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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女将军(5) 康缇与窦骁 ...

  •   康缇不愿相信窦骁是表里如一的人。可方才那一幕,就活生生地摆在她眼前。

      那汗水是真的,那喘息是真的,那双不肯服输的眼睛,也是真的。

      若只是做给她看,做到这般地步,未免也太过了。

      夜里,康缇躺在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土炕硬得像石头,褥子薄得能摸到底下的苇席,墙角不知什么虫子在叫,一声一声,搅得人心烦。她翻身坐起来,唤门外的兵士。

      “来人。”

      门开了,一个年轻兵士探进头来。康缇抱着被子,蹙着眉:“我害怕,让你们将军多派几个人来守着。”

      赵金科得了信,便派了两个兵士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康缇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更不干了。两个大男人,黑黢黢的影子立在窗纸上,像两尊门神,她哪还睡得着?

      “不行不行,”她把门拉开一条缝,冲外面嚷,“一堆男人守在门口,我害怕,让他们走!”

      赵金科无奈,又换了两个女兵来。康缇还是不满意,说面孔生,更害怕。

      闹来闹去,兵士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谁也不敢做主,只好报到窦骁那里。

      窦骁正在房中擦洗身子。寨子里水少,她每日只打一盆水,用布巾沾湿了,一点一点地擦。

      隔着门帘,听见赵金科来报,她叹了口气,披上衣裳,对来人说:“让公主搬来与我同住吧。”

      康缇被领到窦骁的房中,推门进去,见窦骁正背对着她,将布巾浸入水盆。她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衣料被水洇湿,贴在背上,勾勒出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肩斜斜地划下来,直到腰际,像一条蜿蜒的蜈蚣。

      康缇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怔了一怔。

      窦骁察觉了她的目光,也没遮掩,淡淡道:“早年留下的。”

      “怎么伤的?”康缇问。

      “我父亲不许我上战场,说女子不该去那种地方。”窦骁拧干布巾,缓缓擦着胳膊,“我不服,说他看不起女子。后来好不容易说动了他,让我跟着哥哥们去了。可到底是练得不够,上了阵便吃了亏。”

      她顿了顿,手里的布巾停了一下。
      “那一次,我二哥为了护我,死在了阵前。”

      窦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康缇听着,没有说话。

      窦骁将布巾丢回盆中,转过身来,看着康缇:“你要站着说话么?”

      她本意是让康缇先去床上歇息,可康缇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故意不接,径直走过来,从她手中抽走了布巾,绕到她身后,替她擦起后背来。

      布巾粗粝,沾着微温的水,擦过皮肤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康缇的指尖触到那道疤痕,微微一顿。那疤痕摸上去粗糙而坚硬,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她的心中猛地一震。

      可她还是嘴硬。

      “窦将军,”她一边擦,一边慢悠悠地开口,“你勇武是真,我看见了。可这勇武,在庙堂权争面前,未免太幼稚了。”

      窦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任由康缇替她擦拭身子。

      “皇权与贵胄,你打我,我打你,争来争去,终究是为了一己之利。百姓不过是棋子,用得着时便用,用不着便丢在一旁。那些成大事的,哪个不是把民心当梯子、把仁德当幌子?”

      康缇将布巾搭回盆沿,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从来没有人,是真的为了百姓。当然,他们也不值得。”

      窦骁沉默了很久。

      康缇以为,她还憋着劲儿,寻思如何反驳自己。

      过了半晌,窦骁终于开口了:“你或许是对的。”

      她的声音很低,也很平静。

      “若为我哥哥,那些起义军,终究只能沦为山贼。朝廷派人来压,就溃不成军。”她道,“自古王朝更迭,皆是如此。成王败寇,都是强者的对弈,弱者只能自求多福而已。”

      窦骁又沉默了,再没说什么。

      夜深了,两人都倦了。熄了灯,双双躺到床上。土炕硬邦邦的,褥子依旧是薄的。不过两个人挤着,倒是暖和许多。

      “康缇。”黑暗中,窦骁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你睡了吗?”

      “怎么了?”

      “我想同你说,”窦骁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我是真的欢喜。”

      “哈?”

      康缇睁开眼睛。屋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头顶那一片窗棂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我在寨子里,看着那些妇人织布,看着那些孩子读书,看着流民一天天好起来,我是真的欢喜。”窦骁转过身,于黑暗中,看着康缇模糊的轮廓,“这份欢喜,是真的。即便有一天,顺义军也沦为争权夺利的刀俎,今日在马家寨发生的一切,我都会记得。”

      康缇静静听着,等窦骁的话音彻底落尽,她才慢慢翻过身,面朝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我听说你原先叫窦云霄,后来才改作窦骁。”康缇问道,“改了名,真的有用吗?”

      窦骁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起经年往事,想了好久,最后才吐出几个字:“没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像也有用。”

      “什么叫没用,也有用?”

      “你知道吗,一个女子带兵,在这世上,本身就是要解释的事。我的士兵、我的敌人、我的盟友、我要面对的朝廷……所有人看见一个女将,都不是‘她厉不厉害’‘好不好对付’,而是‘她是个女子’。所以我改了。”窦骁道,“从‘云霄’改作‘骁’,骁勇善战的骁。所有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没用,毕竟我这女儿身,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男子的。”

      “那有用之用,是在哪里?”康缇问道。

      “有用之用嘛,”窦骁道,“或许只有我自己觉得有用。改了名,我就要学做个男儿,尽管他们好些做派,我都不喜欢。但打仗的规矩,是他们定的。我若想取胜,就得按照他们的规矩来。改了这个名,是给自己立下的军令状。我要用他们的规矩,打败他们。”

      康缇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我是你,这将军不做也罢。既然不喜欢男人的做派,何苦选这条路呢?”

