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凰肉凤》秋露悬河

1、午夜电台 她对这个电

　　电脑显示屏白光幽幽，照亮漆黑房间一小片模糊的区域，方雀就披着一张薄毯，蜷缩在这片区域里。
　　她左手扶着太阳穴，右手滑动鼠标，声音清脆，有时无语地迟疑片刻，有时轻快地连续点击，有时愤怒地重重一按。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方雀头也不转，眼睛仍盯着屏幕，只伸手去捞。
　　点开语音，是同事的亲切问候:“方老师，卷子还没判完呢？”

　　方雀按住语音条，声音哑得吓人:“是啊，明天就要出成绩，得连夜判呢。”
　　对面回复得很快:“历史卷子太难判了，你看我们物理，翻一张给一个零蛋，翻一张给一个零蛋，嗖嗖，就完事了。”

　　方雀知道他在犯贱，翻了个白眼，不愿再理。

　　她咕咚咕咚咽下几口浓咖，瞪大眼皮做抬眉运动，抻一下懒腰浑身骨头都在响。
　　头好疼，嗓子好痒。

　　学生们写的都是什么东扯西歪的，这真的可以称作是人话吗？
　　方雀很想拿刚跑完五千米的体育生四十二码大臭鞋垫泡水里，拌匀之后平等地灌入每个学生的大脑皮层里。

　　房间寂静得过分，方雀耷拉着嘴角与眼皮，嘴唇越抿越紧。

　　她感觉到很烦躁，很想大大喊一场，越是这样想，她脑海里就越回荡着教导主任慢悠悠的声音——
　　“你们这些年轻教师就是太浮躁了，受不了委屈，怎么能成大事嘛，学生为了攒钱买游戏皮肤，中午不吃饭，你们难道不会牺牲一点午休时间看着他们吗？”

　　“就算是高中生又怎么样？毕竟是孩子，家长来闹就让他闹去，不在乎不就好了？”

　　“什么？家长砸了你们的办公桌？自己掏钱修啊，学校经费紧张，可拿不出钱。”

　　群魔乱舞的潦草字迹，胡说八道的论述题作答，仿佛瞬间长出了剧毒的尖刺，密密麻麻冲出显示屏，肆意攻击着方雀一碰即断的神经。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脑仁嗡嗡作响，她感觉自己马上要猝死了。

　　不干了！
　　方雀扔掉鼠标，猛地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席卷而来，她捂着脑袋，踉跄后退了几步，重重摔在床上。

　　冷汗成股地往下流，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连续熬夜工作一个星期，她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她不能再坚持了，于是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提交了病假申请。
　　请假原因:发高烧，但月考成绩会按时上交。

　　缓了好一阵子，方雀缓缓爬起身，目光落在旁边的全身镜上。
　　她太憔悴了，本来就很白的皮肤变得透明，脸颊凹陷下去，毫无血色，好几天没有敷面膜的脸浮现干皮，青黑的眼圈明晃晃挂在眼下。
　　尽管如此，她仍是个明秀的姑娘。

　　方雀是学校里公认的漂亮青年，此刻漂亮青年抠了抠下巴上新长出的痘，重新坐回电脑前。

　　适当发泄一点情绪是好事，可以让她不至于崩溃，但勃然小怒一番，活还是要干完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滑动鼠标，今夜评分的题目有关于古代刑罚制度。

　　有个学生的答题区域留着大片空白，只在最上方工工整整写了简短的一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方雀沉吟片刻，给出了零分。

　　完成工作，关掉电脑仰躺在床上，方雀望着天花板发呆，嘴里慢慢重复着“恶有恶报”四个字。
　　如果世间真的存在因果报应，那么大部分无奈，痛苦与冤屈便不会产生。

　　恶有恶报——
　　方雀嗤笑一声，在心里感叹学生的理想主义，摇了摇头，翻身解锁手机。

　　壁纸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天空高远湛蓝，远处是大片雪白的绵羊群，如同团云在人间的倒影。
　　一个卷发少女亭亭玉立，清瘦白皙，只是她的眼神太过冰凉，神色安静，视线死死凝视着镜头后的拍摄者。

