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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变故 苏宇桐手提 ...

  •   苏宇桐手提两杯柠檬茶,边哼着歌边往回走,脚步轻盈,方才那一个偷得的吻令他心情愉快。情人节前夕,贩卖手打柠檬茶的小车前排起了络绎不绝的长队,排了许久才轮到他点单,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间。
      转弯时,两名年轻姑娘与他擦肩而过,低头掩着嘴,像是在悄悄地讨论什么。
      “是怎么了……吵架还是打架……隔太远了没听清在说什么……”
      “不知道……好可怕……那个人身上都是血……要报警吗……”
      女孩们走远了,可风中残留的只言片语令苏宇桐隐隐感到不安,便加快了步伐往来时的方向赶,担心公园里发生了什么恶性事件,牵挂苏念清的安危。然而越往前走,人越发多起来,像在聚集围观着什么,还源源不断有后来的人涌入,和先前冷清稀疏的情形大相径庭。突然间,人群中传出来一阵难听的辱骂,苏宇桐心里一咯噔,那个声音他在前不久才从手机里听过——正是苏念春的声音。
      “你……你怎么好意思做出这种不要脸的腌臜事!当初我爸妈收养你、我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你,这些恩情你全都忘了!你就这么饥不择食,连我出于信任才托付你照顾的儿子都要勾引!你这样勾引他多久了?”
      苏宇桐心下大骇,奋力推开人群挤过去,却在看清眼前的一幕后顿住了,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苏念清正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捏着拳,垂着眼,忍耐地听着苏念春滔滔不绝的叱骂和数落,在他身边不远处,落着枚沾了血的锋利石块。他的左半边脸颊及衬衣几乎都被鲜血染红了,此时仍有血液一股一股地从他捂紧的指缝间往外冒,滴落浸透了地面上的白色玉兰花瓣。
      “叔!”
      苏宇桐焦急地喊了一声,当即甩下饮料冲过去,脱下外套裹在他头上止血。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惊吓过度,苏念清唇色苍白,整个人浑身战栗着,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几乎要垮下去,被他扶在怀里才堪堪站稳。
      “好了,没事了,我在呢,”苏宇桐轻声安抚着,用袖口给他揩干净脸,以便让他的左眼能看清路,就要扶着他离开,“走,我们先上医院。”
      苏念春不堪入耳的辱骂和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几乎要把他的脊梁骨压碎了,苏念清一刻也不想停留,用苏宇桐的外套掩着面,低头走得飞快,生怕当中有人认出自己。却听苏念春急吼吼地追上来质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童童,你、你留下,你不许和他走!”
      苏宇桐置若罔闻,搂紧苏念清肩膀,带动他略微迟滞的脚步,看热闹的人群霎时间主动让出一条路来,也不知是生怕自己身上沾了血,还是被苏宇桐阴沉的脸色所震慑。苏念春追赶得急了,气喘吁吁地,一只手才刚搭上苏宇桐的肩,就立即被睽违多年的儿子冷冷甩开。苏宇桐毫无感情地睨他一眼,语气里的威严不容置喙:“你再拦我试试。”
      苏念春一时愣住了。那个他印象里任他搓圆捏扁的孩子竟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足以与他抗衡的成年人,个头比他高,身材比他壮,敢当着大庭广众与他公开叫板了,嘴唇翕张着说不出话。苏宇桐便趁他愣神的当口摆脱了他。
      事从紧急,他没有带着苏念清原路返回取车,而是直接越过灌木丛,来到马路上,随手拦停了一辆空出租车。出租车司机不紧不慢地摇下车窗,见他们这副样子,担心会弄脏自己后排车座,刚想拒载,来到嘴边的话却被苏宇桐一眼瞪了回去,立即噤若寒蝉般缩回了脑袋,专注驾车。苏宇桐也不含糊,上了车后就直截了当地说:“开快点,去最近的医院,洗车费我给你出。”
      出租车司机哪敢耽误,一路上油门踩得冒烟,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瞄他们一眼,担心是什么帮派械斗,害怕牵连到自己头上,将他们拉到医院急诊门口后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敢要,“轰——”的一声开走了。进了医院,苏念清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医护人员为他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确认意识清醒,量了血压后,即刻就送进CT室去做颅脑平扫。等苏宇桐抱着沾血的外套缴费回来,诊断结果已经出炉,万幸只是皮肉伤。
      可即便是皮肉伤,那道伤口的撕裂程度看着委实有些骇人。额角的皮肤太薄了,紧贴着头骨,被石块划破了浅表动脉,皮肉都外翻着无法收缩,只能用手术针缝上。等苏宇桐回到急诊外科,刚好撞见医护在给苏念清清创,整个房间里充斥浓重的血腥气与刺鼻的双氧水味。那场面他只看一眼心脏就被揪紧,下意识背过了身,深吸一口气后才上前握住苏念清的手。
      “疼吗?”
