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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烈酒不润喉 “很长一段 ...

  •   离去的脚步声回荡檐下廊间,渐渐远去,渐渐被风声吞没,书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香炉里,残香将尽未尽,吐出最后一缕烟。

      那一声轻飘飘的“嗯”,终于慢悠悠地飘进了耳中。

      肃玉朝“哦”了一声,望向窗外。

      若是换作之前,他是断然不会信的。

      不仅不相信,心情好时调笑两声,心情若是恶劣了,送尊贵的唐皇陛下一句“放屁——”也不无可能。

      可现在……他连“断然”也无法断然了。

      肃玉朝看着又一片翠绿的叶子挣脱枝桠,被秋风卷着飘远,思绪也被一并卷着,漫无目的地飘远了。

      待到猛地神魂归位时,已然不知飘荡了多久。

      轩窗外,光线暗淡许多。午后的灿阳早已西滑,那株老树仍在风中摇晃着枝叶。

      重来两次,折腾三回。

      他原以为自己终于选了个不一样的方式。此刻,他却猛然惊觉,原来……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放不开李重玴。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李重玴心中所求,以为他同自己一般无二,但若是……并不呢?

      若是一切只是他自己执念障目呢?

      如果李重玴从来都不曾想要他,不曾等待他,不曾在他离开的每一个夜晚心中憾然、辗转难眠?

      如果那个始终被困在原地的人,其实只有他自己?

      那他……放得开手吗?

      肃玉朝低头看向摊开的掌心,深秋的落阳里,只看到纵横交错的掌心纹路。

      除此之外,一无他物。

      放他走……吗?

      柔软的心尖骤然一阵尖锐的刺痛。

      肃玉朝放下抬起的手,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酒壶,却一摸摸了个空。

      一怔之后,他才倏然想起,安置那颗“汤圆”的时候,他将酒壶一并落下了。接下来的这一路,他竟全然没有想起过。

      没想起的时候便就罢了,此刻想起来了,他喉间忽然涌上一阵难耐的干渴,似有一团烈火在胸中喉间灼烧,烧得他喉头发紧、指尖微颤。

      干渴唤回了意识。

      想到方才自己竟然在对着树叶郁结感伤,肃玉朝自嘲一笑——

      像什么样子?

      云白衣袂一拂而过,他终于离了那扇窗。

      好端端地戳在窗前枯站,想那些有的没的作甚?还是回去找甘酿解渴要紧。

      他出了书房,过了回廊,离了宫城,寻了美酒……

      但今日也不知是怎的一回事,一坛坛烈酒入喉,却未能解去半点喉间干渴。

      归义坊的院子里,肃玉朝坐卧在廊下,睁着迷蒙了的双眼,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空酒坛子犯愁。

      “嘶——怪了嘿……”

      他晃了晃手中这最后一坛存货,随后手腕一翻——

      最后一坛存货中的最后一滴酒,紧紧攀附着内壁。

      黏了半晌,到底还是难抗落势,不甘不愿地低落了地。

      “嗒——”

      琥珀色的一滴酒,月色下透了明,瞧着竟跟掉了滴泪似的。

      肃玉朝怔怔看着那滴酒落在地,渗入缝隙。酒滴不见了,只留一小块氤氲,在月色下也看不真切。

      更可况,此刻四周早已散落了不少它的亲友同袍。

      肃玉朝:嗯——

      他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手中的酒坛,想到方才的“恋恋不舍”,莫名觉得……自己怎么成了个棒打鸳鸯的大恶人似的?
      他将彻底空了的酒坛随手放到一边——

      这可怎么办?

      没了。

      窗外那条小河还在淌,发出“哗啦啦——”的欢快流水声,越听越让人口渴。

      想到何处有酒……

      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紫宸殿。

      此时酒意难得的上了头,脑子不太灵光。他也没去多想紫宸殿是何处,紫宸殿里有谁,自己又是不是刚从那里出来,此刻又应不应该回到那里去。

      反正那里有他需要的……

      脑子不太灵光不转个儿,他同样也没想到,出了归义坊这院门,醉仙楼分明更近。

      就算不去醉仙楼,进了宫门,紫宸殿虽然也有藏酒的窑窖,但良酝署的宫中值房里,美酒佳酿才是真的堆积如山。

      他却只认准了紫宸殿。

      宫人看到他们突然归来的大剑圣均是一怔,回过神来后,就想上前帮忙。

      “不用。”

      肃玉朝一晃身,避过了小内侍伸来的手。

      宫人们不敢强行插手,就只能站在一旁,怔怔看着一身酒气的人,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一趟又一趟地在寝殿和酒窖间往来。
      阿海早已歇下了,听到动静,连忙披衣起身,跑出来。

      看到自家好久不见的先生打廊下经过,他心下一喜,就想上前。

      谁想才刚迈出一步,顿却觉肩上一沉——

      阿海抬头看去,正对上常大总管微沉的双眼。

      常德玄不知何时也已回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

      他摇了摇头。

      阿海领会,默默收回了迈出的脚。

      待他回首再看去时,就见自家先生已抱着那大酒坛,隐没在寝殿的门后。

      阿海虽然想念自家先生想念得紧,心中又担忧,但到底还是没有去打扰。

      而一门之隔的寝殿中,此时,一只只酒坛码得整整齐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酒山。

      肃玉朝瞧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一拂袖,就这么背靠着酒山,席地而坐。一抬臂,随手取过一坛,拍开泥封仰头便灌,清冽甘酿涌入喉、落入腹,润了躁、解了渴。

      快意啊……

      怎么不快意呢?

