

　　指尖在那古朴殊异、线条优美的剑格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岁月沉淀与灵性。随即，他抬起头，面向云胤真人，神色一正，竟是执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剑礼：“宗主厚意，以及……贵宗成全之美，肃玉朝拜谢！”

　　云胤真人脸上露出释然且欣慰的笑容，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随即也郑重回礼，声音温和：“神剑得主，重现光华，老道亦感欣慰，何须言谢。此乃天意缘法，亦是剑道佳话。”

　　肃玉朝直起身，仍未欢喜接过那柄新得的神兵之上，而是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腰间那柄相伴多年、历经风雨，饮过敌血、亦映照过孤月的的青泓剑上，眼中复杂与眷恋闪过。终于，他还是伸手，缓缓取下，指腹流连抚过那熟悉的剑鞘与剑柄，动作轻柔。

　　缘起缘灭，终有尽时……

　　青泓剑似有所感，发出一声清越嗡鸣，剑身轻颤。

　　肃玉朝松开手，真元倾注。

　　青泓剑一声长吟，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湛青流光，携着他最后所留“问心一剑”，划破天际，向着山门之外、那闻名遐迩的“剑林”疾射而去。

　　青芒如流星坠地，疾入剑林深处。“铮——”的一声，半截剑身稳稳没入深潭里，一方半露礁石之中，只余剑柄与部分剑身在外，斜指天际。

　　剑身兀自轻轻震颤间，剑吟啸鸣间，所携 “问心”剑意沛然散开，瞬间引动了剑林中沉寂的无数古剑残骸、前辈遗兵。
　　“嗡——！”

　　“锵——！”

　　“铮——！”

　　一时间，万千剑鸣应和。或清越，或沉雄，或悲怆，或激昂……磅礴剑意汇聚，冲天而起，直上云霄，浩瀚凛然。

　　剑鸣谷中，众人即便相隔甚远，亦能遥遥望见那剑林中，冲霄的凛然光华。感受到，那股涤荡神魂的共鸣之音。无不心神摇曳，震撼无言。

　　此青泓剑，便携“问心”之剑意剑境，留于青云，供后人观摩参悟。

　　也或许，未来某一日，机缘至时，会有另外一个人，得青泓认可，带其离开剑林。

　　肃玉朝收回投注于剑林的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沉木剑匣。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剑匣边缘，修长的手指戳了戳古剑：

　　剑鸣不止？

　　呵，你倒是叫一个我听听啊。

　　那匣中古剑不知是否有所感应，剑身竟真的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吟。

　　肃玉朝心中暗笑：老头年纪也不小了，怪不容易的，也不知道编了多久，才想出这么一套看似滴水不漏、句句为真，实则句句别有深意，另有所指的说辞来。

　　李重玴你造不造孽呀……

　　相送就直接送呗，非拐这么大个弯作甚！

　　他终于伸手探入剑匣，握住了剑柄，将其取出。

　　剑一入手，手感极佳，与他心神相系相契。

　　古剑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长吟，宛如凤鸣九天，声传四野，光华自生，月白剑鞘上流动的暗纹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云胤真人见状，暗自松了口气，面上的笑容更加和煦了。

　　他看向持剑而立的肃玉朝，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此剑自出世至今，沉寂千载，亦未曾有名。如今既归了小友，不知小友可要为此剑赋名？”

　　肃玉朝垂眸，目光落在手中这柄气息相合、光华内蕴的古朴长剑上，似乎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即，他抬起头，对着云胤真人展颜一笑“名字么……那便——”

　　他顿了顿，在云胤真人隐含期待的目光中，在谷中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吐出后半句：“‘问心’吧。”

　　云胤真人笑容凝固：“……”

　　古剑微顿光华凝滞：“……”

　　围观修士诡异沉默：“……”

　　唯有那些早已自己给自己洗脑洗得甚至成功的修士，在短暂的呆滞之后，迅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抚掌赞叹，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妙啊！妙啊！”

　　随即，又在旁人惊诧的目光中，摇头感叹：

　　“以‘问心’为剑名，既是呼应方才那惊世一剑之精髓，更是昭示剑者当常怀叩问本心、求索大道之志！寓意深远，返璞归真！”

　　“肃先生果非常人！连剑名都取得如此超凡脱俗，暗合大道至理！”

　　“正是如此！‘问心’二字，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直指大道根本！非大智慧、大境界者不能为！”

　　围观众修士：听着好有道理，我都想相信了呢……

　　渐渐地，竟还真的有人开始跟着点头称是起来，“妙啊！妙啊！”

　　又暗自叹息自己先前太过浅薄。

　　肃玉朝听着谷中喧嚣，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飘向了观礼台。

　　只见那苍翠如松身影，已然背转过身，似乎正与身旁的属官交代什么，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挺拔中，却又隐约透着几分紧绷与僵硬，默默对着这边沸反盈天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