      “没事,不疼,打过麻药了。”
      他紧紧捏着苏念清的手,也不知是在给予对方力量还是在缓解自己的痛心。他们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人前牵手了——在司空见惯生离死别的医护面前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却不是他想要的。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医生,你们这里能出具伤情鉴定吗?”
      也不知是不是敷纱布时疼的,苏念清“嘶——”了一声,颤抖着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要报警,”苏宇桐咬牙切齿道,“公园里有视频监控,人证物证俱在,他伤了你,我就要让他坐牢!”
      “够了!”苏念清小声呵斥了一句。碍于伤口缝合还没结束,他没办法转过脸去,只好盯着正前方的地面,压低声音道:“苏宇桐,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搞得人尽皆知才满意吗?”
      “什么叫把事情闹大?他拿石头砸你的时候怎么不怕把事情闹大?”苏宇桐也忍不住和他呛起声来,“你那么维护他干嘛?是怕他丢了公职的饭碗?还是怕我给你丢人?”
      话说到这份上,他再也忍不了了,从前的积怨像开闸放水般源源不断地发泄出来:“苏念清,我事事都听你的,你让我在雷颂面前忍,我忍了,你让我在老家的亲戚们面前忍,我也忍了,一直忍到现在,结果你被打得头破血流了还要我忍着,你叫我怎么忍得住?如果今天受伤的人换作是我,你也咽得下这口气吗?”
      “别说了,今天要不是因为你——”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苏念清强硬地咽了回去,他太忌惮在外人面前暴露两人的关系,于是这样的吞咽近乎成了本能。可他要怪的,当真是苏宇桐莽撞的那一吻吗?
      有些话就像是那两杯被甩在地上的柠檬茶,一经出口就覆水难收。哪怕是这样不完整的语句,苏宇桐也能补全他未能完整表明的意思,愣怔了好半晌才说:“因为我……什么?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导致你受伤的?原来你觉得错全在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伤口缝合好了,苏念清终于得以回过头看他,却对上了一双眼眶通红的、强压着怒意与委屈的眼睛。还没等他出言补救,医护就将一张开好的单子横插过来,“家属去一楼窗□□下材料费。”
      苏宇桐乜了眼那张单子,忿忿地从医护手里接过,推开诊室的门走出,徒留他只身一人坐在满室的消毒水味里。

      兴许是一连串变故使人身心俱疲,昨夜从医院打车回家的途中,两人一路无话。苏念清请了几天病假,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走到餐桌边,发现苏宇桐在出门前给他留了早饭和字条,叮嘱他吃完后记得服用消炎药。昨晚的风波与争吵,似乎都已随着新一天的到来而翻篇。
      洗漱时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额角缠着厚厚的纱布,头顶罩着只弹力网帽,活像包裹着泡沫网套的水果,实在有些难以见人,心想这几日最好还是别出门了,然而总是事与愿违。等洗完脸从卫生间走出,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他拿起一看,“大哥”两个字赫然跃入眼帘。
      苏念清深吸一口气后接起,“什么事?”
      “对不起,昨天太冲动,失手伤了你,”电话那头,苏念春一改昨夜的盛气凌人,前倨而后恭,也不知是不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公职身份而感到后怕,战战兢兢了一夜,才终于熬到天亮给他打来电话,“你……你昨天和童童,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你现在人怎么样?报案了吗?”
      “没有,只是去了医院,现在已经没事了。”
      “噢噢,那就好,”苏念春松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他们没有报警,还是为自己弟弟伤得不重而感到安心,“有很多话……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若是方便的话,就出来见一面吧。”
      “那就去昨夜那个公园附近吧,”苏念清应下了,“我顺道去把车子开回来,也正好有些事想要找你。”
      他们便约在了街心公园路口转角的一家咖啡馆。工作日的午后,店员昏昏欲睡,店内顾客寥寥,苏念春特地挑了一个位于角落的卡座,私密性相对较好,即便有所争执,也不太容易打扰到其他人。
      为遮盖了头上那些惊心触目的痕迹,苏念清戴着顶宽松的灰色针织帽出门。没有开场,没有寒暄,两人对坐无言,不像一对久违的兄弟,倒像仇敌,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通过电话了,也极少在微信上聊天,自从苏念春因为苏宇桐的大学学费撂了他的电话后就再也没有打来,苏念清也打心底里有点不想认这个自私凉薄的大哥。如果说从前的他还主动联系苏念春,时不时向苏念春汇报苏宇桐的动向,试图在这对父子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那么在与苏宇桐正式确立关系后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了。他也心虚,生怕被苏念春看穿他们之间的苟且之事。
      窗外春和景明,窗内氛围却阴冷至冰点。最后还是苏念春率先打破了僵局:“你的伤……医生怎么说?”
