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人培育计划》肴乾术

5、逃离

　　秘密通道里，巫觉的手指轻轻拂过巫醒背后新生的翅膀连接处。那里皮肤还有些红肿，但骨与骨、神经与神经的融合已经完成。银白色的羽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疼吗？”巫觉关切道。麻醉的后遗症，让她的声音有些含糊。

　　“不疼了。”巫醒转身，尝试着收拢翅膀。这个动作比张开要困难，新生的肌肉还没完全适应反向的控制指令。几次尝试后，翅膀终于缓缓折叠，贴合在背后。“看，我能控制它了。”

　　巫觉注视着妹妹。她的目光中有担忧，有困惑，更多的，是逃离噩梦的期待。

　　“阿妹——”她用潮汕话轻声问。“我们要飞去哪里？”

　　“先去第七殖民星区。”巫醒从装备箱里取出两件特制的紧身服。“那里有个废弃的研究站，我在数据库里看到的。三年前就因为预算问题关闭了，但基础维生系统应该还能用。”

　　她帮姐姐穿上衣服。巫觉剩余的那对翅膀比她的更大，折叠起来更困难。巫醒花了好几分钟调整活页结构，才勉强让翅膀收拢到不显眼的程度。

　　“会很难受，但只能这样。”巫醒的声音很轻。“我们不能用正常的宇航服。”

　　她自己穿上另一件。移植的翅膀还不太听话，第一次尝试收拢时左翼的羽毛卡在了活页缝隙里。她深吸一口气，集中意念，感觉到神经末梢与每一根飞羽的微小连接。翅膀缓缓折叠，这次顺畅多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巫觉问。

　　“现在。”

　　基地的走廊在夜间只有幽蓝的应急灯光。巫醒拉着姐姐的手，贴着墙壁快速移动。她的翅膀传来细微的震颤——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新生的感知能力在起作用。她能通过羽毛感知到空气中气流的微妙变化，预判前方通道的通风口何时会喷出气流。

　　前两条走廊空无一人。按照她的计算，这个时间段巡逻机器人应该在C区和D区交界的能源枢纽附近，那是她故意制造的假警报引导的结果。

　　第三条走廊尽头是通往船坞区的气密门。巫醒停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解码器贴在识别面板上。解码器的屏幕闪烁了三秒，显示出一行绿色文字：

　　「权限破解完成。门禁开启倒计时：5、4、3……」

　　气密门无声地滑开。

　　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在巫醒脑中一闪而过，但她没有时间深究。门后是船坞的预备区，再穿过两道门就是凤凰号运输船的泊位。

　　“快。”她拉着巫觉冲了进去。

　　预备区比走廊宽敞得多，天花板有十米高。两侧停着几艘小型维修艇，都处于休眠状态。正前方五十米处，就是通往主船坞的合金大门。

　　走到一半时，巫觉突然停下脚步。

　　“阿妹……”她的声音有些奇怪。“我的脖子……很痒。”

　　巫醒回头，看到姐姐正用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抓挠颈侧。在昏暗的光线下，她隐约看到姐姐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让我看看。”巫醒走近，打开便携扫描仪。

　　屏幕上的图像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在巫觉颈侧皮下约三毫米处，有一个米粒大小的不规则物体，周围延伸出蛛网般的微细神经连接。那个物体正在有规律地脉动，发出极淡的蓝色荧光。

　　监控芯片。而且是激活状态的。

　　她猛地将扫描仪对准自己的颈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物体静静地嵌在那里，也在发出微弱的脉动荧光。

　　五年来，她定期接受的“健康监测”，那些所谓的“免疫增强注射”……

　　“不是增强剂。”她的声音干涩，“是维持芯片活性的补充剂。”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预备区的所有灯光突然熄灭。一秒后，刺眼的红色警报灯炸亮，将整个空间染成血色。

　　「警告：检测到高危实验体非法移动。」

　　「警告：样本B38及关联锚点B39位置已暴露。」

　　「启动三级封锁协议。」

　　四周的合金墙壁同时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不是从上方落下闸门——而是墙壁本身在移动，向内收缩，压缩着她们所在的空间。

　　“跑！”巫醒嘶吼着，拉着姐姐冲向主船坞的大门。

　　但大门已经关闭。不仅如此，大门表面的合金正在变形，浮现出复杂的生物纹理，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巫觉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剩余的两对翅膀猛地张开到极限。羽毛根部，原本银白色的部分开始泛起不祥的暗金色光芒。

