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照葳林》江清风

57、第 57 章 这半年来方

　　这半年来方苍一直拒绝和柳棠一切形式的见面，所以柳棠并不了解方苍受过哪些伤，过得好不好。

　　两人的对话模式永远是，柳棠从新闻板块的犄角旮旯搜寻战争相关讯息，日日担心地问“你好不好？”，方苍不厌其烦回复“我很好，不用担心。”

　　此时方苍融入柳棠的怀抱，感受有温热的水滴滴落在头顶。

　　“张月那个乡下地方，你得吃多少苦啊。我见不到你，我也进不去那个破地方，我好担心，你瘦了好多，”柳棠把方苍抱上高椅，双手轻轻捧起女朋友的脸，拇指拂过对方眼尾，“现在都过去了，你能不能跟我讲讲这段时间里的事情。”

　　方苍抬手取下柳棠的金丝眼镜，轻笑抹去挂在柳棠下颌的泪珠：“好啊，反正我现在任务结束了，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你不一样了，”柳棠用眼神描摹方苍眉眼，“你以前，不会这么平静地面对这些委屈，好哭佬长大了。”
　　“是啊，人总是要长大的。”

　　云车的隔音效果很是不错，三人把腿搁在脚凳上，一言不发地享受着车载机械按摩师的服务。

　　黎术有心想要探究屋内两人的谈话内容，无奈没有同伙，和小林队的联系通道没能建立，黎术只能从个人终端里翻找出有关机械骨编码的最新探讨会数据，进行数据分析和创新性研究。

　　【哥，老张刚刚给我发消息，说那个老头没了。】——付鹤归
　　付鹤归闭眼享受按摩，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

　　付千岁忽地睁大双眼坐起身。

　　“怎么了？”黎术被身旁巨大的动静吓一跳。

　　付千岁整理衣角重新躺下，余光不自主地看向付鹤归：“没事，刚刚按我麻经上了。”

　　【怎么没的？】——付千岁

　　付鹤归没回话，付千岁侧头只能看见她均匀起伏的肚皮。

　　付千岁转而打开和张焕酩的聊天框，删删减减组织半天，还没来得点击发送就又看见妹妹的讯息弹在眼前。
　　【嗑药过量】——付鹤归

　　付千岁长叹一口气，把对话框里的文字尽数删减，闭上眼不再纠结。

　　云车刚刚在方家楼下停稳，方苍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门前站着一对看上上去年纪不大的夫妻，女人笑盈盈地一把抱住飞奔而来的方苍。

　　女人精致的盘发和方苍又黑又粗的编发同时出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俩是一家人。

　　“妈妈，这几位是我在学校认识的好朋友，来我们家一起过年。”方苍拉起面前夫妻的手，把人拉到众人面前一一介绍。
　　方苍的妈妈方瑞灵气质端庄，身上的素雅常服细看还能瞧见歪斜的针脚和粗糙的裁剪，可偏偏穿在方瑞灵身上显得像高定奢品。

　　“你们好呀，我是方苍的妈妈方瑞灵，欢迎你们来做客。”方瑞灵脸上笑容不减，注视着面前三人，认真倾听着几人的自我介绍。

　　“黎术，我知道我知道，方苍跟我们提起过你，听说你特别擅长机械，谢谢你在生活上照顾我们方苍。”
　　“千岁你好，你们兄妹俩长得真的很像，你妹妹小鹤是不是有点怕生？没关系的，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欸？不是还有个叫小林的小妹妹吗？没有一起来吗？”方瑞灵晃晃手，方苍牵着妈妈的手随之摇一摇。

　　“她们家出了点事儿，她得回家处理呢，所以来不了了。”

　　方家住在鬼金城繁华地段的一件小公寓里，面积不大，但干净敞亮，踏入屋内还能闻见一股隐隐约约的花香。

　　“叔叔阿姨，我就先回家了，”柳棠站在门口扶住门框，“最近过年家里事儿有些多，我得回去帮忙。”

　　“真是麻烦你接方苍回来，”方瑞灵一把握住柳棠的手，往对方手里塞一大袋年货，“除夕那天要是不忙，就叫上你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吃饭昂。”

　　方苍父亲抬手捏了捏柳棠肩膀：“去吧，今天谢谢你。”

　　房门关上，方瑞灵看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三人，向付鹤归伸手邀请。
　　“来嘛，来坐坐。”

　　方瑞灵身上像是笼罩着一层柔光，缎子一样的柔光附着在不算惊艳的五官上，可偏偏，鬼使神差的，付鹤归将手放入对方手心，被温暖又柔和的触感包裹着，付鹤归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面前这个女人。

　　众人起先还在紧张该怎么瞒过方父方母这段时间的根本不存在的学校生活，可方瑞灵拉着众人问来问去，也不过是问众人日常的相处是否融洽，初来鬼金有什么计划云云。

　　方家的氛围像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棉被，陷进去后就再也不想离开。

　　远离了张月城那干燥又寒冷的环境，现代科技的温暖能让众人瞬间忘记此刻正处寒冬，少年们蜗居在远离战场的小屋，双眼一睁就能享受到热气腾腾的餐食，被衣物覆盖的伤痕逐步消减。

　　只要拒绝打开新闻界面，什么张月城，什么战争，什么影墟，那些似乎都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城市里的节日氛围日渐浓郁，林儒收刚刚在耳后粘贴好终端芯片，方苍的讯息就像流水一样涌入。

　　方家没有大鱼大肉，但每顿餐食能都看出主人家的用心，黎术会在厨房帮忙打下手，付家兄妹会跟在方苍父亲身后逛早市。
　　方瑞灵带着四个小孩挨个游览鬼金城的博物馆，耐心又详细地介绍着当前宫政科技的蓬勃。