      “皮肉伤,缝了十四针,医生让这几天都不要沾水。”苏念清垂着眼道。
      他仍旧不敢直视苏念春,怕看到养父母那样令人窒息的眼神,那是他至死都解不开的心结。过了一会儿,他语气有些戏谑也有些怨责地问:“大哥,你不是都已经在外省成家了么,为什么还要回来?还偏偏……在昨夜撞上了我们……”
      他当然是在怨苏念春,在外潇洒了这么多年,做了那么多年的甩手掌柜,为什么放着自己省的美满生活不过,非要来打扰他和苏宇桐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苏念春面露窘色,局促地搓着双手,“说来话长了……”
      苏念清便听他讲述了被调去外省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一开始一切进展顺利,他是被从前在省城任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也就是将他从司机提拔为干部的老领导当作心腹带过去的,原本2009年初就要动身,但由于婚外情被廖琴捅到了单位,一直等到办理完离婚、风声过去之后才启程,这一拖就拖到了2010年。但好在他去了之后老领导也差不多在新岗位上站稳脚跟,正要提拔任用自己的人,他算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捡了个大便宜,连跳几级,由市级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升任省级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一下子由副处级提至副厅级,人人见了他都要恭敬地喊一声“苏局”。那段时间他可谓风光无限,找他疏通门路的、协调解决事情的数不胜数,现金、茶叶、名烟名酒、汽车手表,乃至房产等贿赂他都收过,苏宇桐12岁生日那年去过的那间跃层小洋房便是其中一处。
      当然,拿人钱财是要替人消灾的,那段时间他也称得上是胆大包天,除了自己那份,还在老领导的明示或暗示下给许多环保不合格的化工企业开了绿灯,美其名曰“一切为发展让路”,监管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群众举报置之不理。然而好景不长,这样的“好日子”没过两年,党的十八大召开了,明确指出要深入纠治“□□”与腐败问题,他与老领导便都收敛了些,行事也比从前更为谨慎,可随之而来的就是非法收入的锐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前他挥金如土惯了,被他养在家里的如花美眷和那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也过惯了奢靡的生活,对此颇有微词,他只好另辟蹊径去找赚钱的门路,无所不用其极,就连从前县城的那套房子都给租了出去,所以才会对苏宇桐那时找他索要补课费如此气愤反感。
      “那个贱人和她带着的小兔崽子每天一睁眼就伸手找我要钱,好不容易回趟省城看看亲儿子,结果还是一样伸手找我要钱,”苏念春气不打一处来,“合着我这辈子就是台提款机。”
      苏念清却听得直想发笑。明明是自己咎由自取,可他那巧言令色的大哥却总能归罪到其他人身上。
      苏念春的小心没能驶得万年船,又或者说,早在他收下第一笔贿赂时就已上了贼船,被裹挟进了这个巨大的利益腐败共同体里,再想下船可没那么容易。他不索贿,便不断有人对他及他家中的女人孩子进行投其所好的“围猎”,他拒不办事,便有人甩出他从前受贿的把柄威胁控制。好不容易熬到老领导平安退休,人走茶凉,他也逐渐从关键位置上退下来,权柄旁落,以为会就此相安无事,清静一段时间,可没承想纪委却在此时找上了门。
      “老四,你是没见过那阵仗,乌泱泱的一帮大人。那天我才刚从常委会上下来,就不由分说地把我带上了车,去了一家保密的招待所。那个鬼地方,手机被没收,完全与世隔绝,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洗澡上厕所都被好几只眼睛同时盯着看。人家也不急,就这么跟你耗着,打心理战,你一天不交代,就多一天煎熬,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反正我是受不了,只坚持了不到两天就把所有知道的事全吐干净了。”
      苏念清蹙眉,倒不是同情,而是略有些吃惊,毕竟“双规”这种情形他也只在电视上见过,不如苏念春亲身体会来得深刻。同时他也庆幸自己当初没跟着老裴和雷颂在歧途上越走越远,否则等待他的下场不会比苏念春好太多。
      听到这里,他不禁感慨:“我竟然都不知道还发生过这种事……”
      “按司法程序来说,理应是要通知家属的,但这次的案情也牵涉了省城。为免打草惊蛇,纪委全程都采取秘密行动,直到开庭审理都没对外公开……这次中央反贪的决心可真是大,不仅翻出来些我自己都不记得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连退休的老领导也给逮进去判了刑。至于我……我认罪得够快,交代得也足够多,赃款也都在公诉前悉数退还了,本来要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但被认为有重大立功表现,酌情从宽,缓刑两年,目前只免去了原职,开除党籍,暂时没有牢狱之灾……所以等考察机关批准后,我就回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苏念春会对报警的事如此敏感,原来是还在缓刑期内。苏念清消化了一会儿他所说的信息,又接着追问:“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留在那儿?你的妻儿不都还在那边吗?”
