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执屿海

1、定成一中

　　「时间的轮回，我如何体会，还未品尝爱的滋味。」
　　定成一中的大门口，骄阳当空，花繁草盛。
　　冷莫攥着手机站在校门外，狼尾短发被微风拂得有些凌乱。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陌生的校园。
　　是这儿吗？
　　虽然她方向感不太好，但跟着导航总不该走错。
　　“喂，妈？”
　　“怎么了？”
　　“是定成一中对吧？”
　　“对啊。”
　　“你说过会有人来接我的，对吧？”
　　“对啊。”
　　“那人呢？他是某个四维世界的生物，所以我看不见他吗？”
　　“......”
　　“你先等着，妈妈打个电话。”
　　通话在一阵忙音中结束。冷莫面无表情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默默挪到门卫室窄小的阴影里。
　　就在她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翻墙进去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校门内快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形清丽的女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素色长裙，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眼角已有了细纹，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模样。她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目光在门口扫过，很快锁定了格外显眼的冷莫。
　　“你是冷莫吧？”她走到近前，语气带着事忙后的歉意。“我是你的班主任，姓潘。刚才在德育处处理些事情，让你久等了吧？”
　　冷莫被这串连珠炮似的话弄得有点晕，只含糊地回了句：“刚到。”
　　“那就好，我们先进去吧？”潘老师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S班的情况比较特殊，学习节奏快，压力也相对大些......”
　　冷莫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听着老师介绍班级情况。她很少接话，只是偶尔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她们来到了最高层。
　　这一整层都是S班的天地。听说学校为了让竞赛班专心学习，特意让他们独占一层，连教师办公室都设在了隔壁。
　　冷莫抬头看向“高二S班”的班牌，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不真实感。
　　“别紧张，同学们都很好相处。”潘老师推开门前，又温和地补了一句。
　　“嗯。”冷莫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教室门被推开，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那是尖子生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冷莫的脊背不着痕迹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想起这大概就是母亲说的“必要社交”。
　　“大家好，我是冷莫。从邻市转来，因为家人工作变动。以后请多指教。”
　　一段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开场白。
　　台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新同学帅得我性取向都缤纷起来了...”
　　“被她渣我也认了......”
　　潘老师简直要被气笑：“新同学来了就这反应？好歹留点好印象。”
　　冷莫目光扫过台下，停留在一个女生身上。那人鼻梁高挺，眼眸深邃，是很有辨识度的长相。
　　“那是我们班长，霁阮。霁阮，下课带她去领校服和宿舍钥匙。”
　　霁阮点了点头，又重新低下头去。
　　原来是班长。
　　冷莫很自然地走到霁阮旁边的空位，刚收拾好东西，下课铃就响了。
　　铃声刚落，好几个同学立刻围到她桌边。她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
　　“同学你叫冷莫对吧？成绩怎么样？”
　　“以前在哪个学校读书？”
　　带头的是个叫郁离的女生，长相利落，说话却根本不给人回答的空隙。
　　“冷莫，该去校务办了。”
　　霁阮的声音适时响起，让冷莫看到了解脱的曙光。
　　“对对对，要去校务办，下次再聊。”冷莫迅速起身，跟着霁阮离开了教室。
　　去行政楼的路上，霁阮忽然问：
　　“高二的课程预习过吗？”
　　“学过一些。”
　　“那就好，明天周测。”
　　冷莫怔住：“什么测试？”
　　“周测啊，丽丽姐没告诉你？”
　　“丽丽姐是？”
　　“就是潘老师。”
　　“哦，她没提。”
　　冷莫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潘老师提过，只是她没当真。
　　转学第一天就考试，也太戏剧了。
　　校务办的门开着，一位年长的老师坐在里面。霁阮熟门熟路地上前说明来意。
　　流程很顺利。签完字，冷莫领到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白校服。
　　老师又从抽屉里找出挂着塑料牌的钥匙，牌上写着“314”。
　　看清门牌号的瞬间，霁阮愣了一下。霁阮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对。你们是室友？那正好，霁阮你带她回去收拾。”
　　抱着校服走出校务办，清晨的阳光斜照在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边是喧闹的操场，一边是并肩而行的二人。
　　冷莫捏着冰凉的钥匙，感觉比刚才重了些。她想过可能遇到各种室友，但没料到会是班长。
　　完全出乎意料。
　　“食堂在宿舍楼旁边，”霁阮打破沉默，“趁现在回去放东西吧。”
