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常驻鹿常念》融泥

3、杀人（新修） 你现在安全

　　老贾焦黑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地板上，左眼插入了一根黑色发簪，眼球爆裂，七窍流血。那件被撕破的女性小西装，沾染了血迹，被凌乱地丢在床上。

　　“鹿声！孟鹿声！”

　　她发疯般冲下塔楼，把楼下补给站的房间挨个搜查了一遍，没有人。

　　抱着微弱的希望，她再次拨打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绝望、恐惧、冰冷，像针刺一样在四肢百骸蔓延。

　　她又奔到车前，仔细观察泥泞的地面，除了皮卡的车辙，还有另一辆车的轮胎印，但被雨水冲刷了一夜，已经不太明显。是她，一定是她！

　　她果断发动车子，顺着那歪歪扭扭的车轮印追去。脑中什么都不剩，只剩孟鹿声。

　　天色越来越暗，混着雨水的雪片簌簌落下，将本就不清晰的车辙一点点掩盖，她的心也被绝望一点点地覆盖，几乎无法喘息。

　　大熊松林在北夜城的林场有三百多平方公里，一个人如果在林中消失，无异于一根针掉进了大海里。但如果是开车的话，崎岖的山路和狭窄的树隙，会大大限制车辆的行进路线。

　　她抱着这样的念头，一次一次在岔路上折返。但结果总是失望。

　　随着最后一块备用电池耗尽，无人机失去动力一头扎了下来，林琤然的车子也失控撞倒了一棵碗口粗的落叶松。她被震得回过神，匆忙踩下刹车，看着横亘在车前的树干，目光呆滞，脸色煞白，身体犹如被冰封。

　　她的眼前仿佛闪过孟鹿声的影子，她挂着熟悉的笑容回头冲她甩了甩手，然后一个人默默地走进了黑暗的丛林中。

　　不要，鹿声，别离开我。

　　林母打来电话时，听出她状态不对，安抚道：“别担心，鹿声一向很机灵，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派人过去了，继续找，一定找得到。”

　　林琤然恢复了知觉，连呼吸都带了颤音。

　　“妈，鹿声之前是不是差点遭人绑架？”

　　林母默了默，没有隐瞒，“嗯，是她父亲干的。但是她很聪明，提前嗅到风声，临时改变了行程。”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哽咽。

　　林母迟疑了一瞬，“这是鹿声的意思，她的家务事，不希望外人插手。”

　　听到外人两个字，林琤然一下子怔住，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林母点醒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人，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相信鹿声，她比你想象的要坚韧。”

　　林琤然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好。”

　　突然，小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林琤然麻木地接起。

　　“林教授，我发段视频你看一下，是我在废弃125号瞭望塔那边安得监控。可能有你要找的人！”

　　林琤然心头一紧，连忙打开小陈的微信，一段黑白的监控录像，下载完成后直接播放。

　　录像是小陈截取过的，视角是在高塔上，俯瞰下面的护林站院子。

　　开头就是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了院子，一辆是老贾载满货物的皮卡，一辆就是老姜说的黑色越野。

　　一男一女相继从车上下来，皮卡上下来的是老贾，越野上下来的女子，那熟悉的身段和动作，正是孟鹿声。

　　她正穿着塔上那件黑色的修身小西装，头发用一支簪子盘了起来，风很大，镜头一直在晃动。她的小西装很薄，双手下意识地环抱在胸前，这是冷的表现。

　　老贾一直在和她说什么话，她的反应很冷淡，时不时往监控画面里瞟一眼。林琤然知道她是在看瞭望塔。她以为自己在塔上？

　　不多时，她就朝塔走过来，甩臂的动作有些大，显得气势汹汹的。

　　而老贾的反应很奇怪，他先是背对高塔打了个电话，然后径自走进平房里。

　　这个125号废弃护林站，由一座瞭望塔，和塔下的三间平房以及院墙组成。现在废塔里肯定是没有人的。

　　林琤然手心紧张地冒出了汗，但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小陈又发来了第二个视频，她继续点开，还是同样的院落画面。但时间上已经跳过了15分钟。

　　天有些黑了，北夜城的白天很短，冬天只有7个小时，所以天黑得非常快。

　　这时画面突然白了一下，应该是打闪了，昨天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开始下暴雨。

　　老贾从平房里冲了出来，匆匆忙忙地奔向卡车，给他的物资盖防雨布。

　　盖完防雨布后，他在下面点燃了一根烟，开始猛抽，时不时瞅眼塔上。

　　林琤然判断这时候孟鹿声应该还是安全的，但下一刻，他突然扔掉烟头，脚尖狠狠地踩死，表情阴沉地朝塔上走来。

　　视频再次结束。

　　林琤然脖子犹如被套上了绞绳，朝着一个必然的结果沉坠。

　　她颤抖着点开第三个视频。

　　时间又跳过了30分钟，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也下大了起来。偶尔夹杂着一两道闪电。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内衫，发丝散乱的女子从塔上下来，慌慌张张地跑向越野车。打开车门，发动引擎，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大雨中。

　　正是孟鹿声。

　　林琤然的心猛地揪成了一团，如蒙大赦又如坠深渊。孟鹿声逃走了，这个结局比她预想中的好太多。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发泄，想要怒吼，想要钻进屏幕撕碎那个心怀叵测的人。

　　她知道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孟鹿声一个人开车冲进大雨滂沱的原始森林，手机打不通，地形也不熟悉，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危险，光是想象就让人心惊胆战。

　　“小陈，还有没有更完整的视频？发给我。”

　　“有的，这个废弃125号塔上的监控，还是当初您同事要求安的，说要检测鸟群的动向。他说红外监控设备非常昂贵，怕丢，于是我又在监控旁边又给他安了一个监控，刚好扫到院子里，监视人员进出，顺便也防止有人偷塔卖废铁，没想到就录到了这些。”

