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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月下一剑定方 “此乃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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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华如水,清冷的光辉静静流淌,漫过青云宗连绵的殿宇飞檐,勾勒出奇崛山石的朦胧轮廓。
肃玉朝倚着客舍的窗,并未睡下。白日里施展溯源之术带来的神魂刺痛,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盘桓不去,但他此刻的“难受”,还真不是因为这痛楚,远要比那更磨人。
那是一种萦绕在心头、难以言喻的“滞涩”,源自白日里,他的神识在灵脉中遨游追溯时,所感知到的那些违背天地本源的“轨迹”,那种被扭曲后的不自然。
别扭!
太别扭了!
他灵觉极度敏感,一生所悟所修,最重心与道合,与天地灵机相契相融。故而,那与自然流转之道格格不入的扭曲,对他而言,简直如同目睹清泉被投脏腐浊污,耳闻乐章强插刺耳杂音,实在令他由内而外地不适。
而那残缺的“轨迹”又只窥见一半,好巧不巧地卡在关键处,上不去,下不来,挥之不去,拔之不掉,顽固地盘踞在灵觉深处,在他心头“嘎吱嘎吱”地抓挠着。
着实是让人……烦躁。
抓心挠肺的烦躁。
肃玉朝长叹一声,似要将胸中躁气尽数吐出。他随手取过搭在一旁的外衫披上,信步出了客舍。
他并未择定目标,只凭心而行。
山径寂寂,夜雾微凉,不知不觉间,便又来到了白日里众人汇聚、争执不休的论剑坪。
清辉遍洒,空旷的坪地如同覆了一层薄霜。白日的喧嚣与激烈已被夜雾悄然抹去,只余下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与远处瀑布永不疲倦的轰鸣交织,衬托得这青云山腹地的夜色愈发深邃静谧。
大多数与会者早已返回客舍休息了,或是三三两两聚于室内,为白日的惊人发现与指认争论不休,试图在迷雾中厘清线索,谋划对策。但也总有一些或感知敏锐、或心事重重如肃玉朝者,难以入眠。
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寒意拂面而来,反而让他因伤势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肃玉朝驻足坪中,缓缓阖上双目,灵觉如丝般向外蔓延。
白日里,借由“观天镜”引动的些许异常气息还未完全散尽,此刻在寂静的月光下,反而愈发清晰起来。那几条受污灵脉的扭曲“残痕”,在他的灵觉中化作嗡嗡作响的噪音,不断干扰着他与天地元气的共鸣。
“真是……难受啊。” 肃玉朝微微蹙起长眉,那种令人抓狂的烦躁更加汹涌了,烦得他爪子都痒了,恨不得挠点儿什么才能稍缓。
他缓缓吐出口浊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月下格外青翠的竹林,心中微微一动,走过去折了一根细长而柔韧的翠竹,随手挥动抽打了两下。
起初,他只是无意识地随手挥着,试图借助这简单重复的动作,驱散脑海中的杂音,平复翻腾的心绪。但渐渐地,他挥动竹枝的轨迹,开始不自觉地模仿、甚至拆解起脑海中那些扭曲的灵脉流向。
他双眉时蹙时舒,动作时快时迟,手中的竹枝不再仅是无意义的挥动,开始契合起某种玄妙的韵律来。
最开始,他的动作滞涩而缓慢,毫无章法可言,那翠竹与寻常樵夫手中的柴棍似乎并无区别。几个偶然起夜、路过此地的青云弟子瞥见,只当是客人心绪不宁,在月下散步舒怀,并未过多留意。
但后来,随着肃玉朝的呼吸与这山间清冷的夜气、与天上流淌的月华达成了奇妙的共融,他的动作开始流畅起来。那根柔软的翠竹在他手中,便似有了灵性一般,时而如山涧溪流,婉转缠绵,划过夜空,荡开丝丝涟漪;时而又如云中惊雷,骤出迅疾,竹梢刺破夜空,发出短促的尖啸。
他随心所欲、有感而动,舞的并非任何门派的剑式剑路,只是意之所至的抒发,更无半分杀气溢泄。然而,若有修为高深、感知敏锐者在场,便会震惊地发现,论剑坪周遭那原本均匀弥漫的天地元气,竟开始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顺从地随着那竹枝划过的轨迹,缓缓流动、汇聚、盘旋……
而更令人惊异的是,在他的随意挥舞间,那翠竹的尖端,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淡金痕迹,细观之下,这些轨迹并非杂乱无章,它们相互交织、碰撞、湮灭,又再次重生,隐隐构成了一幅极其复杂、不断衍变生灭的玄奥图案。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骇然发现,这图案,其流转周环,其扭曲变换,竟与白日“观天镜”投影中所呈现的那些被污灵脉的异常流向,有着惊人的相似。
肃玉朝一手执竹枝而划,划出受污灵脉死寂扭曲的异象;一手成剑指作引,挥舞牵引间,竟将那扭曲后的灵脉气机重新梳理了一番,使得那残留的气机轨迹,重又活泼灵动起来。
一手生机,一手死迹。
这简直是在以以自身为媒介,凭借其对天地气机的超绝感悟与共鸣,直观地、具象地诠释揭露出了那幕后黑手的手段。
起初,只有寥寥数人察觉到此地异常的元气波动。
