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将争锋下酒 “明日再看 ...
-
各方都从自身利益出发,毫不妥协。要么竭力撇清关系、划清界限;要么试图巧妙地将祸水引向他处;要么就是对联合行动的必要性与可行性表示深刻的怀疑。
场面十分嘈杂,含蓄的外交辞令与破口大骂齐飞,机锋算计与不动声色共舞,唧唧喳喳并嗡嗡嘎嘎,胜过蹲了一广场的鸭子。
李重玴见惯了鸭子吵闹,倒是不难抽离在。只是一抽离,目光就不受控制地总往对面飘。瞟又不敢瞟,刚一触及,就急忙抽回。目光在两边横跳,哪边都不得安生。
对面,裴十二正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广场中央那场关乎天下命运的唇枪舌战。萦绕在鼻尖的紧张气息中,忽然就混入了一缕清冽甘醇的酒香。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便瞧见身侧的肃玉朝不知何时已换了姿态。改倚为卧,慵懒地靠卧于冰凉的石栏之上,一手支颐,另一手拎着那只不离身的酒壶,正拿那七国使臣争锋相对、各不相让的“大戏”下酒,悠然自饮的模样,不像置身于风暴将起的漩涡中心,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闲听一出锣鼓喧天的热闹戏文,惬意得令人发指。
好么,这位爷看起热闹来,竟比他自己还要投入,还要旁若无人。
令人发指!
嗯嗯!裴十二点了点头,深觉自己的措辞分外贴切。随即,转身就离了嘈杂的会场。
肃玉朝正倚卧着石栏,微敛着那双凤眸,耳中听着高台上下或激昂、或尖锐、或沉稳的争论,享受着辛辣甘酿滑喉入腹的舒畅。忽然,一股清甜的果香幽幽传来,扰了他的酒兴。
他懒懒撩起眼皮,便见一个摆满了各色灵果的果盘直接怼到了自己眼下。
裴十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离了场,又去而复返。不仅手里多了两个瞧着就柔软舒适的锦缎软垫,还不知从何处顺来了这个显然品相不俗的果盘。
肃玉朝瞥了下那水灵灵的果子,别开眼:幼稚!
不过……
目光在掠过那软垫时,顿了顿。下一瞬,便十分自然地伸手取过一个,调了调位置,安放好,倚靠得愈发舒适悠闲了。
裴十二见他这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不点破。他将另一个软垫也垫置在石栏之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然后伸手从那果盘中挑了个看起来最是清脆多汁的灵果,张嘴便是一口——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碎裂声响起。
那脆响之声虽然只算轻微,奈何在场之士皆是高手,灵觉敏锐。凡事就怕对比,两相一比较……那些许声响,在凝重和焦灼的氛围中,就显得尤为突兀,分外清晰刺耳了。
周围不少正围观七国大佬争论不休的修士、随从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不禁纷纷回头侧目,循声望去。这一看,更是愕然。
只见在那庄严肃穆的青玉广场边缘,两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一个慵懒斜卧,饮酒自娱;一个垂腿而坐,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果子。两人皆是气度不凡,却在这关乎天下存亡的紧张时刻,摆出了一副彻头彻尾的看客姿态,就差没当场嗑起瓜子了。
真是……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
不少人心头莫名火起,又觉哭笑不得,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几步,仿佛要离这两个“异类”远些,以免被他们那过于悠闲的气场沾染,失了此刻应有的庄重。
若是真要在现场寻找黑手、捉拿做细,一定要早早就把这两个家伙捉走,可疑!太可疑了!