　　方雀的目光沿着少女的身形而勾勒，手指重重点在她心脏的位置，往左一划。

　　时间来到凌晨一点三十八分，方雀判卷子判出肌肉记忆了，下意识在脑子里换算时辰计法。
　　丑时，三更半夜。

　　时间慢慢流逝，一点四十分，一点四十五分。
　　丑时正三刻，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此刻，通知栏准时蹦出一条提醒:你关注的电台“凤凰”即将开播。

　　方雀眼睛一亮，把头发扎起，动作顺滑地钻进被窝里，点进电台直播间。

　　“深夜安宁，亲爱的朋友，欢迎来到‘脏凰肉凤’特别栏目，我是你的知己，你最忠实的陪伴者。”

　　一个语调娓娓，声音轻柔的男声响起。
　　他的声音低而沉静，方雀从头到脚的肌肉逐渐放松，在他空林烟水的话语世界里长呼一口浊气。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所有气恼和烦闷全都消失，世界变得无声，只剩下主持人缓缓慢慢的嗓音。

　　自从参加工作以后，方雀就患上了极严重的精神衰弱和重度失眠，整夜无法入睡。

　　父母早已亡故，身边无一朋友。
　　她白天和同事学生领导拉扯，晚上与孤寂黑暗死静为敌。

　　她总觉得自己是游离于天地之间的一只野鬼。
　　白天挂着温柔的笑容，扮演热爱生活的人，等到夜晚降临，她便褪去了所有积极伪装，露出内里腐烂流脓的底色。

　　方雀总在想，这世界给她带来了什么。

　　方雀是在半个月前发现这个只在午夜开播的电台，当时她正无聊地刷着视频，无意间进入了这个直播间。

　　主持人应该是个很糊很冷的主播，因为每晚直播间的听众都只有她一个人。

　　也许是两个寂寞的人惺惺相惜，也许是她骨子里卑劣的独占欲在作祟，她每晚都会准时进入电台直播间。

　　主持人从来不介绍自己的名字，他只是用带着轻微笑意的声音，为她讲述一个又一个恐怖怪诞的故事。

　　是的，这是一个午夜恐怖电台。

　　方雀虽然是一个历史教师，但同时也是一个狂热的恐怖爱好者。

　　她沉溺于荒诞畸形的文字，无论是极端惊悚亦或是细思极恐，强烈的听觉刺激拨动她的神经弦，她就会感到头皮发麻。

　　并且，她还能够捕捉到不同于按部就班的现实生活的，情感上的微微波动。

　　每当主持人用流淌着滟滟水波的低音落下最后一个字音，方雀就能感觉到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那几乎是一种本能，她开始对主持人产生依赖。

　　她无法自主入睡，必须伴随着电台主持人的声音才能入眠。

　　方雀忍不住想，他是谁呢？他长什么样子？住在哪里？他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对萍水相逢的唯一听众感到好奇？
　　为什么他和自己如此契合，仿佛真正的知己？

　　“亲爱的知己，此刻的你是否沉浸在天马行空的幻想里？或者行走在世间无边的妄想中？”

　　“此刻你在用什么样的姿势收听本频道？我猜一定很美，群星隐散，怪诞降临，你的美丽不能在生活里被蹉跎。”

　　主持人的声音带着魔力，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钩子勾住了方雀的心脏，慢慢的，缓缓的，深入其基底。

　　灵魂仿佛被灼烧，脸颊渐渐泛红，黑夜中，方雀的眼睛分外明亮，迸发出近乎病态的喜悦。

　　“漫漫长夜，永无尽头，‘脏凰肉凤’特别栏目将于今夜送你一场噩梦剧本，愿你在虚无中魂魄崩散，永坠地狱。”

　　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方雀深吸一口凉气，微笑着闭上眼睛。

　　“那么，请准备好收听今夜的故事，接下来，我们将进入第一夜，希望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