住在附近精舍、正在静坐参禅的云中老喇嘛最先睁开了眼,他捻动佛珠的枯瘦手指蓦然停顿,侧耳倾听片刻,眼中精光倏然划过,低低宣了声佛号,起身来到窗边,凝神向论剑坪望去。
紧接着,琉璃王朝使团的客舍中,那位沐先生猛地从浅眠中惊醒,感受到那股引而不发、浩瀚深邃的意蕴,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身形如烟,朝着论剑坪方向疾掠而去。
那奇异的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一波接一波,涟漪渐渐荡开。
随着涟漪传开,青云剑宗几位尚未休息的长老,也纷纷被惊动。他们修为更为高深,便也更能体会到那竹支舞动间所蕴含的非凡境界。
玄玑子抚着雪白长须,遥望坪中那道身影,眼露震惊,随即毫不掩饰地赞叹一声:“肃小友之境界竟已如此了吗?难怪……”
云胤真人仍是垂帘而坐,并未有任何异样惊诧,显然早有所感。
此刻,听松苑内,李重玴也并未安歇,而是独自坐于书房中,对着摇曳跳动的烛火。
白日里的种种画面在他脑中反复闪过,心绪如潮,难以平复。忽然,他心弦猛地一颤,似有所感,霍然起身,一把推开紧闭的窗户,目光如电,直射论剑坪。
月光下,那道身影,烙印入眼。
他自然也看得懂。
论剑坪周围,人影悄然聚集。
北戎察合王子带着几名心腹悍将,隐在靠近松林的阴影里,抱着肌肉虬结的双臂,粗犷的脸上收敛了白日所有的倨傲与不屑,眼神沉凝如铁,紧紧盯着坪中那舞动的身影和空气中残留的淡金轨迹。
南诏乌石神使不知何时,也已现身于一株古松之下,看着那些不断生灭的轨迹,手指快速掐动,似乎是在推算着什么。
琉璃大祭司沧月则悄然登上了不远处的一座观景亭台,羽扇轻摇,烟波流转,眸中异彩连连,红唇微启,似在无声赞叹。
就在众人都沉浸于那玄奥的剑意与不断衍化的元气轨迹,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信息时,肃玉朝的动作骤然一变——
以竹代剑。
他之前的舞动虽蕴含至理,但气息总体尚算平和内敛,更多是在梳理。而此刻,他周身气机陡然锐利,那根原本只是随意折来的翠竹,瞬间化作开天之刃,猛然点向了北方遥远的虚空某处。
竹枝微颤间,引动周遭元气发出低沉的共鸣。
“吱呀——”
那根柔韧的翠竹骤然承受了远超其本质的磅礴力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竹身之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彻底崩碎在即。
“嗡——!”
一道凝练致极、由无上剑意与天地正气汇聚而成的炽亮光华,自那布满裂纹的竹枝尖端激荡而出,如流星逆溯,瞬间撕裂了沉寂的夜幕,直射北方那深邃无尽的夜空,转瞬便消失不见了,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光华残影。
与此同时,异变再生!
论剑坪上,“观天镜”所投的残留,被这道剑意光华引动,竟自行跟随,亮起了微弱光芒。所留残影与肃玉朝以竹代剑划出的淡金色轨迹,产生了跨越虚实界限的玄妙共振,彼此呼应。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如琉璃碎裂的轻响隐约传来。这声音很轻很微,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无形规则被触动、精妙伪装被破除的奇异之感。
仿佛响自极其遥远之地,跨越了千山万水而来;却又像是直接响彻在众人神识深处的,咫尺未隔。
肃玉朝的身形随着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猛地一晃,气息再次急剧衰落下去。不得不以那根已然遍布裂纹、灵性尽失的翠竹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显然,这超越极限的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此刻所有心力,更是狠狠牵动了白日未愈的神魂之伤。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抬起时,那失了血色的嘴角,却勾出了一抹笑意,眼神轻快舒畅。
呼——总算是舒坦了……
他抬起头,目光悠然扫过那些面露骇然之色的各方来人;扫过人群后方,脸色已然铁青一片、眼神阴鸷的圣焱王子毕横罗。最终,重又将目光投向那道剑意光华消失的北方天际。
“此去向北,三千里外,幽冥交界之地,阴煞汇聚,气冲云霄,灵机断绝。” 他的声音因巨大的消耗而愈发沙哑了,好似砂砾摩擦,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与天地共鸣后的缥缈余韵,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直抵心神,“此乃天地共鉴,剑意所指,非我一人之言。”
他竟以自身重伤之躯为引,以一根寻常翠竹为媒,以无上剑意共鸣天地气机,大致锁定了那祭坛所在的方位。
虽然无法精确到具体位置,但这已然是从完全未知的黑暗,到有了明确方向的巨大突破了。
而且,这一剑,借的是天地之力,引的是大道共鸣,冥冥中自有见证,其所具的服力,其带来的震撼,远超任何言语与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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