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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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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修理站在走廊拐角,望着吾名忙碌的背影。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梦魇——吾名心口汩汩流血,倒在他怀中——但这一次,他知道不是梦。
这一刻空气中浮动的光粒子,这一刻心中微微的悸动,这一刻自己向前迈步的踌躇,这一刻,吾名的姿态和动作,这些细微而平凡的东西,是梦境所不能比拟的。
听到身后的响动,吾名回过头来,问他:“今天喝豆浆可以吗?”
阳光洒进客厅。修理边喝豆浆,边忍不住偷偷地看。吾名手腕上的纱布重新换过了,那包扎手法一看就没他细致。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睡觉压出来的印子,又像一瓣粉色的兰叶,描摹在吾名左脸颊上。
修理没有问那是什么。他只是对吾名说,豆浆哪里买的,挺好喝。
临出门,修理突然想起什么:“今天是逗逗出院的日子,你要一起去吗?”
“好。”吾名顿了顿,问,“要不要带点礼物?”
“我和向风给他封了个小红包,你就别破费了。”
“这怎么行。”吾名转身回房,回来时,手上拿着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相逢是缘。其他的,我也帮不上什么。”
走廊上,与修理相熟的护士看见吾名,眼睛一亮。
“这不是上次在食堂见到的那位帅哥吗?”她压低声音,“不会是你男朋友吧,修医生?”
“当然不是!”修理急忙否认。
“看你最近容光焕发的,交女朋友啦?”
“没有。”修理摸摸发烫的耳根。
“那联谊你怎么总是不参加?张姐可是跟我说叫过你很多次了。这周末,我们去爬山,一起来吗?”
修理想都没想:“周末两天我都上班。”
吾名站在不远处回头过来,静静看着他们,也不知听没听见。
“那下次。”护士小姐姐指指病房,“向医生刚过去,在里面呢。”
病房里,逗逗的父亲紧紧握着向风的手:“今早突然通知我们,有位好心人通过慈善基金会,结清了逗逗所有费用……”这个黝黑的汉子突然哽咽,再说不出话来。
逗逗坐在床边,晃着脚丫,精神看起来不错。他不时摆弄一下手中的奥特曼,不时抬头,好奇地看着大人们。
他或许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明在笑,眼睛却湿了。
道别时,孩子紧紧搂着修理的脖子:“修叔叔,你相信光吗?”
修理忍住鼻酸,在孩子耳边轻声回答:“我相信。逗逗也要一直相信光哦。”
吾名将手掌轻轻覆在孩子头上,不知做了什么。逗逗轻哼一声,露出甜甜的笑容。
那个朴实的女人推辞再三,终于肯收下向风给她的信封。她从修理手中接过孩子,再一次诚挚地向他们道谢。
“向医生,修医生……你们以后一定会是特别好的父亲。”
向风也有些动容:“不是说要带孩子到处去看看吗?路上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发微信。”
“好的,谢谢,谢谢。”
电梯门关上了。三个男人并排而立,默默看着跳动的数字。
“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把欠款给他们全部交上了。”向风感叹道,“雪中送炭啊,也算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修理点点头,看了眼手机:“我得回去了。”
吾名送他到急诊科门口,两人在路上商量好了,若是他按时下班,便一起买菜,回家做饭,若是晚了,便下馆子——吾名说,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面馆,还没尝到味道呢。
“那长缨怎么办?”修理可不想吃独食。
吾名答:“我们吃我们的。吃完,我给他打包。”
修理失笑,这人真是越来越没有神仙的样子了。
果然,准时下班终是奢望。当修理终于走出医院大门时,吾名站在老地方——医院门口那棵树下——等他。
华灯初上,归家的人总是匆匆。那场景好似电影中的画面。车水马龙的灯流之中,模模糊糊的人影里面,他只看见他,只奔向他,这一刻,他的心,只为这一人跳动。
吾名轻轻笑了,手一伸,递给他一支微凉的绿茶。
“不是说等我信息再下来吗?”修理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嗔怪。一说完,他立刻察觉到了,尴尬地挠挠鼻子,沉了声,问:“等久了吧,饿了吗?”
吾名看着他,还是笑:“饿了。”
修理眨眨眼:“走,请你吃豪华套餐。”
每天这个时候,夹在学校、住宿楼、商厦和医院之间的这条小路,总是特别热闹。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并着肩走,人来人往,他们中的哪一个,偶尔停下来让一让,另一个便等着,再一起走。
轩记面馆,一家小小的家庭作坊,修理从大一就开始来这里吃面,看着老板的两个孩子从小豆丁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
老板还记得他们上次没吃上面的事,给他们找了一张角落里的小桌子:“不够就喊我给你们添面!管饱管够!”
