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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可还依旧? “你那家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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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的热闹喧嚣一过,更加具体繁重、千头万绪的政务与琐事接踵而来。
两仪殿内,灯火彻夜不熄。
李重玴每日要面对的政务远超从前,还必须尽快再次与三省六部、枢密弘文、还有各处重臣重新磨合一轮,再次确立起新朝的权力运行。
虽说算是驾轻就熟了,却仍有无数避不开的环节,琐细却紧要。
更何况,他那不靠谱的爹,这回着实是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许多原本按部就班的布局,都需因这突如其来的禅位而有了变动,需要调整。
此外,尚还有来自帝国各州郡、来自各藩属国的贺表,以及……那些巧妙混杂在恭贺言辞中,或委婉或直接的试探,试探新君脾性、试探政策倾向,乃至试探底线。
这日午后,他才刚搁下朱笔,揉着微微发胀的额角,想要稍作休息,便有内侍轻步而入,上前禀报,鸿胪寺卿在外求见。
“宣。”
鸿胪寺卿躬身入内,一礼行罢,恭敬地呈上一份誊写工整的章程:
“陛下,按祖制与前朝惯例,三日后,将于太极殿设下国宴,一则庆贺陛下登基之喜,二则酬答各国使节远道来贺之情。此乃拟定的宾客名单与流程细则,请陛下御览。”
李重玴无人得见的心中长叹一声,面上却无一丝异色,接过后,目光迅速扫过了那长长的名单。
东晏、北戎、南诏、琉璃、云中、圣焱……其余六大强国的正副使节自然位列在前,其下还有诸多大小邦国、部落的代表,以及一些与唐国朝廷较为友好密切的宗门、势力。
他的视线在滑到“圣焱使团”一列时微微一顿,看到了那个紧随在正使之后的名字——林英。
林英,圣焱帝国一人之下的国师,此番竟是亲自来了?
这算是那位神秘莫测的圣焱国师,首次如此正式地、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天下诸国面前吧?
当真是……给足了“面子”。
不过,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灵脉祭坛一事后,他之身份已然揭露在各方势力面前,再藏头露尾的,反倒失了气度。
林英……
果真就是他。
曲江月夜……呵!
是输了外袍与银钱,死皮赖脸借住临河小院的公子哥。
心思深沉的圣焱国师,放浪形骸的贵家公子,哪个,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当初他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处心积虑接近……他,又是为了什么?
而如今,这人竟然又亲自来了。
以恭贺新皇登基之名,行窥探唐国新朝虚实、纵横捭阖之实?
还是……依旧有什么没熄灭的心思……
李重玴盯着那个名字,眸光深邃。
片刻后,他抬起眼,将章程递还:“准奏。着鸿胪寺依制妥善安排,必彰显国邦气度,亦不可失了我国威严。”
“臣,谨遵圣谕。”
鸿胪寺卿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如今,各国使团齐聚长安,不同口音、不同服饰的外邦人在街巷中穿梭往来,好一幅万国来朝的盛世图景。然而,这也给京兆尹府和城防司带来了好一大压力。
暗流,时刻在繁华之下涌动。
北戎的使者一向豪爽彪悍,与唐国将领的几次“友好”切磋,看似热闹,实则火星四溅;南诏来使或沉默寡言、或巧笑吟吟,但无论哪一种,总让人不禁心头发毛;云中国的僧侣神态平和超然,与人论道谈玄时,却是处处机锋;晏国与唐渊源颇深、文化相近,奈何规矩太多、礼仪繁琐,稍有不慎便可能无意中就犯了人家的忌讳,反而更需小心应对;琉璃使团的态度最为温和、言辞客气有礼,相处起来最是平易近人、如沐春风,但精明算计的作风,总让与之打交道的官员下意识地就绷紧了神经,时刻提防,别哪天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呢,反而更为疲惫……
而在所有使节中,最引各方各势力注目的,无疑就是圣焱帝国。不仅仅因为他们带来了丰厚的贺礼和独特的风情,更因为那位始终笼罩在重重迷雾之的圣焱国师。
林英本人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大多时间都待在驿馆之内,一应对外的官方活动,皆由那位气度沉稳、言辞得体的正使出面。这使得不知内情的人中,关于他的传言越来越多,愈演愈烈,越发离奇。
有人说他年过半百,仙风道骨;有人说他其实正值壮年,风华正茂,只是不喜俗务纷扰,深居简出;还有人说他精通幻化之术,可随时改变容貌身形,故而无人知其真面目……
………………………………
最近的长安城格外热闹,肃玉朝兴起之时,也时常信步走出东宫,在街市间随意逛逛。
这日午后,他随着人群晃悠到了西市,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间穿行,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道路两旁,扫过那些琳琅满目、来自天南海北的奇巧货物与各色吃食。
他也没什么目的,随意走走,信步由缰。
走了些时辰,喉间渐觉干渴,肃玉朝解下随身的酒壶,晃了晃。
啧——
又空了。
他时常会忍不住想,什么时候有人能制出那种内有乾坤的酒壶就好了。就像传说中的……嗯,芥子空间。拿来盛酒,能省去多少麻烦。
他鼻翼略一翕动,目光顺着酒香,落到前方路旁一家不甚起眼的异域酒肆。
酒肆的招牌略有些陈旧了,布晃上只写着“琥珀光”三字,门口悬挂有一串别致的风铃,随风发出阵阵轻响,醇厚酒香隐隐飘出。
肃玉朝撩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仅靠几盏悬在梁下的油灯提供照明,光线摇曳,氤氲出几分朦胧暖意。
几名异域行商正围坐一桌;角落裡,一个穿着文士袍服的中年男人独自啜饮着浊酒;柜台后,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昏黄光线下格外醒目。
