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云见玥

9、烟雾 真是让人不

　　程知雨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产生疑问，被捆绑着，倒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小水，猛地挣扎起来。
　　牢牢捆住她的三道符纸表面开始有了燃烧的迹象，痛苦的低吼声从她喉咙中，断断续续传出来。
　　蜷缩在夫人怀里的男童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他的泪水砸落在符纸上，很快被烧干，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阿姐……阿姐……”他抽抽涕涕地喊着。
　　小水听着这声音，整个人挣扎得愈加激烈。
　　程知雨抬手捏起一张符，刚想上前加固，却被碎魂轻轻拽住。
　　她疑惑回头，只见对方抬抬下巴：“你看河面。”
　　程知雨顺着他指引，看向靠近木船的河面，她深吸一口气：“这是……”
　　那里的河水和周围河水逐渐分离开来，硬生生裂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她死在水里，对于水有很强的掌控力。”碎魂拉着她的手腕往后退，他又指指夫人怀里还在抽泣的男童，“那孩子是小水做的傀儡。”
　　程知雨讶然：“怪不得他们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碎魂点点头：“傀儡依靠傀儡师本人的气息活动，而一般的傀儡师会选择将自己的气息直接渡给它，平时待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影响，可如果相隔太远……”
　　程知雨明白了——如果傀儡师和拿走自己一部分气息的傀儡相距甚远，傀儡师本人的实力必定也会大大减弱。
　　想到这，她左手按在腰间的小包上，右手腕翻动擦去符纸尾端的一笔。
　　趁夫人焦头烂额哄着哭闹不止的男童，无暇顾及他们时，她稍稍翻动手腕，将符纸贴上对方的后背。
　　夫人身体僵住一瞬，很快瘫软在地。
　　程知雨抬手拎住傀儡的后衣领，后者方才还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立刻停止住，转而将脑袋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正对着程知雨的脸，张大了嘴巴就要咬下去之时，僵硬地停滞在原地。
　　程知雨看着它狰狞的模样，‘啧’了一声，侧头看向牢牢按住傀儡脑袋的碎魂：“它交给你了。”
　　碎魂叹气，掌心发力，傀儡的脖颈处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响：“自己当心。”
　　“啊啊啊啊啊啊——”感受到傀儡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小水，此时也大叫着，奋力挣开了最后一道符咒。
　　她身上被符纸烫开的伤口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团浓郁的黑气，小水捂着脖子侧面最大的豁口，踉跄地起身，神情狰狞的面庞定定看来：“不允许，绝不允许你们伤害我弟弟！”
　　“程知雨！”碎魂预感不妙，连忙冲她喊道，“离她远点！”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那刻，小水身后陡然高升出一堵水墙。
　　程知雨完全不可能跑过水墙落下的速度，她舔舔唇，站在原地，孤注一掷般掏出小包里的魂珠，用力砸向了水墙下方的小水。
　　小水正想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你以为鬼是能被砸死的吗，好可悲的想法……”
　　没想到自己的身形随着那珠子的靠近，慢慢变得浅淡，魂魄也正在一点点被吸收，这时她才反应过来：“你居然，是引魂师？”
　　程知雨心下疑惑，自己从没隐藏过属于引魂师的气息，不至于此时才辨认出来吧。
　　不过此时顾不上这份疑虑，不远处的小水如同发了疯，抬手就要拽下停在自己面前不断吸取的魂珠。
　　她覆盖上去的手几乎是瞬间，就发出类似烧柴火的噼里啪啦声，可她完全不理睬，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将整个魂珠捏在手里，用力往下压着。
　　而在她身后的水墙也仿佛受此影响，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程知雨猛地冲上前，一手抢过小水捏住的魂珠，一手按住她肩膀。
　　小水被程知雨冲过来的力道撞倒在地，翻滚之际，她尖锐的指甲胡乱划着程知雨按着魂珠的手，抬脚用力地踹着。
　　不知是哪一脚踹到了程知雨小腹，她扯着唇角咳嗽一声，小水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要……不要……不要！！！！”
　　程知雨偏头吐掉口中的血水，按着魂珠的手仍旧牢固。
　　小水大口喘着气，眼眶中有泪水滚落，砸在在木板上：“我不会，不会放过你的！！！！”

　　程知雨被最后残留的水淋了个彻底，冬天冰冷的河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真冷……”
　　程知雨搓着胳膊站起身，‘断头’的船夫也在这时醒了过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双手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子：“还好还好还好……夫人，你怎么了？夫人！”
　　夫人此时还晕在地上，船夫害怕地摇晃着她，见程知雨浑身滴着水地走来，胳膊和手上有许多指甲刮出来的伤，便误以为是夫人自己提前动手，让这富家小姐发现了。
　　他跪在原地，一下下地磕着头：“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我们，我们只是，只是迫于生计啊小姐！”
　　程知雨感觉喉咙一阵腥甜，她压下胃里不断翻腾的难受，勉强开口道：“让开。”
　　站在船舱顶的碎魂踢开已经变作碎片的傀儡，一跃而下落在她身边，轻声道：“魂珠用不了了。”
　　程知雨捏紧了手中重新变得漆黑的魂珠，浅浅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走近，靠住了碎魂。
　　一人一鬼越过还跪在地上的船夫。