      “哼,什么妻儿!”一说到这个,苏念春就来气,“半路夫妻,哪有什么真心?我和那贱人都防着彼此,结婚证都没有领,何况那小兔崽子也不是我的种,当然不向着我,娘儿俩早在纪委来收房子的时候跑没影儿了!女人都是帮见钱眼开的家伙,有钱的时候跟着你,没钱的时候给你甩脸色看,等你落魄了就更不知道把你一脚踹到哪里去了!”
      他骂得实在难听,把全天底下的女人都骂进去了,苏念清忍不住提醒:“大哥,别忘了你也是女人生的。”
      这回苏念春不言语了,臊眉耷眼地缩着脖子,说到底,这都是他造的孽,怨不得别人。这下苏念清总算摸清了他回到省城的目的,“所以……你这是打算回来投奔儿子来了?”
      苏念春被他戳中心事,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忆及昨夜的事,又气不打一处来,“哼,投奔?要不是县城那套房也被收回了,我又怎么会想起来找他?上周连打好几个电话给他都不接,我原本都想回老家去了,可谁承想就那么巧,在路口等红绿灯时正好看见了站在马路对面的你们。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跟了你们一路才敢确认。可见了面又有什么用,那小兔崽子照样不认我。我算是看明白了,甭管亲的还是养的,都一样靠不住!”
      原来一切真就是巧合,仿佛命中注定有这么一遭劫数。但凡过马路时他们没有聊得太投入,注意到了苏念春的存在,但凡他没有调转车头开去公园,但凡苏宇桐没有心血来潮提出下车走走……也许就不会酿成如今这般局面。
      可世事就是如此始料未及。当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紧接着就是第二块、第三块……牵一发而动全身,直至所有骨牌全部崩塌。这些年,他们在外小心翼翼,从一开始的高度警惕,到逐渐麻木放松,再重回警惕……反复绷紧张驰,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头顶,直至精疲力尽,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他人的耳目。
      “所以,老四,你、你和童童……你们俩是真的?你们这样、多久了?”苏念春踌躇了一阵后问道。
      他不知该如何措辞,紧张地捏着杯柄,像是怕哪个不恰当的字眼脏污了他的嘴似的。苏念清终于抬起眼,认真看向面前这个男人,生平第一次对自己大哥感到陌生。
      真是陌生了不少,浸营官场多年,那张英俊帅气的脸被酒色腐蚀,早已面目全非。从前那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大哥不见了,变成了一副怯懦的、卑劣的、只顾贪图享乐的面孔,当真是可怜又可恨。
      苏念清看着他,像是在照镜子,心底陡然升起一阵寒意。等自己到了这个岁数,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吗?苏宇桐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待他吗?
      良久,他终于承认道:“大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违反做人底线的事我从没做过,也从没对不起过童童……他是大一下学期才和我在一起的,此前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都走到这一步了,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干脆破罐破摔,对苏念春全部坦白,心底反倒浮起一丝解脱的快感。他看着那人的口型逐渐张大拉长,下巴几乎要沾到地上的灰尘,磕磕巴巴地说:“你们、你们、果真……”
      “大哥,你是这辈中与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我不想瞒你,”苏念清痛苦地闭上了眼,眼球在眼皮底下来回滚动,长吁了一口气说,“正如你所见,我们……我们昨天晚上是亲了,而且不止这些,这么多年来所有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可我们是真心的!”
