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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坑重生 ...

  •   冯融死了,但又重生了。她重生在了十二年前先帝拓跋濬去世的那一天。
      醒来时,冯融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暖阁里木炭燃烧的轰轰声,心底仿佛还在发出不甘心的无声嘶吼。所以当她朦朦胧胧间看到自己的心腹大臣抱嶷变年轻了且还身着曾经的黑色内侍服装时,只以为是临死前的幻想。
      “抱嶷?你如何在这里?”
      “娘娘晕倒,奴婢自当随侍在侧。陛下殿里现在有张大人在。太……”
      “张大人?张祐?!”冯融心神剧震。
      有宫人呈上大氅,抱嶷接大氅的动作一顿似有不解,但抱嶷向来恭谨,随即便温声回答道:“是。陛下大行前特意交代身后事由张大人操办。娘娘,务必要保重凤体啊!”
      陛下大行?
      冯融皱眉,又听抱嶷道:“此去天文殿还有些路程,如今虽是五月天,但夜晚尤其是三更时分寒气到底很重,娘娘披上大氅好一些,稍后还需守灵……”
      冯融的思绪渐渐飘远,这场景这些话是曾经实实在在发生过的,这似乎不是幻象。
      之后,她浑浑噩噩地被抱嶷扶到了拓跋濬的天文殿里。在一堆真真假假的哭泣声中,隔着重重青纱,她看到才被她赐爵不久的陇东公张祐,不,或许更准确的说还只是散骑常侍的年轻张祐,他正率一众宫人为大行皇帝拓跋濬穿衣裹体。
      而在青纱外,她见到了年幼的拓跋弘、尚在人世的常昭太后以及很多很多熟悉却又陌生的人。熟悉,自然是她都认识甚至了解这些面孔,陌生,却是因为这些面孔都跟张祐、抱嶷一样变年轻了。
      她就那么跪在那里,神情怔忪,任谁跟她说话都没有反应。在场的后妃宫人都只当她是为先帝大行而难过,毕竟她已经哭晕过一次了。
      她直愣愣地盯着将天文殿一分为二的青纱,许久之后,神识才渐渐清明起来。
      一个荒唐至极却又真实无比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出现了。
      她死在了三十六岁,但又在二十四岁重生了。
      重生,是一件很离奇的事。
      但当她接受这个结果的时候,就没有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上天既然安排了她重生,那就是愿意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机会来了,她自然要好好把握。没有必要去思考旁的东西,假如这当真只是一场梦,那她也要让这场梦变得完美不再有遗憾。
      上一世,因她优柔寡断,内被太皇太后以恩情抢权,外被乙浑用兵力威慑。内外夹击之下,她能握在手里的权力所剩无几,最后就只能与幼帝拓跋弘相依取暖。年幼的弘儿果然不负她的疼爱,即便后来有了独断能力,依然件件政事都要问过她才做决定。
      再后来,便是太皇太后离世,她终于拿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权,拓跋弘却在那时候对她表现出了叛逆。但她竟不觉得生气,一个有作为的皇帝自然要有权欲之心,弘儿这是长大了。最后,在享受了大权在握的三年后,她将政权还给了孝顺的弘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虽然弘儿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是彼此之间胜过亲生。她不想弘儿再像她一样,处处受人掣肘。
      可惜,她的一片真心,最后换来一杯毒牛乳。
      既然这么想她死,那她就“死”给他们看。
      “母后,您要保重身体。”才十二岁的拓跋弘跪在冯融旁边,伸手扶住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冯融。
      冯融垂眸看着把眼睛哭得通红的拓跋弘,拓跋弘亦回望着她,满眼尽是依赖。冯融十指紧紧攥进掌心。上一世,她便是迷失在这样的眼神里。
      过了好一阵,冯融才慢慢松开拳头,再抬起手慈爱地抚了抚拓跋弘的头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保重身体?
      不,她要殉葬!