　　“阿姐！”巫醒抱住她，感觉到姐姐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巫醒自己的后背也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不是伤口疼痛，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她感觉到移植的翅膀在不受控制地膨胀，骨骼在生长，关节在重新调整角度。银白色的羽毛边缘开始卷曲、变色，从根部向着尖端蔓延出暗金色的纹路。

　　与此同时，她的视野开始扭曲。

　　不是模糊，而是……过度清晰。她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每一粒尘埃的旋转轨迹，能看见远处合金大门表面分子级的不平整，能看见红色警报灯闪烁的精确频率。

　　她的舌头下意识地探出嘴唇。不是舔舐的动作，而是……分叉了。

　　舌尖在空气中颤动，捕捉到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温度梯度。她能“尝”到左侧墙壁比右侧墙壁温度高0.3度，能“尝”到前方大门表面有微弱的生物电流流过，能“尝”到姐姐身上散发出的、因恐惧而升高的体热辐射。

　　蛇的热感应能力。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遍她的全身。

　　“Ecdysone-ξ……”她喃喃道，想起那支淡金色注射液标签上的名字，“蜕皮激素……蛇的蜕皮……”

　　这不是普通的组织生长因子。这是催化剂，是诱发变异的钥匙。

　　距离船坞预备区垂直向下十七层，S级监控室内，七块屏幕正显示着巫醒和巫觉的实时数据。

　　屏幕A：双翼接合处生物电活跃度——超出基准值520%

　　屏幕B：神经桥接完整度——100%，共生级融合确认

　　屏幕C：隐性基因序列表达监测——“巫血-蛇形亚种”活性指数：0.8（阈值0.5）

　　屏幕D：环境感知能力觉醒——红外光谱感知、微观视觉、气流分析已激活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陈铭博士，“羽人计划”总负责人。她此刻正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红外感知出现了。”她左侧的研究员快速记录着数据，“比预期早了至少二十四小时。”

　　“自我手术的应激反应，加上逃亡的生死压力，双重催化。”右侧的研究员语气中带着敬畏。“她们的血脉纯度……比数据库里所有记录都要高。”

　　陈铭没有回应，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主屏幕上。那里显示着巫醒的实时生命体征，以及一组不断跳动的基因表达数据。

　　“蛇形种……”她喃喃自语：“上古‘巫’族的分支之一，传说中能通地脉、感热源、蜕皮重生的血脉。我们找了三十年……”

　　屏幕上，巫醒的体温正在异常波动。不是发烧，而是某种规律的、有节奏的升降，像在模拟变温动物的生理周期。她的心跳频率下降到每分钟四十五次，呼吸变得深长而缓慢。

　　“新陈代谢模式改变了。”左侧的研究员报告。“正在向变温动物特征偏移，但又不完全……是一种混合态。”

　　“完美。”陈铭终于开口，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就是我们要的。不完全的动物化，保留人类智能的同时，获得跨物种的特殊能力。上古‘巫’族能驾驭万物的秘密……可能就在这种混合态里。”

　　主屏幕切换，显示出巫觉的数据。她的变化更剧烈——皮肤表面的鳞片正在增厚，从半透明变得有金属光泽；指关节的反曲角度超过人类极限；湛蓝的眼睛瞳孔开始拉长，变成竖直的狭缝。

　　“样本B38的变异更偏向生理结构。”右侧的研究员分析。“而锚点B39……更偏向感知能力。这是分工？还是个体差异？”

　　“是共鸣。”陈铭的眼睛发亮。“双胞胎的基因共鸣让她们的觉醒产生了互补。一个获得‘形’，一个获得‘感’。如果她们能学会配合……”

　　她没有说完，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明白那未言之意。

　　如果这对姐妹能完全掌握觉醒的能力，她们将成为“羽人计划”五十年来最成功的产品——不，不是产品，是杰作。是上古血脉在现代的完美复现。

　　“记录所有数据。”陈铭命令道：“特别是异能觉醒的瞬间。我要知道她们的能力上限在哪里。”

　　预备区里，合金墙壁已经向内收缩了三分之一。剩余的空间像一个逐渐合拢的钢铁之笼。

　　巫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没有用，困惑没有用，只有行动才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