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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淹死我   “您确 ...

  •   “您确定他一次性击杀了所有的异兆子体?”

      “亲眼所见,您还要我说几遍?”罗曼博士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终端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

      “罗曼博士,我不是不信任您的判断。”良久,那个声音慢慢地说。

      “只是您的意思是,一个脑域开发仅有1%的人,不借助任何义体或武器,仅靠您称之为的——‘精神力外放’,就能做到赞恩阁下才有可能做到的事吗?”

      “事实如此,”罗曼博士冷冷地说,“这个结果本身和赞恩阁下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好吧,那我就直话直说了,罗曼博士。”

      对方叹了口气,似乎很为他的冥顽不灵伤脑筋:“放弃艾纳·莫塔尔吧。”

      “公司看在您的面子上,已经足够容忍您在他身上浪费的时间、精力和资源。”他将那些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但问题是,截至目前,他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可以令公司破例的利用价值。”

      造物主公司的根基就是人体改造。义体销售、神经接驳、术后维护、定期升级——这才是公司的核心利润链。一个连基础植入都无法接受的废人,对公司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杀异兆?使徒能做,特遣队能做,外面大把雇佣兵更是抢着做,何必非要将资源倾倒给一个无法创造价值的人?

      异兆猎人?尽管艾纳·莫塔尔确实很出色,几乎是业内最为出色的那种——但说实在的,太多人想为公司效劳了,一个顶尖异兆猎人而已,对公司来说也并非什么不可替代的产物。

      “更严重的是,您今天居然没有拦下那些游客,任由他们将视频发到网上——要不是技术部门连夜清理,引导舆情,您知道会引发多大的舆论吗?一个没有做过改造的人,居然比使徒表现得还要亮眼……”

      罗曼博士烦躁地听着终端那头絮絮叨叨,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方。

      “他可以进入‘新伊甸’。”

      那头陡然没声了。罗曼博士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报复快感:“就凭这一点,够不够抵消你之前说的那些罗里吧嗦的废话?”

      很久之后,对方才再次开口,带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小心翼翼:“您对此有多大的把握?”

      “九成。”

      罗曼博士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口,脸上带着傲慢的神色:“之前我不好讲,但是自今天开始,若不是为了科研的严谨性,我会说,艾纳·莫塔尔百分之百将会在一周之内进入新伊甸,而且存活概率超过60%。”

      ……假如对方听从了他的告诫,治好他的恐水症的话。

      ……

      水。

      温暖,清澈,带了一点氯片的气味,轻柔波荡着,于浴室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暖绿色。

      陶瓷浴缸是艾纳从二手市场里淘来的,这栋公寓过于狭窄的旧浴室本来不适合塞下这种笨重的大家伙,安装它时艾纳甚至担心会砸破楼下的天花板,而高昂的水费和繁琐的清洁工作,也不太像是他这样的小巡警所能承担的奢侈享受。

      但是艾纳还是买下了它,为了珍妮所说的,呃,“渐进式暴露疗法”——对,就是这个拗口的词。

      这代表着一种决心,珍妮这样鼓励他,并且拒绝了随便买个儿童充气游泳池的提议。

      艾纳的眉头慢慢拧起,不知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的鼻尖竟隐隐出现了一种微弱的咸腥……像是传说中大海的气味。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梅塔是远离海洋的城市,距离最近的阿比索洋也足有数千公里远。伊克斯时代连绵不断的战争,将战舰、炮弹、辐射、还有旧世界的疯狂与仇恨全部消融在海洋里,将海水染成腥臭肮脏的铁锈色。海中仅剩变异的怪物和化学药剂,海洋不再是人类的母亲。

      ……难道是水管生锈了吗?

      就在艾纳关掉进水阀,挽起衬衫袖口,将右手伸进缸底摸索着,打算拔出下水塞时——

      异变突生,警官只感到一股来自水下的巨力忽然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愣是将他扯得失去平衡,整个上半身一头栽进了浴缸里。

      “哗啦——”

      水花轰然溅起,大量温热的水溢出缸沿,泼洒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一片混乱中,艾纳的额头重重砸在缸底,带来一阵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

      热水乘虚而入,争先恐后着灌入他的喉咙,充斥着他的鼻腔,近乎烧灼的酸胀取代了微弱的苦腥,又将一切动静化为水面一连串狼狈的气泡。

      “咳——什、呜……!”

      对于水的恐惧令艾纳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手臂在缸底乱划着。他的左手好不容易奋力挣出,手指死死抓着缸沿,因扭曲而青白,用尽全力,试图将自己从水里拔出来,不断打滑的指甲甚至劈了一块,血顺着缸壁淌下,将水体染出淡淡的粉红。

      可是最终他还是保持着那副站在地上弯着腰、要将自己活生生淹死在浴缸里的可笑模样——浴缸明明只有半臂深,此刻下方却好似一片无底深渊。

      ……助听器进水了,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噪音,又好似许多人含糊不清的喃喃低语。

      人类的力气开始如指缝间的砂砾般溜走,疼痛与恐惧也在渐渐消失……它们正一同逃离这具注定溺亡的遇难者尸体,任由他像一块废铁,朝着水面之下缓缓坠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的排气扇突然开始运作,发出嗡嗡的声响。

      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灯泡被吹得轻轻摇晃,于被水浸泡的瓷砖表面折射出温暖的昏黄光斑,也许明天楼下邻居就该为了天花板上的水渍找上楼来。