裴十二也没料到,这灵果竟能脆生至此,在一片嘎嘎乱叫中,竟然也能弄出这般动静。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体味着那些目光中的微妙复杂,他默默地咀嚼了几下,将那口果子咽了下去。
待到下一口时,极其自然地在周身布下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隔音结界,确保那“咔嚓”声再也传不出去半分。
云胤真人高踞青玉台上,垂眸俯瞰着下方比凡俗集市还要喧嚣的景象,听着那些争执辩论,清澈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无奈。
他心知肚明,仅凭“观天镜”的示警和一番“关乎天下苍生”的空泛言论,终究难以撼动这些早已被利益与猜忌浸透的各方势力,让他们真正放下成见,携手应对那潜藏在迷雾后的巨大危机。
眼看着日头渐渐西斜,而场中的争论却依旧毫无进展,反而疲惫与焦躁而愈发激烈,各方的言辞也越发尖锐了。云胤真人终于再次开口:
“诸位,今日之议,暂且到此为止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携着圣地宗主的无上威严,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嘈杂之声。
纷乱的争论渐渐平息下来,或疑虑,或不满,或期待……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了高台之上。
“灵脉异动,关乎此界众生之存亡绝续,非一朝一夕便可厘清根源,更非口舌之争所能定夺。”云胤真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语气沉凝,“望诸位今夜能暂歇纷争,于这天南月色之下,细思此事之轻重缓急。明日辰时,再相聚共议,盼届时……能有所突破,寻得一线契机。”
他不再多言,拂尘轻摆,在一众神情肃穆的长老簇拥下,转身缓步返回了那幽深恢宏的剑心殿,将一广场心思各异的“鸭子精”留在了渐起的暮色之中。
这第一日的“问道”,终究还是在一片争论不休中,草草落下帷幕。各方不仅没能达成任何共识,甚至连个确切的方向都没有。
各方势力怀揣着各异的心思,开始陆续散去。
有人眉头紧锁,面露深沉忧色,显然将云胤真人的警告听了进去;有人则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更有人目光精明,暗自思忖着如何在这突如其来的乱局之中,为自身或所属势力谋取最大的利益。
李重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站起身。
这一整日的聆听、权衡、隐忍不发,同样让他感到身心俱疲,仿佛与无数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博弈。然而,当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个角落,发现那人今日竟然出乎意料地安分,只是悠闲听戏、饮酒,并未说什么、也未做什么时,还是让他悄然松了口气。
今日就先这样了,紧绷了一日的心弦松弛了些许,李重玴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他这稍不留神,目光就又开始不听话地往对面瞟。
然而这一次,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却恰好撞入一双也正望过来的凤眸之中。那人依旧慵懒地倚着石栏,白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见他看来,那锋锐冷冽的眸子竟倏地一弯,笑意盈盈中,竟带出几分柔情来。眼波流转间,仿佛冰雪初融,漾开难以捉摸的的涟漪。那长长的眼尾却如剑刃,随着这一笑,隔着喧扰的人群,直直“捅”了过来。
李重玴被捅了个正着,心头猛地一悸,急忙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他强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在侍卫们无声的簇拥下,沿着来时的路,快步朝着那座清幽僻静的“听松苑”走去。
清冷的山风穿过殿宇楼阁,吹出空旷的回响。广场上的人群已散去了大半,只余下零星几个,三三两两的,仍在低声交谈着。
裴十二“唰”地合上折扇,眉宇间,那份看热闹的闲适已悄然褪去,染上了几分与这暮色相合的凝重:“朝兄,你如何看?”
“嗯……”肃玉朝沉吟一声,回答:“别有韵味,格外有趣。”
话语中,笑意尚未散去,便将那酒酿浸透后的声音,将那份独特韵味与磁性,又染上了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春色。
啧……谁问你这个了?!裴十二揉了揉耳朵,一脸无奈,“我是问灵脉之事!你怎么看?”
“呵,”肃玉朝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随手拿起石栏上那只已然又空了的酒壶,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听着里面残余的几滴酒液碰撞壶壁的细微声响,然后轻飘飘地掷出一句:“明日再看呗。”
话音未落,便轻飘飘地自那高栏上跃下,雪白的衣袂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悠扬的弧线。
他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客舍的方向信步走去。那毫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关乎天下存亡的纷争,还不如他手中空了的酒壶重要似的。
裴十二被他这极度不负责任的回答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呆立原地,看着那潇洒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猛地回神,一边快步追上,一边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追问:“不是……朝兄!你等等!什么叫‘明日再看’啊?!这可是动摇天下根基的大事!你就一点不着急?”
肃玉朝却连头都未回,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被古木阴影笼罩的青石小径。
着急?
着急能有什么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