      她要在拓跋濬的大丧礼的“烧三”仪式上,当着满朝官员,众目睽睽之下跳进殉葬火坑,演一出忠烈殉情的戏码,夺回先机。
      三天,转瞬即逝。拓跋濬梓宫移驾寝陵,由大行皇帝变成了先帝,年幼的拓跋弘即位,由太子成为了新帝。
      “烧三”仪式如期举行,冯融以皇太后之尊主持祭酒,满朝文武连同宫人卫兵皆伏地哭丧,而她却举起酒杯抬头望天。果然如她所记得的一样,远处已有几团乌云正往这边压过来。
      祭酒结束,冯融泪流满面地走下祭酒台。她以想亲自点燃殉葬坑的理由,不顾群臣劝阻,来到了殉葬坑边。从一位祝官手里接过火种后,冯融并没有立马点燃殉葬品,而是哭得泣不成声,连握火把的手都抖了起来。
      这位祝官在一旁吓得连忙跪下,请求接回火把。
      冯融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
      大巫走了过来,提醒道:“太后娘娘,不可误了时辰啊!”
      须臾后,起风了。
      冯融看了一眼在风中摇曳的火苗,下一刻就不再有任何迟疑地点燃了殉葬坑,随后,其余方位的祝官们在大巫的示意下也跟着将手里的火种放进了殉葬坑。
      “奏乐!”大巫一声令下,祭祀乐声响起。
      “太后娘娘,请移步。”抱嶷上前扶住悲痛欲绝的冯融,做出想把她带离这个危险之地的样子。
      冯融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最后望了一眼天空,在抱嶷、张祐等人再三劝阻下,她终于做出了要离开的动作。
      她看了抱嶷一眼,抱嶷微不可察地点头,微微松手。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冯融忽然转身,毅然决然地跳进了殉葬坑。
      “娘娘!”抱嶷最先扑向坑沿。
      “太后娘娘!”大巫也跟着喊道。
      祭祀乐声依旧奏着,但坑沿已经乱了。
      “快救娘娘!快!快!快!”
      “不能下去啊!”
      “娘娘!娘娘!”
      “母后!母后……停,不要奏乐了。”
      “快快快!提水来!”
      “陛下!不可呀!陛下!”
      “你们快救母后啊!母后!母后……”
      ……
      祭祀乐停了,呼喊、哭号与指令声交织一片,坑沿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谁都不许下来!”冯融算好距离,奋力一跳,刚好跃过了火圈,跳进了火势还没有漫延的地方,她从一堆殉葬御用品里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被磕出来的血,大声道:“不许灭火!不必救我!”
      “娘娘啊~”
      “太后娘娘~”
      有不少官员宫人见到冯融的决然态度,原地跪下,口里高喊着:“太后娘娘!”殉葬,大魏自建国就有了。
      “母后~母后!”拓跋弘被内侍赵黑紧紧拉着离殉葬坑远远的。
      “弘儿……”冯融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大火燎得她嗓子发干,但她还是坚持喊道:“你要做一个跟你父皇一样的明君。抱嶷!”
      抱嶷连忙跪下,回道:“奴婢在!”
      “汝忠谨慎密,满腹才华,胸有经纬,不该困于后宫之中,我现擢升你为散骑常侍,入集书省,以后竭诚辅佐陛下。”
      抱嶷一迟疑,随即便磕头谢恩。
      内宦转外朝,在场官员虽有异议却无人敢说出来,毕竟这是皇太后殉葬前的遗命,唯有车骑大将军乙浑站出来道:“太后,此举有违礼制。”
      “怎么有违礼制?”冯融望着乙浑恭谨的面孔,道:“先帝设内秘书,便有意擢举贤德忠谨的内侍,前不久便将张大人升为中常侍,既已有先例,如何不可?”