      他不是祈求原谅,也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只希望剖白的真心能争取到那人的一点点理解,毕竟大哥是所有兄姊中最向着他的。
      可他没有意识到,昔日那个宽厚仁慈的大哥早在抛妻弃子时就已不见了踪迹,自然不可能被他的说辞打动。这些年来,一只被权力与利益腐化的怪物将他大哥逐渐吞吃,而后钻进这副名为苏念春的皮囊里,假扮成他大哥的模样。这只怪物在听完他的自述后猛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真心?我看这是胡闹!老四,童童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吗?你都多大人了,怎么会跟小孩子谈恋爱还陷进去!他可是你侄子!他错了主意,你怎么不去引导他?怎么还反过头来害他?还说什么对不起他,我看你就是成心带他走上歧途的!”
      “我没有!”苏念清也不甘示弱地辩驳,底气却稍显不足。那道年龄的鸿沟始终耳提面命地警醒着他,苏宇桐在这段感情里付出的青春远比他多得多。
      “我害他?我怎么会害他?我一直都在竭尽所能地帮他,在能力范围内给了他所有他想要的……倒是你,大哥,童童前途无量,却摊上你这么一个有案底的父亲拖他的后腿,你才是真的害惨了他!这么多年来你为他付出过什么?凭什么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教训我?”
      苏念春被他一嗓子吼得懵了,不仅印象中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敢跟自己叫板,就连总是跟在自己后头的小弟也敢跟他叫板了,顿感颜面扫地,拍着桌子,急赤白脸地为自己辩护:“你、你简直是疯了!我看童童不认我,八成也是你唆使的!”
      “呵,我唆使?他一个成年人,我能唆使得了什么?”苏念清哭笑不得,“大哥,那是你的孩子,是个有心跳、有感情、有喜有怒、会哭会笑的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存在银行里的定期,想什么时候要随时都能取用!你已经对他不闻不问十余年了,现在却要他对你和颜悦色,孝敬你、报答你,这可能吗?”
      “所以你、你就是不肯跟他断了?”
      “断?我为什么要跟他断了?”苏念清冷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不就是想把我从童童身边赶走,好让你这个亲生父亲得以回去享受天伦之乐吗?该你植树的时候你偷懒耍滑,等到摘桃子的时候你却上赶着来了,天下能有这样的好事?”
      苏念春被他说中,顿时泄了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然自知理亏,可他仍心有不甘,苏宇桐分明是他的亲骨肉,可对待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叔和对待他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要拆散两人的想法在心中愈演愈烈。见来硬的不行,他便又转而温言款语,循循善诱。
      “老四,我知道我混到这份上,无论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可我劝你跟童童断了,是真心为你们着想,”苏念春语重心长道,“不信的话,你就先听我说一个故事吧,等听完了,你再下结论也不迟。”
      苏念清一头雾水,“什么故事?”
      “是关于童童的,”苏念春说,“他的出生,其实是……一个意外。”

      1997年深秋,时任县工商局企业注册科科长的苏念春在一次单位筹办的联谊会上偶遇了在国企制药厂上班的廖琴。那一年,改革的春风第一次吹入了这座在中国版图上毫不起眼的小城。台商投资建设的大厦在这里落成,俯瞰着这座城市里清一色平均高度不超过六层的低矮砖混小楼。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幢大厦顶层新开业的旋转餐厅上。
      那日餐厅里人不多,坐在顶楼靠窗的位置,县城的风光一览无余。为了与这样高级的场合适配,廖琴特地托每周都要往返省城务工的姊妹,用手头不多的工资在大商场的柜台购入口红和睫毛膏,又找亲戚借来一套时髦的套装和一对珍珠耳环。那日,这个刚高中毕业不满三年、涉世未深的小镇姑娘,拘谨而腼腆地坐在餐桌旁,被眼前这个英朗帅气、谈吐风趣、见多识广、持有一张靠走后门而来的本科函授文凭的男人俘获了芳心。然后,在次年三月初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过后,便有了苏宇桐。
      那是一个人流与性病治疗广告贴满街头电线杆、比计生用品还要常见的年代。受西方新自由主义思潮冲击,这一代的年轻人,既开放又保守——开放的是□□,保守的是思想。于是在某个春寒料峭的午后,廖琴带着检查报告找上了苏念春。这次她没有涂口红,那双薄薄的唇瓣轻抿着,这寒风里显得有些血色不足。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说:“怎么办?要不我们结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
