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309、令遣尸鬼，剑破墨封 一道剑啸洞

　　飘飘渺渺的一声轻唤，未落在实处，直接回荡在脑海。那空灵多少是与生时不大相似的，却再次让王十七瞬间定在原地。

　　多久了……

　　他日也思、夜也念，想听她再唤自己一声，想了多久了？

　　葛五娘子的双脚未落实地，飘飘忽忽地一步步走近，“是阿泽啊……阿泽你怎不理我？”

　　又闻一声轻唤，王十七眼眶一热，喉中堵地厉害。

　　双唇张了又张，再三用力，终于将那梗堵之物挤了出来——

　　“茵茵……”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王十七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碰一碰爱人的脸颊。

　　颤抖着伸出的手却再次扑了个空。

　　葛五娘子的幽魂倏地消散原地，王十七的眼睛登时就红了。

　　片刻之后，武慧身旁现出一缕幽光。

　　白蒙蒙的光雾聚聚散散，重新凝聚成了葛五娘子的身形。

　　“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王十七的理智瞬间绷断了弦，厉声高喝。

　　“砰——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闷响，响彻深夜寂静的殿宇。

　　一个又一个黑影，自梁上高处跳下，“扑通扑通——”跳落在地。

　　几人瞧着那一个又一个黑影，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头皮瞬间麻了大半。

　　地上蛹动的武慧强压下心头惊惶，仰起头，高声喝道：“王十七，五娘在我手里呢，你可想好了！”

　　也不知道王十七是当真不受威胁，还是受到了刺激，眼下意识不大清明。他紧盯着昏暗中的那抹幽光，口中念叨着“还给我——还给我——”，全然不理会武惠的威胁，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些受他之召而来的披袍人，也护在他左右，一点点逼近。

　　武慧掐住指诀，再次凝聚心念一转，葛五娘的幽魂再次跟着晃了一晃，晃成几缕白烟。白烟飘飘忽忽，似要飘散了一般。

　　本能的惊慌猛然扎进心头，王十七瞬间被惊醒，脚步一顿——

　　“你做什么？！”

　　“王十七，你若敢再动，我可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五娘定会魂飞魄散，你便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王十七摸不准她话中真假，不敢再动，那一个个逼近的披袍人齐齐一僵，也跟着停在了原地。

　　至于武慧话中真假……

　　自是蒙他的。

　　且不说随意让一无辜魂魄湮灭有违她本心、有悖道义，便是当真逼不得已必须要做了，那她也做不到啊。

　　他们身上捆着的麻绳虽未阻碍真元流转，但从头到脚、从脚到手，捆得极为结实。她如今还能掐出这唤魂的手诀，也是因为这手诀极为简易，勉强能为。再复杂些的，她这被捆成粽子了手，是无论如何做不来的。

　　再者，葛五娘是自阴司借来的幽魂，她哪有胆子随意处置？若真致其跑了丢了、甚或是魂飞魄散了，回头如何交代。

　　白日里，那位应召而来的北酆功曹正欲离去。

　　武慧忽觉灵光闪过，心念一转，便唤了一声，“曹官留步”。

　　待她问明了葛氏五娘子的三魂归处后，便向阴司借调了葛五娘、郭家娘子并另外几人的亡魂。想着，许会有用到的时候。

　　这本不合规矩。

　　亡魂既已入了酆都，如何能随意出入。便是要见、要借，也需身负法职之人。几个学子，无职无印，借什么幽魂？

　　可那曹官一扫桌案之上，一个“敕”字就搁在那。

　　既有人间天子的御令在，村中之事，说到底，又与他们阴司失察脱不开干系……

　　曹官思虑良久，还是允了这请求。当即调来葛氏五娘等魂，暂借与他们遣使。临去之际，只留了一句“万勿有失、有损”。

　　王十七哪知其中内情，一时进不敢进，退不能退。已猩红的眼终于自那缕幽光移开，狠狠盯着武惠，一眨不眨。

　　寂静的殿宇陷入僵持，不知何处渗来阵阵阴风，远处一点幽微烛火□□右倒、摇摇晃晃。

　　武慧恐他回过味来，不敢给他多留思索的功夫，便继续忽悠道:“十七郎，你若放我们离开，我便还你娘子，如何？”

　　王十七闻言一震，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期待来。

　　然……

　　放？

　　如何能放？！

　　可五娘在他们手中……

　　王十七咬牙看着威胁他的人。

　　此时此刻，按说当施些法子，给王十七加些压力，迫他心神更乱才是。

　　可武慧哪里还有法子。

　　方才她看似令葛五娘魂体不稳，实则也只是掐诀将她唤来身边的假象罢了。

　　如此动作，再多来两次，被她唬住的王十七必然能瞧出其中破绽。

　　王十七不敢动，武慧也不敢动，地上站着、地下趴着的一众人人鬼鬼，再次相顾无言。

　　就在这时，已与诡异禁制“搏斗”许久的得欢终于甩脱了那些缠在他神上身上的“蛛丝”，真元流转周身后猛地一跃而起。

　　身形在半空中一拧，锋锐刀光一闪而逝。

　　短刃一甩，横刀落地的刹那，已到近前的几个披袍人身上，各大关要处同现道道伤痕。随刀而出的真元顺着伤处侵入，瞬间搅散了维系身躯的气机。

　　“砰砰砰——”

