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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如潮   维港市 ...

  •   维港市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热,像化不开的糖稀,裹着咸腥的海风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潮蹲在鱼市最靠里的摊位前,镜头对准木盆里翻着银鳞的海鱼。他身上那件看似随意的冲锋衣,实则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户外品牌,袖口隐约露出的腕表,低调的铂金表壳在潮湿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他生日时,父亲随手放在他书桌上的礼物。

      水珠从遮阳棚边缘坠下来,砸在相机遮光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指尖捏着快门键,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帧带着市井烟火的画面——穿胶鞋的摊主正用铁铲将冰碴撒在鱼堆上,白雾腾起来的瞬间,恰好漫过他鬓角的银丝。

      “沈导,雨好像大了。”助理小陈举着伞,半个肩膀已经湿透,“要不先避避?您这相机要是淋坏了,沈先生该心疼了。”他说的“沈先生”是沈潮的父亲,维港有名的地产大亨,只是沈潮向来不爱提家里的事,团队里大多只知道他家境不错,却不知具体深厚到何种地步。

      沈潮没回头,视线仍锁在取景器里:“再等两分钟,光线正好。”他声音温吞,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线,带着点固执的韧劲儿。

      这是他拍《港声》的第三十七天,一部记录维港老街巷弄的纪录片。沈家书房里摆满了他从小拿的摄影奖,父亲早为他铺好了进家族企业的路,可他偏选了这条看似“不务正业”的路,拿着自己的积蓄组团队,钻进鱼市、糖水铺、码头这些烟火气最浓的地方,要把这座城市被霓虹遮住的肌理,一点点剥出来。

      雨幕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鱼贩的吆喝,也不是水流的哗啦声,而是皮鞋碾过积水的清脆声响,混着几句压低了的粤语交谈,带着种与潮湿市井格格不入的利落。

      沈潮皱眉,刚要提醒助理看住设备,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回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男人站在雨棚外沿,黑色西装被雨水洇出深色的痕迹,却丝毫不显狼狈。他身形挺拔,下颌线绷得很紧,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看向人的时候,眼神里总像蒙着层薄冰。

      是陆既明。

      这个名字在沈潮舌尖打了个转,差点没念出来。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该忘了这张脸,忘了这人离开时,拖着行李箱走过沈家别墅那道雕花铁艺大门,背影冷得像那年冬天的雪。

      他还记得那天母亲炖了陆既明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保温桶放在玄关柜上,最后凉得彻底。

      “陆……陆既明?”沈潮站起身,手里的相机还没放下,镜头盖没盖,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怕雨水溅进去。这台莱卡相机是他跑遍欧洲古董市场淘来的,跟了他三年,比车库里那些限量版跑车还宝贝。

      陆既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滑到他手里的相机上,最后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上。“沈潮。”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带着点久居上位的疏离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沈潮重复了一句,有点手足无措。他和陆既明是一起长大的,从穿开裆裤到青春期,沈家那栋带花园的别墅里,总有陆既明的身影。

      母亲总说“既明这孩子命苦,你要多让着他”,他便真的把陆既明当亲哥哥,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分一半——包括他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那架天文望远镜,他硬是拉着陆既明在露台看了一整夜星星。

      可五年前陆既明走得突然,没说原因,只留了句“谢谢沈叔沈姨照顾”,之后便杳无音信。沈潮问过父母,他们只说“既明有自己的难处”,再不肯多言。

      雨势渐急,小陈机灵地把伞往两人中间凑了凑。陆既明身后跟着的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撑开一把更大的黑伞,稳稳地罩住陆既明,动作利落得像训练过。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潮问。他记得陆既明五年前就去了海外,听说进了家族企业,具体做什么,他没细问。毕竟以沈家的地位,圈子里的事多少能听到些风声,只是他向来懒得关注这些。

      “过来谈点事。”陆既明的视线扫过周围湿漉漉的鱼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在拍这个?”

      “嗯,纪录片,叫《港声》。”沈潮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拍点老维港的东西。”他没说这部片子的投资几乎是他自己掏的,父亲虽不赞成他做这行,却也没拦着,只撂下一句“玩够了就回家”。

      陆既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上。刚才蹲得久了,沈潮的手背上还沾着点泥星子,指缝里嵌着鱼市特有的腥气。

      这双手本该握着钢笔签合同,或是在拍卖会上举牌,而不是在这里沾着鱼腥。“需要帮忙吗?”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啊?不用不用,”沈潮连忙摆手,“我们团队都安排好了,就是拍点素材,不麻烦。”他总觉得现在的陆既明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陆既明虽然也话少,但眼神里没这么多藏着的东西,像口深井,望不见底。那时候陆既明住在沈家隔壁的老房子里,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沈家别墅的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两个热包子,怕凉了,揣在怀里。

      陆既明没再坚持,只说:“我公司就在附近,雨大的话,可以过去避一避。”他报了个地址,沈潮愣了一下——那是维港中心最顶尖的写字楼,陆氏传媒亚太区总部就在那里。

      他上周还陪父亲去那栋楼参加过一个商业酒会,只是没留意陆氏的牌子。

      原来他回来主持大局了。沈潮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谢谢,不过我们拍完这点就收工了。”沈潮低头看了眼相机,刚才那个镜头没抓稳,有点虚。他叹了口气,准备重新调整参数。

      陆既明没走,就站在雨棚外看着他。沈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侧脸对着镜头,耳朵却悄悄红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算灼热,却很专注,像在审视一件重要的藏品。

      “对了,”陆既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纪录片的海外版权,谈得怎么样了?”