      “哈哈,”窦骁低声笑道,“你赢过一次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康缇,你来寨子这些日子,应当也听说了,外面都将我这支顺义军,称作是‘娘子军’。”

      “听说了。”

      “那你该知晓,这是外面人笑话我,他们想用这个名头,打压我将士的士气。可是他们永远也办不到。”

      “我正想问你呢,这是为什么呢?”康缇道,“我见赵将军提起‘娘子军’的名头,颇为得意呢。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带兵这些年,从来没输过。”窦骁的声音平静,“后来我才明白一件事,得胜的关键,不在于主将多神勇,而在于不战之功。不战之功,在马家寨,就是那些女人做的事。”

      “你是说那些妇人办的军需?”

      “不止这些,”窦骁解释道,“有一年秋天,寨子里的妇人去赶集。有个大姐发现,平日里从东边运来的盐,突然少了,多了许多从北边来的粗盐。她留了个心眼,回来便跟我说了。我派人去查,发现东边的官道被一支朝廷的军队截了,商队不敢走,只能绕道北边。那支军队悄没声息地摸过来,打算趁我们秋收时偷袭。可消息提前漏了,我们设了埋伏,将他们打了回去。”

      窦骁顿了顿又道:“你瞧,不是斥候探来的消息,不是细作传回来的情报。只是妇人家过的日子,那些闲操心的碎嘴。多看了两眼盐袋子,救了整个寨子。这样的仗,我打了好几次。”

      康缇沉默了很久。

      庸常,到底何为庸常?

      窦骁没再说话,她躺平了身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夜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一下,便没了。

      “窦骁。”康缇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想留在这儿,和你一起。”

      窦骁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小小的寨子里。群山环抱之中,这一方天地不大,却只有在某个时刻,才会被月光照亮。

      此刻,正是那个时刻。

      *

      同一片月光下,凉州刺史府内,灯火彻夜未熄。

      严修明站在堂前,一身紫色公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发冠歪了也不管,脸上胡子拉碴,面色铁青。

      他面前跪了一排人,从梨园警戒的队正、康缇的几个亲兵,还有凉州府派去巡山的差役,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整整两日了。”严修明的声音又沉又哑,像一头饿了几天的野兽,“一个大活人,她能去哪儿?”

      周兆安、王长利、曹安等人站在下首,额头沁着汗,不敢吭声。

      张谏搓着手,满脸为难:“严大人稍安勿躁,梨园那片山地势复杂,岔路众多。要不,我再派出三拨人马去山里搜搜?”

      他站在原地,等着严修明的指示。

      连日来紧绷的心绪,早已让严修明没了耐心。既然除了找就是找,为何还要同他请示过,再去做?这不徒徒浪费时间吗?

      “还不快去?!”他冲张谏吼道,“掘地三尺也要把公主找出来!”

      张谏闻言,提带撩袍,赶紧退出去。

      康缇丢了。其实这事怨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严修明。那日是他吻过她,是他心虚惶恐,是他丢下康缇,一个人跑了。

      一想起那日种种愚蠢的行径,严修明就不胜厌烦,他忘了还有一众人在堂内,自顾自地抬手,“啪啪”两下,连着给了自己两个巴掌。

      蛋金色的脸颊上,一下子多了个红印。

      这可把大家吓坏了,一个个都呆愣在原地。

      还是周兆安反应快,抢布上千,拉住严修明:“严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严修明挣开了他,背过身,捏着自己的鼻梁。

      “出去!”他的声音压抑又沉重。

      “您莫着急,咱们这么多人,还怕……”

      严修明听不得劝,猛地转身对周兆安吼道:“我让你出去!”

      见状,周兆安只得默默退下。

      可那句“出去”说得实在模棱两可,也不知光是周兆安一人,还是指所有人。王长利、曹安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堂中死寂。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头,只见严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朝堂上诸位官员团团抱拳,躬身一礼:“草民严广,见过各位大人。”

      拜过各位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严修明脸上的巴掌印,没说什么,只对众人道:“各位大人都请回吧,这有我照顾严大人。”

      别看严广是个草民,此刻却是场中所有人的救星。得了这句话,众人像得了大赦一般,急急退下。

      堂内只剩下严修明和严广二人。

      严广拽着严修明,将他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还是没消息?”

      “没有。”严修明叹气道,“整个凉州,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边远的县也来了奏报,还是没有消息。”

      “修明,要不去暗处找找?”

      “什么暗处?”

      严广压低声音:“你知道,凉州这地界,明面上是朝廷的,暗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股人马。公主她……”

      严修明的脸“唰”地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哐当”倒在地上。

      “你看你,急什么啊,先坐下!”

      严广扶起椅子,又将他按着坐了回去。

      “我觉着,公主若落在那些人手里,一时半会出不了事。你想想看,公主这个身份,谁敢动她?山贼图财,起义军图名,留着她比杀了她有用。咱们现在要做得,就是打探清楚,公主到底在哪伙人手里。”

      严修明沉默了。

      他知道严广说得对,可胸口那口气还是堵着,怎么都顺不过来。

      “行了,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严广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你哥我在江湖行走,最不缺的就是朋友,不论明处暗处的,咱一准给你把人找着。”

      严修明抬起头:“你何事去找?我同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严广摆了摆手,“我那些朋友,都是绿林上的,你一个朝廷要员去了,人家连面都不会见的。修明,你听我的,就在府里等消息,别给哥添乱。”

      “知道了。”严修明的声音闷闷的,原先笔挺的脊背也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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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