　　“......好。”
　　“寝室目前就我们两人，”霁阮拧开门把，“之前有位同学转走了。”
　　“嗯。”冷莫应声。这算不幸中的万幸吧，至少不用面对更多陌生人。
　　房间不大，整洁得近乎刻板。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标准配置。靠右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物品各归其位，显然是霁阮的。靠左的床空着，等待她的到来。
　　冷莫把校服放在空床板上，环顾这个即将成为“据点”的小空间。空气里飘着和霁阮身上相似的、干净的气息。
　　门被霁阮关上了，只剩下两人呼吸的空间，安静得过分。冷莫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把书包放在椅上，发出轻响。
　　“柜子里有干净的床垫被褥，学校统一发的，没人用过。”霁阮从自己柜子里取出收纳袋，“如果你需要，这里还有套洗过的床单被套。”
　　冷莫看向那套浅灰色床品，“谢谢。”她接过，布料柔软，带着洗涤剂的清爽味道，和霁阮身上的一样。
　　她沉默地开始铺床，动作并不熟练——在家都是保姆打理，她假装帮过忙，其实根本没掌握技巧。
　　霁阮无声地靠近，捏起被套一角，利落地整理起来。动作娴熟，显然常做。
　　“......谢谢。”
　　“不用把谢谢当标点用。”
　　霁阮拍平铺好的被褥。冷莫一时语塞，默默转身收拾其他东西。
　　几本厚笔记本，一个笔袋，有些年头的保温杯，还有几件私人衣物。东西不多，风格极其统一，离不开黑白灰。
　　霁阮的书桌和她相似，整齐的习题集，简洁的收纳盒。唯一特别的是那个插着绿色小植物的玻璃瓶。
　　“你的桌子，抽屉和柜子都是空的，随便用。”
　　冷莫心里嘀咕：你不说我也知道。手上却乖乖把东西一件件收进抽屉。最后，她褪下左手腕上的黑绳，小心靠在桌面角落。
　　做完这一切，像完成了个小小的仪式，她轻轻舒了口气。
　　“明天数学周测，潘老师出的题，前面选择填空只要注意最后几道。压轴题会难，要留够时间。物理最后大题应该和磁场边界有关。”
　　这是目前冷莫听霁阮说过最长的一段话。算是室友的特别提示？
　　“谢谢你。我们先回教室吧，大课间快结束了。”
　　这次她用了“谢谢你”。
　　据她看过的社交指南说，“谢谢你”远比“谢谢”显得更有诚意。人家帮了这么多忙，总该说句好听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室门，重新融入走廊的光线与嘈杂。回教室的途中，沉默再次笼罩，但比之前的全然陌生好了太多。
　　下午的课程对冷莫而言不算难熬。她习惯了自学，老师讲授的内容大多在她预习范围之内。只有讲到拓展部分时，她才偶尔抬起头，笔尖在空白笔记本上画些简图或符号，自己给自己出题做。
　　霁阮则相反，听课极为认真，脊背笔直，笔记条理清晰，字迹清秀，看着就让人舒心。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冷莫利落地收拾好文具，正准备跟随人流离开，一只腕骨分明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
　　“晚自习前有一个小时的空档。你要回一趟寝室还是直接去食堂？”
　　冷莫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按照以往的习惯，大概是找个安静的角落自己待着。
　　“如果你要回寝室，我带你去认一下洗衣房。”理由充分，完全是班长职责的延伸。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树荫下交错。斑驳的光影洒落，为校园蒙上一层柔和的韵致。
　　霁阮对洗衣房的介绍很简洁，只说了路线，提到每个寝室都有专用洗衣机，不用和别人混用。
　　回到314，冷莫才开始真正打量起这个空间。她打开属于自己的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她把领来的校服和几件常服挂好，只占据了衣柜的一小半，看起来依旧空旷。
　　霁阮在一旁摊开物理习题集，但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休息。
　　冷莫突然意识到，如果现在不去吃饭，等晚自习开始就没时间了。
　　“......我去食堂。”
　　“走吧。”
　　“你......”冷莫本来要问“你不用学习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是人，人要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气味和嘈杂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让冷莫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她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看着长长的队伍。
　　“这边人少一点，”霁阮领着冷莫走向一个相对较短的队伍，“你想吃什么？”
　　冷莫看着窗口上方的菜单，密密麻麻的字让她有些眼晕。
　　“随便。”
　　端着餐盘找位子又是个难题。就在冷莫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随便找个角落吃饭时，霁阮已经走向了一张桌子。
　　是郁离和......
　　这谁啊？好像是班上的同学？
　　“这儿没人吧？”，霁阮问了一句。
　　“没人没人，快坐。”
　　冷莫只好跟随霁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坐在郁离身旁的女孩身上。
　　“哦哦，忘记介绍了。这位是郗云岫，学生会会长。”
　　冷莫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点了点头。郁离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以及关于周测的各种内部消息和悲惨预测。
　　“冷莫，该走了。”霁阮抽了一张纸擦嘴。
　　“哦哦，好。”
　　“班长，怎么现在就走啊？”
　　“郁离，确实该走了。”郗云岫拽了拽郁离的袖口。
　　“好吧。”
　　S班的生活，以一种比预想中更复杂、更紧密的方式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