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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无声地融入 林英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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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英就这么住了进来,无声无息的,没有打破这间小院子原有的宁静,却也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的生气。
起初,阿海对他还是有些戒备的,并不与他多话,只默默将那间平日里堆放些杂物的西厢房收拾了出来。这间房虽未有人住过,但还算干净,通风也好,铺上洗晒得蓬松柔软的被褥,也称得上舒适。
林英对此毫无异议,甚至还主动帮忙打扫,面上带着些许歉然。他那动作虽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真诚的态度却做不得假。
他也确实如他所说一般,身无分文,行囊空空。但这位落难的贵公子似乎深谙与人相处之道,很懂得如何不惹人厌烦。他从不试图打探肃玉朝的来历背景、修为深浅,也绝口不提自己的家世渊源。
平日里,肃玉朝静坐修行时,他便要么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捣鼓些什么;要么就搬出那张阿海给他找来的小竹凳,坐在廊下或院角,也不打扰,只是含笑看着阿海忙前忙后。修剪花枝,晾晒药材,或是准备餐食。
偶尔搭上几句话:
“阿海啊,你这紫藤……修得很有章法嘛,可是师从哪位园艺大家?”
“阿海啊,今日配粥的小萝卜,口感清脆,回味甘甜,好吃!似乎是……加了橘皮?妙啊,既能去其涩味,又能增一抹果香。”
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从花草习性到食材处理,从长安各坊的趣闻到天南地北的风物奇谈,似乎什么都能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言语笑谈间,自带股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
不过短短几日,便是连一开始心存警惕的阿海都不得不暗自承认,这位林公子确实是个妙人,与他相处起来颇为愉快。
林英偶尔会出门,说是去“碰碰运气”,看能否遇到熟人,或是找点营生。
他出门得时间不定,有时是半日,有时仅只一两个时辰。
回来时,大多都不会空手。有时会带上一包城东那家有名的桂花糕,有时是一壶不算名贵却口感醇冽的烧酒,笑眯眯地递给阿海或肃玉朝,说是“聊表感谢,不成敬意”。
肃玉朝对此照单全收,从不问来路。
林英便就这样,以令人舒适的方式,自然而然地融入进了肃玉朝与阿海的生活里。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局促与尴尬,反倒像是……他本就该是这院中的一部分似的。
有时,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林英会取出一副檀木棋盘、暖玉棋子,摆在院中的石桌上。那品质,瞧着相当不错,也不知是打哪儿弄来的。
“肃兄,终日静坐,未免有些枯燥,不若你我手谈一局,活络活络心思如何?”
他含笑相邀,眉眼舒展。
肃玉朝闻言,长尾微挑,抬眸瞥他一眼,摩挲着手中的酒壶,对这人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叹为观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静坐了?
他窝在那宽大的藤椅里,懒懒地翻了个身,只留给那“睁眼瞎”一个背影。
肃玉朝对这类精于算计、极耗心神的雅事一向没什么兴致,但十次邀约里,偶尔也会应下那么一两次。
他执子很随意,落子更随意,天马行空的,很不拘常理,看起来毫无章法。就连一旁观其的阿海都常常摇头感叹,臭棋啊臭气。
林英起初还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发现,肃玉朝的棋路与他的人、他的剑一般,根本不屑于遵循世俗的定式桎梏,看似散乱无章、甚至堪称胡闹的布局中,往往藏着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灵犀一击。局面常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于不经意间就被悄然扭转掉了。
“肃兄这棋……当真是剑走偏锋,不依古格,奇诡莫测,令人防不胜防啊。”
林英捏着一枚温润的黑子,指尖微微用力,摩挲着沉吟良久,才谨慎地寻隙落下,摇头苦笑。
肃玉朝则趁他思考的间隙,捞起放在一旁的酒壶,仰头灌上一口。无论是书、是棋、还是人,仿佛都能成为他的佐酒菜肴。
甘纯佳酿滑喉入腹,他漫不经心地回敬了一句:“弈棋如观心,林公子心思缜密,算路深远,才实属难得。”
林英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问:“哦?那肃兄从我这棋路中,还观出什么了?”
肃玉朝微微敛着那双狭长的眸,享受着凛冽酒香带来的热辣余韵,也没多评断什么,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莫失自在。”
林英看着棋盘,怔了半晌,最终还是一抛手中的棋子,将其抛回了盒中,发出“叮——”的一声碰撞脆响,摇头叹服:
“受教了。与肃兄对弈,胜固可喜,败亦欣然。”
他端起一旁阿海适时奉上的粗茶,吹开浮叶,垂眸啜饮,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之色。
他想问上一句:肃兄可得自在?!