      结婚?在那个倡导晚婚晚育时代,对于这两位刚达到法定婚龄不久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遥远又沉重的词汇。倘若廖琴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吸引她的好皮相也同样吸引过其他女人,而且直到如今还一直纠缠不清,她断然不会问出这样的话。可眼下,她被家庭传统教育给拘束住了,认定了既然怀孕,就理应和这个男人结婚。她原以为他们会就这个问题拉扯上好一阵,没想到苏念春即刻就同意了——一来是这段恋爱他正谈得有些意犹未尽,二来也是因为在单位门口,怕廖琴被拒绝后闹起来不好看。
      听到这里,苏念清打断他并且很精准地评价道:“作孽。”
      “是,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可我当时真就是这么想的,”苏念春坦言道,“当时头脑一热,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就这么和你大嫂敲定了终身。”
      然而这样一个从学生时代起就收到过无数情书、在社会上阅人无数的男人,怎么可能甘愿为了一个女人浪子回头、放弃外面的花花世界呢?这句话尚且能用来诓骗那时的廖琴,但在与他同样是男人的苏念清或苏宇桐面前,估计只会换来一声嗤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年三月一过,在廖琴显怀以前,他们匆忙领了结婚证,在锣鼓喧天中举办了婚礼。幸运的是,在同一年,苏念春获得了首批在机关小区选房的指标,他们简单装修过后就搬入了新房,不久之后,苏宇桐就在那个外墙贴着白色条形瓷砖、带蓝色玻璃窗的九层三居室内呱呱坠地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进行。在苏宇桐出生的头两年,他们夫妇二人也曾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阮梅体谅这对刚成家的小夫妻,得空时便坐班车上县城搭把手照顾,廖琴的父母也常常寄东西来。时间一晃就来到2001年,那年,中国加入WTO,外贸进出口迎来历史新高峰,这一阵经济浪潮也带动了省内各个企业发展,就连县城也日新月异。那年,苏念春抓住历史机遇,凭借一身出身草莽的胆色和锐意进取的工作作风,协调打通了阻碍市场营商的各个关窍,由科长一路升至县工商局副局长、局长,又很快被拔擢至省城。也就是在晋升过程中,他的野心与欲望逐渐膨胀,越是身居高位,就越是有不计其数的佳人情妇被送到他身边。他开始不甘心生活里只有廖琴一个女人,也学着单位里其他人“家中红旗不倒,在外彩旗飘飘”,即便廖琴有所知觉,也被他以应酬需要为由搪塞过去了,可是怨恨与不满始终在积累。他们开始背着苏宇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直到撕裂至无可挽回的境地。
      “原本你大嫂为了童童有一个完整的家,即便争吵得再激烈也没打算和我离婚,可你知道最终压垮她的那根稻草是什么吗?就是我通过关系拿到的那份文凭。高考落榜后家里供不起她复读,她只好抱憾进入药厂工作,所以她迷恋我,本质上是迷恋那份她失之交臂的学历,可当她得知那份学历竟然是作假而来时,她毅然决然选择签署了离婚协议书。不过听说她后来又攀上个留洋回来离异带着女儿的博士领导,也不知是不是得偿所愿了。”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服我什么?难不成你觉得童童和你是一路人,将来也会像你一样滥情花心?”苏念清对他的论述难以苟同,“大哥,你太以己度人了,童童比你忠贞得多,也比你有良心得多,我们的感情也不像你所说的头脑一热,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苏念春却保留质疑:“真的?你们当真深思熟虑过?你们真的有信心不会重蹈我和你大嫂的覆辙?你以为的忠贞,会不会只是因为童童现在还太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眼里只有你?要是再过两年,等他眼界开阔,思维变得更成熟了,难道还甘愿和你捆绑一辈子吗?童童是我的儿子,身上留着我的血,有我一半基因,而我是个不安分的人,总在想尽办法找机会出头,所以他也注定不会在你身边停留太久……在你看来无懈可击的感情,说不定早已经裂隙丛生了。依我看,你和童童最好还是趁早断了,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
      “够了!苏念春,别再说你那些歪理了,”苏念清再也忍受不了那人如此贬损苏宇桐,此时他对这位长兄半点敬重之情也没有了,“大哥,你明明就是在挑拨离间,却还在这里道貌岸然地说什么为我好为他好……都到这个份上了,你难道都不觉得自己虚伪吗?”
      见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苏念春的面色霎时阴沉下来。忽而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那你俩的事,妈和老二老三他们知道吗?”