      乙浑想要再说,但冯融却没有给他机会。此时,对外她命悬一线,对己她没那么多时间细辩。
      她必须趁着这个时机,提拔心腹入朝。
      “张祐!”冯融点名这个先例。
      “臣在!”张祐也跪下了。
      “尔乃内秘书首选之人,先帝特许尔参决外事,尔为君为民提出诸多良策,是先帝最信任的人。现在,吾把弘儿交到汝手里,拜汝为尚书左仆射,往后汝要与贺源、高允、陆……咳……咳……”冯融没能再继续说话,她咳得弯下了腰。
      冯融像是再撑不住,趁机往后移了一步。此时火越来越大,她所站之处虽然还没有燃烧起来,但她确实已经很不好过了。
      这种被烟火包围的炙热感,让她想起了上一世临死前的情形。
      坑沿上一干人等,见状都喊了起来:
      “娘娘!”
      “太后娘娘!”
      拓跋弘对着抱他的赵黑又踢又打,大声喊道:“母后!母后!你们快灭火啊!马上灭火!救我母后。尔等都听见了吗?快下去人啊,把我母后救上来。”
      乙浑上前几步,从赵黑手里抱过了拓跋弘,恭顺地道:“陛下!太后严令不许!何况此乃先帝的烧三仪式,未经天意,旁人不可下坑,更不可人为灭火。陛下,您已是一国之君,当慎言慎行了。”
      拓跋弘一怔,不再挣扎了,只默默地看着殉葬坑落泪。
      那些看起来为到底要不要下坑救太后而为难的卫兵们,见小皇帝不再要求,都默默地往后退了一点,对着冯融跪下了。
      乙浑远远地看了一眼奏乐的宫人们,随后变徵之声再次艾艾响起,低沉阴郁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大地,比方才祭酒的时候更多了几分壮烈。
      风越来越大,远处的树林传来呼呼的声响,悠远绵长。天幕下的一展展祭祀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为先帝的离去而呜咽,更像是为皇太后的忠烈殉葬而悲鸣。
      地上哭声阵阵,天上风鸣萧萧,伴着如泣如诉的管弦之音,一时间天地同悲。
      冯融被火苗燎得脸颊发疼,一双明亮的眼睛被烟雾煼得眼泪直流。
      她适时地倒了下去,再次借机挪了一点,她在等下雨。得在天降甘霖之前保证自己不被大火伤到,但又不能离火太远。
      她透过火苗望了望坑沿上跪着送他的众人,她就知道靠不住他们。
      她只有靠自己,靠自己重生来的预知能力。
      上一世,烧三仪式就没有顺利完成,因为突然变天的一场大雨。
      当然,她也没有完全靠天。
      “太后,此举太过冒险,大巫已观过天象,明日不会下雨。”头夜里,抱嶷在听到冯融的计划时,提出了反对意见。
      “会下雨的。如果没有……”
      冯融话语一顿,尽管重生三天以来,每一件事都与上一世一样,包括天气,但是抱嶷说得没错,她对此自然也已经想到,是以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她继续道:“我已安排好人随时准备扑火。如果没有雨,张祐会宣读先帝要我辅佐幼帝的遗命,届时他们就会混在卫兵里全力灭火,殉葬坑的火扑灭,我自会无恙。”遗命当然是不存在的,但不会有人质疑,托孤于太后是大魏建国就有的礼制。
      顿了顿,她又道:“另外,我已以准备殉葬物品为由,命人秘密在殉葬坑里放置了两床浸透水的被褥。”
      火当真越来越大,冯融已经踩着了湿润的棉被,她抬头望着天上渐渐散开的乌云,似乎,当真不会下雨了。
      她忍着烟火燎烤的干裂之疼,透过火苗,看向乙浑及被乙浑抱在臂弯里的拓跋弘。
      有依有靠,好不和谐。
      冯融笑了。原来,他们在这个时候就已经通同一气了啊!
      乙浑此时卑身弓腰跪在地上,恭敬极了,他似乎若有所感,忽然抬眼看向冯融,表情依然恭顺,但那锐利如刀的警惕眼神却出卖了他。火苗跳动,冯融眼前渐渐模糊,她仿佛看见了上一世那个雪夜的乙浑,那天,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真是会演啊!不过……
      “轰隆”一声,一声惊雷响彻天际,冯融思绪被炸断。
      一颗豆大的雨滴打在她的脸上,天,下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火坑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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