但这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与那温热微苦的茶汤,一并吞入了腹中。
肃玉朝饮茶的时候甚少,惯常是拿酒当水喝的。自从林英来了之后,阿海每日雷打不动泡好的那壶粗茶,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但更多的时候,林英也会和肃玉朝一起饮酒,多是选在月色清朗、夜风微凉的晚上。
林英带回来的酒总是不重样,有时是窖藏多年、醇厚甘甜的女儿红;有时是色泽碧翠、清冽爽口的竹叶青,甚至偶尔还能弄到来自西域、盛在琉璃瓶中的葡萄美酒,果香馥郁、嗅之醉人。
两人就在院中石桌旁对坐,阿海会备上几样简单却费了不少心思的小菜,随后便不打扰他们了,默默去做自己的功课。
每每酒至微醺,林英那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北戎王庭苍狼骑的战术,到南诏巫蛊的神奇秘咒,从琉璃王朝和海外仙岛的传说,到云中国活佛辩经的妙谛……那小嘴一八八,似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不过他故事讲得动听,绘声绘色的,不招人厌烦就是了。
“……所以说,那北冥海家,世代守着极北冰原,据说见过巨鲲化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也不知是真是假。”
林英时常一边摇晃着手杯中,一边絮絮叨叨着各地奇闻,眼神因着酒意,更显明亮璀璨了,眸中带着丝纯然的神往。
肃玉朝大多时候只是一手支颐静静听着,一手摩挲着酒杯。只偶尔才在林英讲述的间隙,插上那么一两句,却往往就让林英抚掌称妙,直呼“肃兄真乃我知音!”
与林英聊天,不论于谁而言,都确是件愉快的事。此人不仅见识不凡,胸罗万象,言谈更是风趣,不油滑。懂得适可而止,也懂得如何引动人的谈兴,分寸拿捏得极好。
有一次,林英状似无意地问道:“肃兄似对各国风物、势力纠葛并不陌生?”
肃玉朝把玩着手中那只陶土杯,目光悠悠望向天际,“眼睛看过,书上看过。看的多了,就发现,天地虽大,光阴虽长,翻来覆去的,其实也没什么新鲜事。”
这回答模棱两可,既带着点看透世情的通透,又避开了实质。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反正你怎么听都成。
林英眼底掠过一丝探究,却也没再顺着话头继续深究下去。
除了下棋、喝酒、谈天,林英也常常在兴致上来时,大方地展现点儿其他“才华”。
比如,他吹得一口清越动人、婉转低回的洞箫。
月华如水的夜里,箫声呜咽而起,瞬间便为这间朴实无华的小院子,添了几分雅致,添了几分诗意,一下子就意境深远了。
他还画得一手好丹青,虽算不得大家,却也不俗了。他曾即兴为阿海画过一幅小像,寥寥数笔,便将少年沉静坚韧的神韵捕捉得惟妙惟肖。
画成之后,阿海瞧着画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
经此之后,阿海心中对这位林公子的好感,不由得又添了几分。
有时候,肃玉朝指点阿海几句时,林英也会搬个小凳坐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观看。
不过他从不随意插嘴,只在肃玉朝那几句话讲完,阿海自行修习体会的时候,以一种更浅显易懂、更贴近阿海认知的方式,补充几句自己的理解,总能一下便解了阿海的困惑,让他豁然开朗,对其中关窍的理解再深上一层。
“林公子,您懂得真多。”
林英“唰——”地一展他那失而复得的折扇,一摇一摇,展尽他的风流姿态后,才笑道:
“不过是比你痴长几岁,多走了几年路、多见了些人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阿海你啊,根基扎实、悟性上佳,更难得的是心性沉静,有你家先生指点,前途不可限量。”
他说完,又凑到阿海耳边,“就是你家先生啊……天资太盛,不大会教人。”
他悄声跟阿海嘟囔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一旁闭目养神的肃玉朝。
肃玉朝仿佛睡着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听到。
在归义坊这间小小的院子里,日子就这样在下棋、喝酒、聊天、偶尔弄些风雅闲趣中缓缓流淌而过。
打眼一看,肃玉朝与林英,一位是隐于市井、深不可测的绝世剑客,一位是暂时落难、风采不减的风流公子,相处得异常和谐融洽,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知己相得的意味。
肃玉朝倒也确觉林英此人颇为有趣,与他相处轻松自在,做个闲来无事、对饮畅谈的朋友,倒真真是件不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