      他仰头看向繁复的殿顶。

      重拱藻井富丽堂皇,高远深邃,只是看着,都好似已经踏着那层层卷云团花、片片垂帘珠玉,离了红尘浊世、飞往浩渺九天。
      离……?

      飞个鬼!

      肃玉朝嗤笑一声,醺红的长长眼尾一抖,好似都跟着啐了一声——

      啊呸——!

      住在这里边的人,有一个飞得起来的么?

      他放下手边空了的酒坛,随手又抓过一个。

      喉头滚动,烈酒入喉。

      也有些许不顺服的,逸出唇角,顺着下颌滚落,没入早已湿透的前襟,他也浑然不在意。

      酒有这么多,分它些许,又有何妨?

      宫人们早已被常德玄悄悄清退了,他自己也没入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宫中之人,嗅觉最为敏锐。一瞧先生今日这反常,就知他与陛下间,必然又是发生了点什么。

      是以此刻无人敢窥探,无人敢打扰。

      直到一串轻微的脚步,转过重重回廊,由远及近。

      ………………………………

      李重玴强迫自己装作一切如常,在那人离开后,如常在御书房中处理积压的政务。

      不管是否真是需要他亲自阅过的,今日是统统有幸得了御览。

      但此举,分明就已经不寻常了。

      直到月过中天,又渐偏,他才强迫自己搁了笔,自御书房而回。

      他走过那道分隔前后朝的门,踏着回廊,往偏殿而去。

      突然,脚步一顿,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志,鬼使神差地就转了个弯儿。

      他应该……不在了……吧?

      “……”

      李重玴今日身心俱疲。耳不聪了、目不明了,就连敏锐的感知都麻木了。当他察觉殿中竟有人时,殿中的人影已然入了目。
      紧随而来的,便是浓厚的冷冽酒香。

      这……

      怎么没人来知会他?!

      李重玴怔怔地望着殿中那座酒山,望着倚着酒山而卧的人影,心中惊诧不已。全然忘了,分明是他自己命人不得打扰。

      常德玄一直收气敛息,隐于角落,不敢惊扰殿中之人,因此感知大受影响。直到自家陛下往这边来了,近了,才猛然察觉。

      他本欲悄悄上前禀明的,可没料到,自家陛下今日的手脚竟然格外利落。他这没走出两步呢,那边,就已经推开殿门,一步踏入了。

      常大总管见状,又默默缩了回去。

      李重玴僵在门边,目中所见,是堆积如山的酒坛,是倚坐其中的人。凌乱的衣衫,散落的墨发。

      怎么……

      怎么……

      猝不及防的惊讶之后,尖锐的心痛骤然袭来,让他难以喘息。

      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应该退回那道门槛之外,应该让这扇门重新合拢……

      应该看不见,应该没来过……

      但他这脚就像自己生了根,根本不听他使唤,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他想走过去,想抚平他眉间所有痛楚……

      但是,他不能。

      李重玴眼眶发酸、涩意漫涌,却根本不敢眨一眨不适的眼睛,生怕那些不能被人、更不能被面前之人看到的东西凝聚成形。
      他不想他受到任何伤害,但是……为什么让他难受的,却总是自己呢?

      殿中分明一站一坐了两个人,一时之间,却只有烈酒入喉的汩汩之声。

      肃玉朝旁若无人,兀自饮着他的酒。

      李重玴僵站门边,进退都不成。

      月光冷如水,水声利似刀,刀刀戮人心。

      那只正送往唇边的酒坛半空中忽然一顿,又放了下来。

      肃玉朝停下豪饮的动作,抬起迷蒙醉眼,望了过来,率先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那一天,你和我说,‘玉朝……她真好看……’”

      李重玴知道他说的“那一天”,是哪一天。记得那池春水那些柳,记得池中争食锦鲤,池畔海棠花香,心尖骤然又是一阵刺痛。

      “我还记得你当时的神情,多羞涩啊,多纯情啊,情窦初开啊……李重玴,那是真的呢,还是假的?”

      李重玴垂着眼,掩去眸中所有心虚;攥紧掩在袖中的拳,没有回答。

      他能怎么回答?

      回真还是回假?

      该说真话,还是谎言再叠谎言?

      “若是假,你羞涩的表情怎么那么真?若是真,怎么又那么快?就在那一天之后。”

      李重玴同样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记得馥郁的甜香、晃动的烛影……心上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肃玉朝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润喉,便又问:“所以,你是真的在那一天之后,那么快就喜欢上了旁人?还是……正是因为有了那一天,才喜欢上旁人? ”

      李重玴骤然一惊,猛得抬起眼看去,突然一阵惊惧。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真的信了你的不记得……一辈子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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