　　小陈暗自庆幸：“我把完整版视频发给你，稍等，文件有点大。”

　　林琤然挺起身子，打开电脑，接收文件。小陈的监控视频没有录音，但是红外监控上肯定有，她又给研究所的同事打去电话。技术部负责人顾琮接的，他一边发视频，一边说：“林教授，咱们的第12号观测点，昨晚遭到不明生物破坏，你离得近的话，能不能过去看一下？”

　　12号观测点？林琤然回忆了一下，似乎离这很近。

　　他们的观测点一般安得很牢固，不会被动物轻易破坏。更何况昨晚下雷电暴雨，大型动物一般不会随意出没，所以，更有可能是人！

　　林琤然来不及去听录音，迅速倒车，赶往第12号观测点。

　　果不其然，一台被车轮碾碎的远程红外相机正躺在雪泥里。

　　她顺着车胎痕迹，继续前行五百米，发现一个大概45度的斜坡，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距地面大概七八米。那辆黑色越野车正卡在斜坡三四米位置，车头朝下俯冲着，被两棵粗壮的老樟子松硬生生托住了底盘。

　　风一过，整辆车在树冠的弹压中微微晃动，随时都可能碾断枝干一头栽进沟里。

　　林琤然脸色煞白，迅速下车冲了过去。她踩着松动的苔藓滑到樟子松附近，一眼便瞧见了挡风玻璃后面那个熟悉的人影，正蜷缩着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鹿声！鹿声！”她猛拍车窗，鹿声没有反应。扭头四顾，身边没有任何可用的东西。她咬咬牙爬回车上取了安全锤，又滑回来砸碎副驾的车窗，伸手从里面拉开车门。

　　车内的暖气早就散了，孟鹿声只穿了件单衣，此刻嘴唇冻得发紫，皮肤冰凉，早已失去了知觉。

　　“鹿声！”林琤然颤着手解开安全带，手臂穿过孟鹿声的腋下，环住她的身体，把人从驾驶座上抱出来。她的身体好凉，苍白的脸颊上犹带泪渍，脖颈上赫然有一道暗紫色的淤痕，分明是被人用指节狠狠掐出来的。

　　那一瞬间，林琤然的心脏像被重锤碾过，一种比刀剜还要疼的钝痛漫上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把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冰凉的肩窝里，眼眶涨得发疼。

　　忽然，越野车又往下沉了一寸，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林琤然猛然回神，把人背在身上，抓着枯枝，手脚并用地爬回自己车里。

　　关上门，暖气开到最大，热风涌出来的瞬间，才察觉自己脸早已冻得发木。她三下五除二地把孟鹿声身上染了血渍的湿衣服剥下来，每脱一件，心就往下沉一分，那薄薄的单衣贴在人身上简直像裹了一层冰。

　　她把自己那件带着体温的羊毛衫套进孟鹿声的身体，又从后座捞了件黑色大衣将人严严实实包住，两只手从大衣底下伸进去，快速揉搓她的身体，“鹿声，醒醒，不要睡！”

　　不确定她失温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更久。一想到这个“也许”可能永远决定某个结果，林琤然心痛得仿佛死过，原来在乎一个人是这样子的，什么理智，什么克制，统统不管用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

　　“鹿声，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不要丢下我，我根本承受不起失去你……”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咳”，林琤然身体过电似的一颤，几乎是喊出来的，“鹿声！”

　　孟鹿声艰难地睁开眼睛，可她眼神空洞地扫了眼周围陌生的环境，瞳孔猛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就想外逃。

　　林琤然心里一紧，忙收紧手臂把她牢牢锁进怀里，心惊胆战地安抚：“没事了，鹿声，你现在安全了，不要怕！是我，林琤然。”

　　孟鹿声呼吸一滞，整个人僵了两秒，随即猛地发起抖来。不知哪来的力气，溺水般死死抱住了林琤然的脖子，“林琤然，我杀人了……我好怕……我找不到出去的路，我也找不到你……我该怎么办？”

　　林琤然把人搂得更紧了些，后怕和心痛交织，不敢想象，这一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人跑来千里之外的异乡找她，被骗又差点被侮辱，拼了命地逃出来，又遭遇大雨滂沱，举目无亲，失联、失温、失去出路。当车子冲下斜坡的那一刻，她心里该有多绝望害怕？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真的失去她了。

　　“不要怕，没事了，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相信我。”她红着眼睛，声音异常温柔坚定。

　　孟鹿声伏在她肩头哭得声哽难抑，昏过去的那阵子，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在无人问津的原始森林，死在没人知道的山沟沟里。也许过个十年八年，还会被林琤然这样的野外工作者发现，像挖出恐龙化石那样把她挖出来制成标本。那时候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自己，能不能根据周围的遗迹判断出这堆白骨就是她的倒霉妻子。她的身份证防腐吗？

　　直到身体传来真实的触感，勒得她骨头都痛了，她这才惊觉这不是一场梦，林琤然真的把她找回来了。眼泪瞬间飙出，真想委屈地大哭一场。可她太累了，身体又冷又饿，每一根骨头都软得像泡了麻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越来越换咱，她呜呜了两声，最终还是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

　　林琤然把副驾的座椅调低，拿酒精和棉球小心地帮她清理伤口。除了脖子里那道触目惊心的淤伤外，她手腕上也有挣扎过的痕迹。林琤然紧咬着下唇，心痛，愤怒，无力感交织，搅得她气血翻涌。她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检查完鹿声身体，确认没有别的伤口。这才帮她裹好大衣，拿起一瓶易拉罐，打开车门，默默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