      “妈”这个字眼一出现,苏念清的脸“唰”一下煞白了,苏念春终于提及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阮梅向来是他的软肋,可他仍故作镇定,模棱两可道:“知道又能怎样,不知道又能怎样。”
      为官多年,苏念春一下子就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虚浮。他的大哥太了解他,也太懂得人心与博弈之道,很快就看清了当前形势,逐渐放松下来说:“我懂了,那就是不知道。”
      “大哥……”苏念清声音发颤,心凉了半截。他最不愿见的局面出现了,那就是苏念春拿阮梅来威胁他。他此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一件事——只要确保苏念春不将他们的事外泄,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是,她不知道……所以你不会告诉她的,对吧?”苏念清犹疑着问道。
      苏念春却没正面回答,好整以暇地搅着杯里的咖啡,“就算我不说,你觉得你能瞒到几时?难不成,你要瞒一辈子?”
      “一辈子……其实也没有多长。”苏念清苦笑了两声。他和苏宇桐兴许还来日方长,可阮梅却不一定了,他会怀着愧疚严防死守,直至给老人送终。
      “万一呢,万一你们被发现了?”苏念春又问,其实这也不无可能。一想起去年春节发生的事,苏念清就心有余悸,可嘴上仍侥幸地打包票道:“不会。”
      咖啡桌两端,攻守已然异势,这回换作他进退失据,苏念春咄咄相逼。等不来对方确切的答复,苏念清率先打了张感情牌,好言好语相劝:“大哥,妈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听得了这种事,所以你不会跟妈说的,对吧?只要你瞒着,我也瞒着,直到妈百年之后……这很简单的,是不是,大哥?”后又慌忙地翻出手机,查找租房信息,试图以利益换取苏念春的缄默:“大哥,我都忘了问你,你在省城有地方住么?要是没有,我现在就给你找……房租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付,再帮你物色份活计……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像你这种情况,就业限制多,充其量也只有快递、餐饮这些地方愿意要你,辛苦肯定在所难免,但养活自己没太大问题,就当是为你前半生赎罪了……至于童童那边,我也会劝他与你和解。只要你先把自己的生活照顾好,让童童看到你的改变,我想他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
      明明都已经自身难保,还能为手足做到这个份上,苏念清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可苏念春咬定之后就不肯松口,“谁稀罕你这点仨瓜俩枣?苏念清,我只要你跟童童断了,我要我儿子回来!我要他过正常人的人生!”
      说罢,苏念春从牙缝中冷冷挤出几个字,丢出了最终的杀手锏:“你要是不照做,我就去告诉妈。”
      他混了这么些年,却混得个身家落败、众叛亲离的下场,就连仅存的父兄地位都不保,这令他恼羞成怒,尤其是当苏念清提议资助,还说要帮忙劝说苏宇桐,于他一个在高位上坐了这么多年、心态早已被权力扭曲失衡的人而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和变相的羞辱——炫耀他失去的社会地位和财富,羞辱他不配为人父,只能通过这种途径来乞怜儿子的回头。被纪委留置调查的那些天里,每一个心惊胆战的夜晚,他不止一次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可惜他从来不是个懂得自省的人,否则也不会直到纪委找上门来才知道害怕,所以当他看到亲生儿子在花树下亲吻了被自己收养的弟弟时,他所有的苦闷愤恨就都有了去处——苏念清就是他人生悲剧的源头。
      “你威胁我?”苏念清心下一跳,一下子从座椅上弹起来,再也维持不了表面的平和,“苏念春,你还有人性吗?妈都一把年纪了,你居然拿她的性命健康来威胁我?她难道不也是你妈吗!”
      “是啊,她当然也是我妈,”苏念春仍旧不为所动,缓缓地转过头,声音冰冷得近乎残忍,“正因为她是我妈,所以我才不想瞒着她,不想让她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对养子和孙子乱搞的事一无所知!你说得对,她都一大把年纪了,要是听到这个消息,到底会怎么想呢?”
      苏念清一时间呆住了,错愕地望着他那丧心病狂的大哥。好半晌才近乎崩溃地嘶吼着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拆散我们不可?为什么非要把我逼到绝路?这样做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欠我的!”苏念春也终于遏制不住,暴怒地咆哮起来,店里的食客皆被吓了一跳。他一把揪过苏念清的领子,撕开方才循循善诱的伪面具,露出其下狰狞如同恶鬼的真面目,贴着苏念清耳语威逼,“苏念清,你给我听好了,这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们家的!这笔债你从被妈收养的那天起就欠下了!从我放弃读大学到你考上大学那时起就欠下了!我和我们家会有今天都是你造成的!可你却不懂得感恩,反而来祸害我们家,祸害童童!家里有你这么一个喜欢男人的怪胎也就罢了……可你竟然还带着童童!你把他的正常人生都给毁了!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任凭我好说歹说都不知悔改,还高高在上地想要施舍我,谁想要你这些玩意儿!你给我听着,要是你今天回去不立刻跟他断了,不只是妈、老二老三,还有家中其他亲戚,乃至你和童童的单位、认识你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知道你是个怎样忘恩负义的人……反正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就给我等着吧!”
