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少爷的多情妻主(女尊)》云楼映雪

19、羡游鱼 顾盼神飞少

　　孟曜出身贫寒农门，作诗算得上有些天分，但此地抡诗重形制，要合明典旧辞，她没有世家馆藏的海量阅读，遑论用精妙又偏僻的典故作诗。
　　她也没有投宗入派拜师门，没什么身家背景，中不了流传最盛的诗报

　　春闺诗不同寻常诗一般需自报家门名姓，春闺诗婉约、隐晦地在男子闺阁中递往传送。

　　没有家国忧患死生之大，只有细碎琐事柔情。愈有灵悟愈叫闺男欢喜，春闺诗也不署真名姓，不论女男皆署假名。

　　孟曜自得知诗中竟有如此流派起，便始署名“山抹云”，把渺渺恼怨写成诗，无一篇落稿，至今约莫有些拥趸。

　　至于多少闺男剪下诗来贴在手籍画笺中碾唾其味，孟曜不晓得，毕竟与她说起此诗派的陆修兰只道“女男皆可诗”，未说诗皆女作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从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装男儿写诗，有些丢脸，从不外道。

　　春闺诗报一两银子一刊，孟曜首次投诗前忖度着若落稿便忍痛割一两银子再瞧瞧这闺报刊的什么诗。万幸一投即中，她便依着渺渺的怨，一笔一笔地描闺男心意。

　　值此孟曜每中一诗，书局便以字价三两银给她润笔。如此营润，孟曜自然得诗便投，落笔前于心中翻诵全诗，若觉不妥，便不下笔成诗。

　　倒也不是很珍爱“山抹云”羽毛，而是孟曜自愧羞怍。如此闺怨，若不能赚银子自然还是要当作她没写过。

　　前世赴京赶考才知，春闺诗于文集诗社中亦有一席之地。且许许多多的人研究这样的诗，恨自己写不成诗，便日日嚼着“山抹云”几字，忖度此女为何笔笔皆成，诗气灵妙、运字幽怨似男。

　　孟曜大惊，山外世界竟如此。甚至于她于闺报中刊载过半作小话的“山连黛”亦被识破与“山抹云”为一人。她没想过为了稿费写的东西有这么多人吹捧。
　　小话之所以半作，未成全本，自然是因孟曜发觉小话甚费笔墨，字价远不如诗，便罢笔。

　　但那时渺渺已经不在她身边，她没有心情写新诗，也没有精力再应付诗迷，也就没有认领这个诗名。

　　眼下孟曜笔成新婚诗，乃摩袅袅之心也；落款后思索，此前只谈闺怨涩酸，今日话新婚甚喜，恐不中，便置诗稿于旁处，想着陆修兰的离分之态又落笔。

　　诗中动人心肠者，或怨或恨，离分优于逢喜，重圆之喜优于乍见之欢。孟曜忆渺渺之态，无怨无怒，只做情人胶粘缠缠绵绵，无甚可写，今日便不写渺渺的诗。

　　两诗皆成，不待墨干孟曜便开门离去。门外书童候稿已久，但见成稿便妥帖收之，不至于遗落污损。

　　孟曜落款伪名，书童自然假作不识她名姓。书局设有定规：不得私下暗访求问诗者籍贯名姓，违者押官杖责，驱之，终身不用。

　　微言书局于工者而言是很不错的东家，悖逆行规者寥寥，至今还没有闹出哪位诗人不想扬名但被书童泄露真容的丑闻。
　　倒不是没有书童为钱铤而走险，只是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轻轻放过而已，毕竟有谁真的不想扬名呢？

　　真要书局中人真不知诗人其人，还有别的法子。仅投诗于店外诗柱便是。诗柱矮，肚内中空，容藏若半臂之宽深若三尺许，每至天晚落锁，诗童便启柱门收稿验墨。

　　但若要计润笔之费，还是需本人亲至与帐房核对名号密钥字迹。

　　孟曜当然选择来书局写诗，省些笔墨纸张，还能顺道拿走稿费。

　　昨日才起诗兴，孟曜不愿让袅袅见她写诗，便来此间挥毫落纸。

　　书童、帐房、炭姑等等皆守得住密辛，人前待孟曜与众诗客无二，并不奉迎。孟曜如往常般神色自若绕至帐房取她的润笔银。

　　对过山抹云密钥，在支取润笔资处落款，孟曜便拿着去月所得的八十两银票和四两碎银又绕过□□回廊至前院书店。

　　□□与前庭以廊桥相连，桥下为挖空地面的池，池中叠石游鱼，水草丰美，夏日颇为凉爽；冬日鱼便移入缸中，抽干池中水，则一派凛然寒意。

　　孟曜无观景赏玩的兴致，快步走过这廊桥。山鱼石水皆假作，堵则死，疏则活，皆由人定，何来意趣？不论冬夏，皆来往匆匆，不在廊下停足。

　　至二楼，入袅袅茶座中，瞧见他撑着窗牖，便问：“若要吹冷风，为甚入这茶座？”

　　孟曜提壶倒茶，袅袅瞧见她手骨冰肌透红，便知或许才执笔涤过手，又从冷风里过来，便作羞赧，热乎气从口里吐出来：“娘子，我瞧着天色欲雪，便待它下来。”