      而浴缸里仅剩的半缸水的晃动也渐渐停止了,瓷白的缸底清晰可见。

      ……里面什么也没有。

      ……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艾纳感到很冷,他想蜷缩起来,试图将膝盖抵进胸口,两只手交叉着塞进腋下。

      他想要裹紧自己的“被子”——一条暖黄色的珊瑚绒旧薄毯,刚好可以盖住脚背。

      这是“爸爸”带着他和“哥哥”,从拦下的一辆灰色私家车里找见的,那些可怜的人总是容易对孩子失去警惕。

      毯子上甚至还带着可爱的小狗图案,大概是车主人留给自家孩子用的。他试图救他,故意表现得讨人厌,让对方心生厌烦丢下他们走掉……可是那个温和宽容的年轻父亲还是死了,毯子左下角也留下了一大片血污,很快就发黑结块,怎么洗也洗不掉。

      “妈妈”嫌弃太脏,“哥哥”嫌弃太小,于是艾纳在挨了一顿打后,终于拥有了一条足够柔软、勉强可以御寒的被子。

      艾纳·莫塔尔慢慢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肮脏的地下室,也不是狭小的铁笼——

      一片黑暗。

      他正躺在冷硬的地上,身下是一大片光滑的硬物,向着未知的远处延伸。

      强烈的窒息感逼迫灰发青年猛地坐起身来,剧烈呛咳起来,呕出残留在气管里的水。指甲劈了的手指很疼,额头也是,嗡嗡作响,大概青了一块。他的脚上踩着拖鞋,还穿着溺水前的那身衬衣,只是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好消息,助听器还挂在他的耳朵上。

      坏消息,它死了。

      ——不知是进水了还是没电了,总之助听器停工了,这让世界在艾纳耳中简直安静得可怕。

      四周十分昏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艾纳再一次嗅到了那股诡异的咸腥气味,而且异常浓烈,这让他产生了非常不妙的预感。

      灰发青年踉踉跄跄着爬起来,于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湿透的拖鞋胶底吸附着地面,带来恼人的阻力。

      很快,他摸到了一面十分光滑的墙壁。这是艾纳自苏醒以来摸到的第一件东西,证明这里并非什么虚无之地,或者是该死的地狱——似乎值得庆祝。

      ……可是墙壁冷得好似要将人体的全部温度吸进去,而且异常巨大,向上摸不到顶,向下和地面浑然一体,甚至没有接缝。

      他扶着走了许久,手感依旧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只是紧紧吸附着他逐渐干燥的掌心,贪婪汲取着他身上的热气。

      人类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用手掌摸索着的“墙壁”的另一面,海水正以一种轻柔诡异的方式涌动着。

      无论一颗星球如何定义“海洋”,深海始终是绝大多数复杂生命的禁区。

      骇人的水压,刺骨的低温,匮乏的物质,足以碾碎一切弱小生物的生存幻想……况且水流任何一点异样的波动,都会引起统领这片水域的暴君的注意。

      ……更别提在这片冰冷而死寂的国度中,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温度——哪怕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于它的感官中依旧亮得惊人,如一颗燃烧着的、使海洋沸腾的陨石。

      一只手——如果可以称之为“手”——悄无声息着自黑暗中伸出,轻柔地按在玻璃上,隔着一层恼人的阻隔,细细感受着闯入者残留的体温。

      那只“手”的五指十分修长,每根手指有四根骨节,皮肤是深海生物特有的惨白,近乎透明,覆盖着流畅有力的肌肉组织。指缝间则生着泛着珍珠般细腻光晕的半透明蹼膜,从指根一路延伸至第一指节的下方,其上浮动着由细密小点组成的线状纹路,开合间发出幽幽的荧光。

      再往上,不同于人类圆钝柔软的指甲,是一层覆盖整个指节的角质鞘,颜色由惨白向着灰黑过度,于末端呈现出锋锐危险的漆黑弧度。

      那点微弱的温度很快就在冰冷的海水中消散了,但若是再往左一些,又能重新捕捉到更加新鲜的残留。

      这对它来说是一件十分悠闲有趣的事,就像顽童追逐蜗牛爬行时留下的湿滑尾迹。于是很快,它便成功捕捉到了一切温暖的源头。

      闯入者的手掌正毫无防备地撑在玻璃的另一面,弧度柔软无害的指腹疲惫地蜷缩着,肌肉被冻得泛白,失去许多血色,但是一缕鲜红的血液正顺着对方的指缝往下流淌。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手盖了上去——

      对比之下,人类的手掌竟尚且不及它的一半大小。

      “——!”

      艾纳猛地收回了手,惊疑不定地死死盯着面前的黑暗。

      就在刚才,某种异常激烈的危险预感突然笼罩了他。

      生死关头,他的直觉向来很强,并且救了他许多次。可是这一次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原始古老的东西,一种令人本能噤声、想要颤抖着蜷缩起来的东西。

      ——恐惧。

      恐惧是基因的恩赐。数万年前,那些被顶级掠食者逼得躲藏在黑暗山洞里的人类,也曾在这种战栗中,绝望地向着不存在的神明叩首请求。

      灰发青年急促不安地喘息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湿透的拖鞋在地表猛地打了滑,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他想要稳住身体,本能挥舞的手却像是按住了什么东西。

      “嗡——”

      他的手心中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然后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灯光出现了,一盏又一盏,自十分高远的顶部逐一亮起,如同暗淡的星子。

      ……艾纳的瞳孔剧烈瑟缩起来,几乎成了一个小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淹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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