　　进入船舱后，程知雨才倒在椅子上，虚脱地抱怨道：“好痛好痛……”
　　小水挥在身上的每一下都用足了劲儿，完全就是要程知雨死在这。
　　她闭着眼睛仰起头，呲牙咧嘴地抬高了手。
　　碎魂则小心翼翼地捏住她手腕，坐在一旁的床铺上。
　　一手悬在她伤口上，缕缕浅色的光汇聚在此。
　　程知雨顿时感觉伤口变得冰冰凉凉，像是有清澈的溪水冲洗过来。
　　于是她睁开眼睛，看见了碎魂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替她疗伤：“碎魂，你居然还会疗伤治病？”
　　碎魂淡淡地按住她的手，说道：“别乱动。”
　　随后他又补充道：“勉强不会让你死在这儿而已。”
　　程知雨目不转睛地看着碎魂掌心下流转的光，很快，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抬手把住对方的手：“你的气息为什么突然不稳了？”
　　碎魂不答话，程知雨已经猜到了，她逐渐逼近：“你在用自己的魂魄给我疗伤，对吗。”
　　碎魂只得无奈收手：“有时候猜到了也别说出来啊。”
　　“你不许做这种事。”程知雨担心地说着，“你的魂魄本来就不完全，万一哪天魂飞魄散了，我一个人会很孤单的。”
　　碎魂闻言抬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喂，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啊。”
　　程知雨不躲不闪，半眯着眼睛，继续说道：“我以后会注意不受伤，你别再……喂！”
　　程知雨话音未落，碎魂已经干净利落地完成了最后的治疗，他正要说话，脑袋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哇，很痛唉！”
　　程知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才说了让你别用魂魄给我疗伤！”
　　碎魂歪歪头，冲她扬了扬手。
　　程知雨被他近乎消失的手吓个半死，着急又小心地双手握住：“这要怎么办……我能拿恶鬼的魂魄替你补回来吗？要不然……”
　　碎魂抬起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在唇上，撇撇眼，示意她看过去——那只快要消失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回来：“这点消耗，休息休息就补回来了，我可是活了百年唉，少看不起鬼了。”
　　话虽如此，程知雨仍旧不愿意让步：“那也不行，要是你哪次没把控好度怎么办？总之，你不许再做这种事。”
　　碎魂举起双手，保证道：“好，听你的。”
　　程知雨还是不放心，她抓过碎魂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你真的没事吗？不要瞒着我。”
　　碎魂任由她检查：“真的没事，这点消耗不算什么……”
　　话音未落，被放置在木桌上的魂珠突然抖动起来，一缕灰色的烟雾从中飘出，程知雨眼疾手快握住它，她红色的眼眸随之闪过一道光。
　　“程知雨！”
　　她最后只听见碎魂这样喊道。
　　随后，眼前便只剩下漆黑。

　　程知雨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落着。
　　不知道多久后，她终于停住。
　　不过不是落到地面上，就只是停住了。
　　她不安地攥紧手指，抬头看见前面透过来几缕光。
　　光照亮的石柱沉闷地转动，露出后面的石阶来。
　　程知雨还未动作，一道散漫的女声响起：“就是你，杀了我的人？”
　　石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位女子。
　　对方穿着艳红的衣裙，眼睛上蒙了一条黑纱布，口脂也是鲜艳的红。
　　她单手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这个气息……你是引魂师？”
　　程知雨警惕地看着她，女人这时突然皱紧了眉。
　　一晃眼的功夫，她就已经出现在面前。
　　程知雨刚后退一步，背脊就抵上了坚硬的石墙。
　　退无可退，只得任由女人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黑纱布后的眼睛死死看着她那一黑一红的双眼：“你这双眼睛，还真是让人感到不愉快。”
　　程知雨笑了一声，鱼死网破般开口：“是吗，我家人都说我的眼睛很漂亮，您无法欣赏还真是遗憾。”
　　女人如同被刺激到，松开手指，猛地后退两步，再度抬头时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程知雨揉搓着被她掐红的下巴，冷硬开口：“我没有可以报给您这种人的名字。”
　　女人哼笑一声，随意一抬手，程知雨感觉自己又在往下坠。
　　她处在高处，却又半蹲下身，似乎正在观赏着程知雨狼狈的动作：“下次见到你，我会让你说出名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