　　披袍人纷纷应声倒地。

　　这一击太过干净利落，看得地上五人目瞪口呆——

　　我的天！

　　只是这山神庙古怪，得欢无法再次融入影中，原本飘忽无踪、诡异难测的影身之技大大受限。

　　这一变故突然，王十七不禁一怔，却瞬间明了武慧在虚张声势，她并不能拿五娘怎样。

　　他当即自披袍下伸出手来，手中握着一物。

　　光线太暗，地上五人只能模糊看到个的轮廓；得欢倒是看清了，那是个尖角长形的令牌。

　　王十七手中令牌一晃，本已倒了一地的披袍人再次站起身来，猛地一拥而上，四面八方扑杀上来。而他也借此机会，匆匆退回了那些披袍人的后方。

　　得欢连忙挥刀应对，再此将冲过来的披袍人击落在地、横扫而出。亦趁着缠斗的间隙，打出一道刀光，想要割开五人身上的麻绳，让这几个少年人得以退到一旁。

　　可锋利的刀光分明触及了麻绳，那看似寻常的麻绳却安然无恙。

　　得欢眉头一皱，又补了一刀，仍是如此。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先前被击退的披袍人已再次围攻上来攻势，速度、力道远胜之前。

　　得欢瞧得分明，这些披袍人虽厉害，却都是受王十七控制。或者说，是受他手中令牌的控制。

　　如此，擒贼就当先擒王。

　　但是，王十七很有自知之明，藏在后方，根本不上前。他此时若是去擒，便是将五个少年人暴露在攻击之下，怕是要被“人”细细剁作臊子了。

　　得欢只能暂且留在原地，与一众披袍人周旋，再另寻机会解开五人身上的捆绑。

　　那些披袍人已非血肉之躯，根本无惧锋刃。便是得欢斩断了他们内在维系躯体的气机，那令牌一晃，他们便又无事了。

　　更甚至，其中一“人”分明已被他的刀锋肢解零落，四肢并着五脏六腑散了一地。可转眼之间，却又自己把自己拼好了。

　　散落的碎块聚拢，重新拼合成一个人形，站了起来，头颈四肢旋转扭动着——

　　“咔——咔咔咔——”

　　匆匆一瞥，看得人毛骨悚然。

　　歪歪扭扭的胳膊腿，转着转着，转动着挪回了远处。扑杀上来时，比之之前更加凶狠了。

　　五只大虾地上奋力拱着，却怎么都挣脱不了身上的捆束，急出了一身汗。只要挣脱束缚，能走能跑能自保了，他们便是无力相助，也为得欢分去了压力。却是挣脱不能。

　　得欢挡在了五个少年之前，刀光如练，将一次次倒下又站起袭来的披袍人，尽数挡在三尺之外，暂且护住了他们的周全。

　　可如此一来，他的真元耗损极剧。

　　自他梁上坠落到如今，一番对峙，看似拉扯许久，实则一刻未到。

　　一刻未到，他便已渐感不支。

　　得欢身急速腾转挪移间，一边舞着断刃，一边始终都在默默计着时辰。

　　山神庙影道封绝的瞬间，值守在外的人定已察觉其中异状。他只要能再多撑持一阵，便是胜不了这些披袍怪物，只要坚持到他们大剑圣来到，便无惧了。

　　怕只怕……

　　同处山神庙中，庙中同有蹊跷，得欢自然就想到了天南归路上、边界处的那座废弃山神庙。

　　若是此处的山庙也似那间一般，内外光阴的流逝不同，他在这边苦苦支撑，外间一瞬未过，那可就坏了！

　　得欢短刃冷锋横扫过后，真元鼓荡一震，将拦腰断作两截的披袍人远远抛出。

　　“啪——”

　　臀腿掉落在地，滚了两滚。

　　半个身子拖着肠子，犹还多飞出了三丈远，却连一滴洒落的浊血也无。

　　这些披着罩袍的尸块，是没有血的。

　　得欢冷眼瞧向正往一处爬的两截身躯，趁着这一间隙，狠狠喘了两口气。

　　汗水沁出额鬓，半数滚热，半数……得欢只觉渗着透骨的凉意。

　　空旷的神殿暗得厉害，暗色浓成墨，好似凝成了实体，压在每一个人躯体上、心神上。嵌在墙体上的窗与墙分明就在眼前，却遥远得好似隔了山与海。

　　“呼——呼——”

　　得欢喘息渐中，却忽闻——

　　“铮——”

　　一道剑啸洞穿山海。

　　“咯——嚓——”

　　凝如实体的昏暗晃了一晃，寸寸龟裂，霎时破碎——

　　浓墨倏然淡去，模糊现出了其下真实的夜色，压在身心上的无形重量也随之散去。

　　得欢心头一松，扑通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