　　“娘子且暖暖手罢。”巴巴地递他的铜手炉给她。

　　在外头，袅袅不便依着娘子□□，便只隔着一张窄茶桌，双目盈盈地瞧着她。

　　微言书局落于闹巷，此面便正对着一茶楼。孟曜知学中书生常因书局茶贵，取了这里的书于对面茶楼读，怕人见她举止不雅，便不愿接他的东西：“我不要，男儿家玩意儿。”

　　袅袅欲同座暖她热她，又不愿在外头失态，瞧着天色又欲等雪，便央着孟曜归去。阁中窗扉亦可赏雪，且无人瞧得着她们。

　　孟曜亦不喜人前与他私会，但面露不耐，勉强与他离去：“才出来又回去，下回再不与你一道。”

　　她很不喜欢罗行行这样刁蛮的性子。这么刁蛮小气的袅袅怎样在怀王后院活下去呢？孟曜没想过，她只是不希望袅袅因她而死。

　　天底下没有男子嫁了人就活不下去的道理，不论嫁给病玉树、怀王还是哪一个孟曜意料不到的人，她只想袅袅活着。

　　袅袅愧己骄纵，又惭怍不能付尽此生，往日她再三扫兴，早闹将起来，眼下却静悄悄地跟在娘子后头，前后脚上了马车便倒她身上要妙处暖娘子手。

　　待这一对红白鸳鸯登车而去，听闻未婚夫罗氏独坐无聊，恰逢今日在此查账，便被下人鼓动着隔帘见他一见的王临渊才从苍白薄唇中吐出几个字：“云、蒸、霞、蔚。”

　　宁安王氏乃世族名门，瓜瓞绵延，今嫡脉嫡支一条却只剩下王临渊一个活的。幼年失母，少聪慧，七岁成才，八岁猝病，病骨支离，日日咳血。终年寻医问药，脉象幽微，却苟延至及冠。

　　王临渊拖着病体，不出仕，却撑起王氏主支的运转。老父心忧，姨姑相怜，怕她哪日没了断了香火，早早从旁支抱一个才出爹胎的女娃娃在她名下养着。

　　只消罗行行嫁过来，便可当现成的爹，无需他亲自生养。伺候妻主、养育孩儿，是王家对罗氏男唯二的期望。

　　若非临渊八岁急病，王氏宗子的嫡夫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幼年失父的罗行行来做。幼年丧父，只从命格克父一条王夫人就得将他剔出去，况且罗家也算不上与王氏门当户对。

　　但罗家送去的画像瞧着实在是好生养，丰润肥腴，活脱脱就像一胎必得子的送子观音座下童男。

　　王老夫人几乎要从画像中瞧见那肥乎乎胖嘟嘟的孙子打滚儿去。虽已抱了养子，但总没有人不想要亲孙子，女儿好一时坏一时，也养着几个通房，他还是有些妄想。

　　指派身边麽麽去瞧，罗氏果真憨肥好生养，便点头应了罗家托来问媒的中人。

　　罗家虽渐不如前，到底也是书香望族。罗氏主夫是小爹养的，但出身崔氏，且罗氏在祖父膝下长大。罗老太君乃宁远侯之后，行规步距，王老夫人很信任他的教养。

　　料想老太君才逝三年，罗氏男不至于长歪了去。

　　谁成想，男性本贱，失了祖父教养，罗行行竟做出如此下贱行径，青天白日与人厮混，毫无规矩可言。

　　推椅的信梅垂下眼皮反反复复地回忆，确认旁人撺掇主子来见时她没插话。不知主子要如何收拾这淫男贱夫，可万万不要归咎她头上去。主子喜怒无常，入冬来尤甚，这罗氏定然讨不了好了。

　　王临渊体弱不受风，才入冬，炭盆手炉一个也少不了，孟曜嫌弃的手炉似天生与她手共生。

　　此刻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她颊边的银狐毛领，颧骨上那一抹不自然的被烘出来的红更衬她面色苍白，森然似鬼。

　　她唇角微勾，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笑非笑：“听闻怀王近来又寻佳丽？”

　　怀王好人夫、嗜虐。多少人家的夫郎抬进怀王府，又被一张草席囫囵裹着扔进乱葬岗。此举上不得台面，但勋贵圈里的人家都心知肚明。

　　信梅不敢掺进此事，便不语。罗氏到底是主子，主子怎么处置主子，哪里是她可以置喙的？她不说话，只做事，什么都得主子明令才去做。

　　王临渊性情狷戾，话一出口便要人命，不过今日不知怎的，还没有说定即刻派人给怀王和罗家搭线，怎么把罗氏送给怀王也没说，只吩咐她：“谁敢透给老夫人，便要你们的命。”

　　信梅伺候王宗主，脑袋向来任她处置，稍有不慎便要她的命。此前的“信梅”不知死了几个，但如今的信梅在宗主身边已有六年，她很懂明哲保身之道，很熟稔又恭敬惧怕地连连答应。

　　“这红少年是谁？”王临渊不喜欢罗氏，更不喜欢旁人染指她的东西，也很厌烦少年神采，尤其是穿红着绿鲜衣怒马混度闲日的。
　　除了鱼，一切活物她都不喜欢，准确地说，鱼她也不喜欢，只是旁人还没有发觉。

　　孟曜看着意气风发，张扬得刺眼，是王临渊很不喜欢的那种人。

　　信梅使眼色命身后随从去查，不一会儿工夫便有人来回话：“是‘山抹云’笔者，县学孟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