那桌子平时是给老板女儿做功课用的,桌面上斑斑驳驳,画着好些卡通图案。修理觉得可爱,一一给吾名解释。
“这是叮当猫,从小兜里能掏出一道任意门,打开来,就能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厉害吧?”
“确实蛮厉害。”吾名心悦诚服地说,“不过……我也可以啊。”
修理一愣:“……好像是哦……”
吾名:“所以?”
“……所以?”修理眨眨眼,“你也蛮厉害?”
所谓豪华套餐,二十五元,有肉、有菜、有蛋,热气腾腾,好大一碗。吾名曲着腿坐在小凳上,既不埋怨环境腌臜,也不说坐得不舒服。看他大快朵颐,吃得鼻头冒汗,修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吃饭,就是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才吃得开心。
修理吃得肚子都涨起来。两人散步到麦当劳,给长缨打包烤鸡翅。
买几对呢?修理犯了难。
“五对够吗?”
“两对够了。”
修理摇头:“不够。”
“我看它都胖了。”
“没有吧?胖了吗?才两三天,怎么就胖了。肯定是你看错了。那就买六对吧。”
吾名:“……”
修理从厨房柜子里翻出家中最大的一只盘子,将烤翅一溜烟排列,看起来,还是有些壮观的。
长缨很满意,趴在盘子前,慢慢享用。
吃饱喝足,它冲着修理“喵喵”叫,吾名说什么也没用,非要修理将它抱在怀里不可。
修理默默掂量了一下。嗯……沉甸甸的,好像是比昨天又重了些。
等吾名洗完盘子出来,长缨已蜷在修理腿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修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长缨的背脊,眉眼间,温柔如水。
吾名的心狠狠痛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眼帘上一片温热的残痕,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此情此景铭刻心间。
十天。
啸天给了他十天,让他十天一到,带着长缨,立马滚回去。
十天,足够他和修理从陌生到熟悉,也足够长缨找到佟晓志死亡的真相;十天,未开的花会开,盛开的花会谢,缺月会圆,圆月亦缺;十天,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不是只有十天,而是还有十天,只要他这么想,这一切就还值得庆幸。
他在那张好像已独属于他的沙发上坐下。
修理转头看他,投以微笑。那微笑是发自心底的,即使隔着镜片,他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明亮而平和的笑意,可他却总觉得那笑容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
“吾名,你喜欢这里,还是天上?”修理低声问道。
“这里。”吾名答。
修理有些吃惊:“世人都想做神仙。神仙长生不死,逍遥快活,难道不好吗?”
“你想做神仙吗?”
修理沉吟片刻:“我不想。”
“为什么?”
“天上有电影院吗,没有吧?”
吾名轻笑了一下:“的确没有。”
“有图书馆吗?”
“也没有。”
“那么,天庭……是什么样的?”修理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吾名微微偏过头。“上面很冷,很安静。”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大点声,就会碰碎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那里玉宇琼楼,数不胜数,一切都纤尘不染,数千年如一日……”
他的眉越蹙越深,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开心的事。
修理不禁想象,在那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寂静,如冰雪雕琢的南天门外,吾名独自持剑守护在那里——想想,挺帅的,可他会感到无聊,或者,寂寞吗?
“敢随我一起来吗?”吾名突然向修理伸出手。
修理半眯起眼睛,迎上他的目光:“有什么不敢的?”
指尖相触的刹那,世界骤然倾斜。修理下意识想要攥紧那只手,却在下一秒发现握了个空。
呼啸的风声灌入耳朵,他猛地睁开眼——漆黑的夜空上,一轮未满的明月高悬半空,离得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及,灯火点点,似星光,洒落脚下,离得又那么远。
修理怔住了。
柔软的拖鞋仍在脚上,此刻,却踩着细窄的钢梁——他不知该庆幸还是尖叫——脚底被硌得生疼,一股寒意直窜上脊背。夜风掠过,周围支架发出细微的嗡鸣,带来令人心跳加速的颤动。
自己正站在百米高空、摩天轮的顶端——这一认知让呼吸都凝滞了。
四周空茫茫的,连一处可供依附的地方都没有,修理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一只手当即扶住他后腰,稳稳将他固定在原地。
“别怕。”那清冷的嗓音裹着夜风,像是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我不会让你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