      沈潮动作一顿,惊讶地回头:“你怎么知道?”这事他只跟制片人提过,因为涉及不同地区的播出权限,对方仗着渠道优势狮子大开口,一直没谈拢,正头疼呢。

      他家里虽有门路,但他不想用,总觉得那样拍出来的片子就变了味。

      陆既明的助理适时递上一张名片,黑色底,烫着银字——陆既明,陆氏传媒亚太区总裁。

      沈潮捏着那张质感极佳的名片,指腹蹭过冰凉的字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

      “陆氏刚成立了纪录片发行部门,”陆既明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你的《港声》,我们有兴趣合作。具体的,让你的制片人明天去公司谈。”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沈潮看着陆既明,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他想起小时候,陆既明趴在他书桌旁,看他捣鼓相机,问“拍这些有什么用”,他说“等我拍够了,就做成片子给你看”。

      那时候的陆既明,眼睛里有光,像藏着星星。

      现在的他,站在繁华都市的雨幕里,西装革履,气场强大,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为什么帮我?”沈潮问,声音很轻。

      陆既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半秒,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雾蒙蒙的维港:“不是帮你,是项目值得投资。”他顿了顿,补充道,“后续我会跟进,算是……项目督导。”

      沈潮没再追问。他知道陆既明的性子,决定的事,不会改。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收工的时候,雨小了些。沈潮让小陈先把设备送回工作室——那是他在老城区租的一栋带院子的小楼,租金够在新区买个小公寓,他却喜欢那里爬满墙的三角梅。

      自己则留在鱼市门口等车。刚拿出手机,就看到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陆既明的侧脸。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了车……”

      “已经到了。”陆既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沈潮拗不过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暖气很足,驱散了身上的湿冷。真皮座椅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和陆既明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想起自己衣帽间里也有同款香型的香薰,是去年去法国采风时顺手买的,倒忘了是什么味道。

      “你住哪?”陆既明问,视线没看他,盯着前方的路况。

      沈潮报了个老城区的地址,离鱼市不远。

      车里一时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沈潮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路过一家糖水铺时,他忽然想起,以前陆既明总省下午饭钱,买两碗红豆沙,蹲在学校后墙根跟他分着吃。

      “这五年,你过得好吗?”他没忍住,还是问了。

      陆既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还行。”他说,声音很淡,“你呢?还在拍片子?”

      “嗯,喜欢这个。”沈潮笑了笑,“拍的时候觉得踏实。”父亲总说他“放着金汤匙不握,偏要捡泥勺子”,他却觉得,镜头里的世界比酒会上的虚与委蛇真实多了。

      陆既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开到巷口,沈潮解开安全带:“就停这儿吧,里面不好开。”

      “好。”

      沈潮推开车门,刚要下车,陆既明忽然叫住他:“沈潮。”

      他回头,看到陆既明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你的包,”陆既明指了指他放在腿上的帆布包——那是他母亲亲手缝的,洗得发白却很结实,“刚才好像掉了东西进去,你看看。”

      沈潮愣了一下,拿起包翻了翻,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暖手宝,还带着温度,显然是刚充好电的。

      他抬头看向车里,陆既明已经转回头,重新发动了车子,只留下一句“路上小心”,便汇入了车流。

      沈潮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个暖手宝,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蔓延到心里。他看着宾利消失在路的尽头,忽然想起小时候,陆既明也是这样,在冬天把暖水袋偷偷塞进他的书包,说“奶奶给的,我不冷”。

      那时候他还傻乎乎地信了,后来才从母亲嘴里知道,陆既明的奶奶早就过世了。

      那时候的他们,多好啊。

      沈潮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巷子里。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注意到,那辆黑色宾利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停在街角的阴影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栋爬满三角梅的小楼门口,才缓缓驶离。

      车里,陆既明看着手机屏幕上刚收到的消息——“陆总,沈导的纪录片海外权限已经初步谈妥,对方同意放宽拍摄范围。另外,您要的那款复古相机,已经找到同款,按您的吩咐,匿名寄到沈导的工作室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陆既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维港的夜色透过车窗漫进来,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五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回到这座有沈潮的城市。

      有些爱,藏了二十年,像深埋地下的酒,越久,越烈。他以为离开能让自己清醒,却发现走得越远,思念越沉。

      沈潮是沈家捧在手心的少爷,而他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养子,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身份,更是他不敢言说的自卑。

      如今重逢,他知道自己不该再靠近,不该再贪心。可看到沈潮冻红的指尖,看到他为了一个镜头执着的样子,那点被理智死死按住的念头,又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督导项目”,不过是他找的借口。他只是想,再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是以“兄长”的名义。

      车窗外,维港的灯火璀璨如星河,映照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而在这片璀璨之下,有些心事,正随着潮汐,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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