      说完,他松开了苏念清的衣领,任其颓然地落回卡座里。
      苏念清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苏念春的要挟恐吓早已停了,可似乎仍在耳畔回荡,惶惶震荡着他的心扉。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终于和最亲近的大哥也撕破了脸,此后兄姊中再无一人能理解关心他。原来年少时的那些梦魇从未远离,多年后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扶着额头,红了眼眶,良久才说,大哥,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他不想用“相依为命”这样悲情的词语来形容他和苏宇桐之间的关系,毕竟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美满顺遂,可他又不得不用这样一个词。那种彼此之间深而长的眷恋,那种熟悉与默契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形容,惟此一言可以蔽之。
      五年,不止他们在一起的五年,还有曾经与苏宇桐相伴的每个日日夜夜,这十多年来,他们就像两棵紧紧挨着的树,伸出的枝条交缠到一起,像是融入了彼此的血肉,除非是剖开身体、狠心切断那些相互牵扯的经脉,用一场大出血的分离手术,才能换来苏念春轻飘飘的那句“断了。”
      “没那么夸张,”苏念春不以为意道,“老四,只要你现在肯跟童童断了,我不会在妈和老二老三面前吐露半个字,我们还当你是一家人,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回来?他还能回哪里去?如果连苏宇桐都离开了他,那他在这世上就没有任何归处了。
      苏念清已经听不进去苏念春所说的任何话,只是撑着脑袋,失神地望向窗外,喃喃自语,仿佛诅咒:“他恨你,他不可能原谅你……就算我真的和他分开又能怎样,他这辈子也绝无可能原谅你……”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会想办法。”
      至于什么办法,苏念春没说,撂下这句话后就转身就走,徒留他一人木然地坐在咖啡店里,一直从下午坐到了天黑。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模糊不清,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潮水漫了上来。绝望的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吞噬,覆过鼻腔,盖过头顶,窒息一样的疼痛在胸腔弥漫扩散,他从此坠落在无光的深海。

      苏念清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开车回的家,又是怎么在地库停好车、按电梯上的楼。他的大脑仿佛被冻结住了,浑浑噩噩,无法思考,只剩身体还按着往常的肌肉记忆在执行命令。
      额头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麻药的药效已过,出门前忘了吃消炎药,疼得他直抽气。疼痛让他短暂地恢复清醒,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门前。
      从门缝里透出的光他得知,苏宇桐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一门之隔,他仿佛能看见那人一边在厨房忙碌、一边期待着他回家的样子,说不定今天做了一道新学的菜,正等着他回来品尝。他在门外踟蹰许久,在心里把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再三演练,终于掏出钥匙开门。
      他所料不错,苏宇桐正在灶台前给肉酱意面摆盘,先是用刀叉将意面盘出一个尖顶的造型,在其上擦些奶酪碎,然后用新鲜的薄荷叶点缀顶端。听见门响,苏宇桐立刻扔下手上的活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你去哪了?不是已经请过假了么?回家没看到你人,打你电话也不接。”
      “只是去把车开回来。”苏念清说。
      “路边停车位又不限时,这么着急干嘛?你要是急用车跟我说一声就好了,钥匙给我,我去帮你开回来。天气还没回暖,你这样在外面跑不利于伤口恢复。”
      也许是烹调晚餐的兴致过于高昂,苏宇桐没察觉他的异样,说完这些又重新投入到摆盘当中,“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猜猜我今天买了什么,你绝对猜不着……哈哈,我买了柚子叶!昨晚碰见苏念春,还让你挨了这么一下,真是倒霉透顶,等会儿吃完饭用这个来泡水洗澡,正好祛祛晦气……”
      苏宇桐还在说着什么,苏念清却已没心思去听了。他抱着双手,倚着门框,看着餐桌上精心摆放的蜡烛与玫瑰,两份煎好的羊排,还开了一瓶佐餐的红酒,一切都如苏宇桐昨天向他描绘得那样浪漫完美,不禁悲从中来。今天是情人节,如果没有昨晚的变故,他们一定能度过一个无比美妙的夜晚。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半晌,苏念清突然出声说,苏宇桐,我看我们还是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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