他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向过来招呼的伙计要了店家招牌的“琥珀光”。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西市的喧嚣镀上一层暖金,肃玉朝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目光偶尔落在窗外,似在欣赏街景,却又未落实处。
“这位郎君,可是在等人?”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忽然响起,肃玉朝抬眸看去,正是那老板娘。
她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算盘,倚在柜台边,手中拿着一块布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光洁的杯盏,目光带着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探究,落在了他身上。
“不曾。”肃玉朝轻笑一声,“寻个清净。”
老板娘只觉得这郎君容貌气度已是非凡,一笑更是晃眼,笑声真是好听,便也跟着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堆叠,却丝毫不掩其风韵:
“咱这‘琥珀光’别的没有,就是清净。”她说着,话语一顿,动作也跟着一顿,“不过啊……这长安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哪儿都不清净。”
肃玉朝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称赞道:“老板娘见识广博啊。”
“谈不上见识,见得人多罢了。”
老板娘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又去侍弄她那几坛视若珍宝的佳酿了,鲜红的蔻丹在昏暗光线下时隐时现。
肃玉朝也不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继续他漫不经心的独酌。
天色渐沉,西市的喧闹却并未随着日头的西斜而削减分毫,反而因华灯初上,更显繁华迷离了。
窗外光影交错,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粼粼声也交织。
就在这片热闹的嘈杂中,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清朗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寻遍长安大小酒肆,想着何处能得遇故人。未曾想,竟是在此地。”
那声音里带着熟稔的笑意,声音的主人也熟稔地一屁股就坐到了对面。
肃玉朝懒洋洋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来人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眉梢眼角含情带笑,一身用料考究的锦袍,手中玉骨折扇轻摇,怎么看都仍是那富贵闲人。
他缓缓咽下喉中酒,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那家和口呢?”
林英闻言一怔,面上笑意微凝,略一思索,方才忆起。
当日离开归义坊小院,辞行之时,自己借口“家里定了亲事,回去相看”,也曾随口调侃了一句“说不定下次再见时,我已是拖家带口喽”。
他眼中笑意更深,毫不见外地伸手拿过肃玉朝面前的酒壶,为自己添了一杯那色泽醇厚、芳香诱人的“琥珀光”,轻笑一声,答道:
“唔——那大抵是……以国为家,以民为子吧。”
肃玉朝听了,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林英饮下杯中酒,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轻叹一声,笑意稍敛,语气多了两分难得的认真:
“当年隐瞒真实身份,相交之中多有未尽、不实之处,是我不该。”
他说着,又添了一杯,举杯示意,“此一杯,向肃兄赔罪。”
说罢,也不等肃玉朝回应,便仰头一饮而尽。
“赔罪倒是不必。”肃玉朝瞥了他一眼,“我已言,不会让你利用我做危害唐国之事。若你做出危害唐国之事,我亦会阻止。”
林英听着,手中动作未停,为自己添了第三杯酒,眼中笑意闪过,追问道:“那第三句呢?肃兄,可还依旧?”
当时,肃玉朝所言,尚有一句,“除此之外,你我还是朋友。”
肃玉朝并未回答,只继续添着杯中酒,饮下“琥珀光”。
林英见他依旧是那副一脸高深莫测、难以捉摸的模样,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不再执着于追问。只同往常一样,自顾自地讲起了分别之后的所见所闻。举止自然熟稔、言语风趣生动,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隔阂与隐瞒。
旁人时常觉得肃玉朝高深莫测,但实则归功五官、全靠气质。面对难题,很多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既不知,那便不言。
………………………………
肃玉朝与林英于西市酒肆“偶遇”叙旧的消息,被尽职尽责、恰好轮值的暗影,第一时间就密报至了两仪殿。
那轮值暗影的心头,也是叫苦不迭。他们这一组,今日是当值盯紧圣焱国师的,谁料,却碰巧遇到了自家大剑圣。
和对面的暗影暗中你来我往计较了一番,谁都不想往两仪殿跑这一趟。
结果,接到密报后,李重玴的反应却是出乎了暗影的预料。
在听到林英如何“目光流转,隐含倾慕”,如何“对坐共饮,言谈颇欢”时,预想中的气压低沉、醋浪滔天没有见到,御前回禀的暗影只听到他们的新任陛下语气平静,“朕知道了,继续。”
“是。”
暗影领命而去,悄然消融于阴影之中,继续去紧盯那位圣焱国师的一举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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