　　半个月后，在林儒收的软磨硬泡下，司葳终于同意前者每天定点出门放风，还在某天晚饭时递上崭新终端芯片。
　　虽说是被软禁，但林儒收倒是乐得自在，吃吃喝喝，日常锻炼，一切结束后就往床上一躺，除了接收方苍传来的温馨影像，其余消息一概装作不知道。

　　林儒收将收到的影像同步给司葳，汇报日常，躺久了有些腰酸，索性换了个姿势重新窝着。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三姐？”

　　司葳把怀里的毛绒玩偶丢在床上，林儒收翻身像八爪鱼一样裹住玩偶。

　　“明天吧，我跟她们说好了，明天我们过去蹭饭。”
　　“这段时间白芜都没有来找过我吗？”林儒收陷在毛绒中，看不见她的脸。

　　身边床榻凹陷，是司葳坐在身边，淡淡的声音传来：“找了，被我拒了。”

　　“稀奇，”林儒收抱着毛绒小狗，习惯性把脑袋凑到司葳大腿旁，“她不是最烦我搅合你吗？怎么这次这么宽容？”

　　“不知道，反正她找来也只是说，想邀请你再去她那儿吃顿饭。我说你身上伤还没好，她也就没说什么了。”司葳把手放在小狗脑袋上，轻轻抚摸着。

　　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棕褐色的毛绒之间，白嫩的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清晰明了，阵阵柠檬香气撩拨着心弦，像是被电流穿过，林儒收倏地想起向晚打趣自己的话：
　　“你懂的，她想成为你心里最重要的人。她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热浪涌上面颊，周身的空气像是被抽干，林儒收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大脑瞬间罢工，口干舌燥。

　　“你有没有看方苍发来的影像，”林儒收突兀地坐起身，僵硬地找寻话题，“鬼金城的早市好有意思哦，我们这里也有吗？”

　　“有啊，我们也有早晚市，想去的话，我们等会儿可以去逛逛晚市。”

　　林儒收在床上挪了挪屁股，像是为了验证向晚的猜测，直勾勾地盯着司葳的眼睛：“我第一次帮三姐跑货，是不是你偷偷做了手脚？”

　　司葳坦坦荡荡回应林儒收的眼神，一把将毛绒小狗抽走，抱在自己怀里：“你是三年前春天进的骸庭，我是那年初夏才在影墟发现你，第二年夏天快结束我才住进你隔壁。中间那一年，我就只为你干了一件事，找人给你换个配置好的房间。你自己想，什么时候开始帮三姐跑货的？”

　　林儒收的心越来越乱，眉头越来越紧：“嘶，什么时候来着？欸，你帮我换的房间吗？”

　　“你是第二年春末就开始跑货了，”司葳语气笃定，仿佛她才是那个当事人，“当时骸庭的春季赛期结束，你正好没事，不是你主动找三姐，说想赚点外快吗。”

　　林儒收双眼微眯，追溯记忆：“啊，对。可那时候我刚找上三姐，她就同意了，这也太顺利了吧。”
　　“那时候你在骸庭初露头角，她本来就想拉拢你，再加上那时候她手里的涅克塔订单突然暴增，急需人手，你撞在枪口上了。”

　　林儒收张嘴发出一个音节，半晌没再说话。

　　她突然想起来了，那个难捱的春天。

　　刚开始接触“跑货”，林儒收被分配到的只能是最低等的活计——运“蛹”。

　　那些被打包好的“茧”会在太阳升起后流出汁液，可偏偏骸庭的所有活动会持续至天空泛白，直到太阳在天际线探头，林儒收才会有空去做这些兼职。

　　而为了保证“蛹”的新鲜程度，林儒收必须在他们苏醒前，把他们运到赵苪所在的医馆后门。

　　刚刚脱离学校的林儒收并不会骑车，作为未成年更不可能有驾驶证，只是为了得到一份外快而硬着头皮谎报而已。

　　于是常常会有超出预期数量的“蛹”死在路上。

　　“你这崽子是不是陈家派来气死我的？”那时候赵苪喜欢用手指点在林儒收眉心，“每次只要是你送的货，都让我少赚半个点，赚得少就算了，还得赔钱给你治疗。”

　　想着想着，林儒收傻笑出声：“嘿。”

　　“乐什么呢？”司葳被这声笑逗得嘴角上扬，低头看向林儒收。

　　“刚开始跑货的时候，我不会骑车，但我又怕死，所以就慢慢地骑。那年春末热得早，太阳一出来冰就会化，冰化了以后会引来苍蝇，苍蝇蹦在我身上我就会骑得更慢，经常是快到午饭点我才能把货送到。把三姐气得半死。”

　　林儒收越想越觉得好笑：“那时候三姐得多烦我啊，跟个过期能源液似的，甩又甩不走，留下来只会惹祸。”
　　司葳用手指拨开林儒收额前的发丝，罕见得没有接话。

　　“所以嘛，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你偷偷帮我走后门了要不然三姐怎么能一直容忍我。”林儒收自顾自说着。

　　“没有，”司葳反驳，“你很好，三姐留下你也是有她的考量。”
　　“是啊，她真的人好好。”

　　额头上残留的温度让林儒收心中麻麻痒痒的，林儒收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遇到司葳，自己就会变得迟钝、缓慢、困倦、想要躲懒。
　　她是什么柠檬味舒缓剂吗？

　　由于涅克塔的副作用，林儒收一天里满打满算只能精神饱满四个小时，于是司葳抬手盖在林儒收的双眼上，示意她继续酝酿睡意。
　　“好了，该睡觉了。”

　　林儒收开口还准备说些什么，司葳抬手用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借力扔在床上：“你多睡会儿，晚上我们去逛晚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