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女将军（3） 窦骁开会的 ...
-
马家寨里有个山神庙，后顺义军到此，将其征作窦骁的帅府。
这庙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矮趴趴的。墙头草木鲜嫩，衬得那朱漆大门愈发斑驳。墙根新补了青砖，虽说与旧墙齐平了，可那青灰色与原先的土黄色实在不相称。
大门口站着四名兵士，腰挎长刀，目不斜视，颇有些神武姿态。只是身后这样的帅府，实在不配。
康缇等人被带到前院，赵金科让三人候着，自己去了正堂禀报。不一会儿，他又从退了出来，来到王大海和常五、常六面前，扬着下巴道：“主帅说了，既然来了，就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去后山石场搬石头，包吃包住，干满三个月，若你们当真是踏实肯干的，便编入辎重队。”
王大海三人一愣，随即扑通跪倒，连下磕头：“多谢主帅！多谢将军！”
赵金科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兵士带他们下去，接着又转向康缇，语气倒也算客气：“主帅交代了，今日不早了，先委屈公主在马家寨歇下，明日便派人送公主回去。”
“回去？”康缇诧异地眨了眨眼，“这就送我回去了？”
“不送你回去，难不成留你在这过年吗？”赵金科道，“主帅说了，你是被人劫来的。既是无辜之人，便各安其分，咱们也不为难你。”
“不是，我可是西康公主，大雍未来的皇妃。”康缇道，“方才那三个蠢货的话你也听到了，我至少值一个州。你们有了我，向官府要兵、要粮、要地，什么不能谈？就这样把我放了，可是没算明白这个账？”
“哼！”赵金科瞬间变了脸，“公主当我们是那不上台面的野路子？主帅说了，我们顺义军反的是雍帝，与旁人无关。况且你是西康来的，不管是突厥公主还是西康公主，亦或是大雍的公主，终究是个女子。女子不易，来往嫁娶本就是身不由己。我娘子军闯天下，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力，绝不会以女子为质，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买卖。”
康缇愣住了。
她戏弄王大海那几人，还觉得不过瘾，恰好被送到起义军的老巢，她本想搅他个天翻地覆，看看凉州如何兵荒马乱，也瞧瞧严修明为她慌乱失神的样子。
可没承想，顺义军压根没给她机会。
不光是没给她机会。
那位叫窦骁的女主帅，简直正得发邪。她从未见过康缇，却道出她此番嫁娶“身不由己”。
这是在同情她？
康缇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要不是康朔，她本是愿意嫁到大雍的。天朝上国，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妃，做康朔都够不着的皇妃，有什么不好？
她凭什么要被一个小寨子里的土将军同情？
康缇正色道：“我要见你们的主帅。”
赵金科不耐烦了，手一挥：“少废话！主帅事务繁忙，没空见你！”
说罢，他便招呼几个兵士上来，要送康缇出去。
康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几个兵士伸手来拽，她猛地一甩胳膊：“谁敢动我？”
然而，这里的人不是雍军，也不是西康人，他们只听窦骁的话，没人听她的。见康缇如此执拗，几个兵士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拖着便往大门口走。
康缇也急了，她用力挣出右臂，趁右边的兵士再次靠近时，猛地摸向他腰间，抽出他的佩刀，横向一挥，逼退了那名兵士，顺势将刀尖抵向左边兵士的喉前。
那兵士吓得“啊”了一声，连退数步，险些跌倒。
其余兵士愣了一瞬，随即齐齐扑上来要夺刀。
康缇被逼得后退两步，眼见几双手就要抓住她的胳膊，她手腕一转，刀锋倏地调转方向，“唰”地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都站住！”
康缇厉声道：“让你们主帅来见我！今日见不着，我就死在这儿！大雍新妃死在你们马家寨，朝廷必定掘地三尺，把你们这破山窝翻个底朝天！尔等的活路就到头了！”
场中众人顿时吓得不敢再动。
赵金科见事情闹成这样，不得不喝止手下，一面命人哄着康缇，一面派人回禀窦骁。
终于，康缇得偿所愿，被请进了厢房，稍事等候。赵金科和两名兵士守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这厢房与正堂，就隔着一道门。康缇坐在一把太师以上，侧过身，借着门缝往里瞧。原先那里供奉的神像早已搬走，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高台，台上铺了毡毯，摆了桌椅，算是议事升座的地方。
高台主位上，一身着朱柿色劲装的女子，端坐在那里。
康缇心里一动。
想来，这便是窦骁了。
只见她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是天鹅一般的姿态；她面若蛋金，眉如远山，一双凤眼神光外现；她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英武之余，又不失明艳。
康缇看着看着，不觉出了神。
这时，堂内不知何时冒出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一边颠着胳膊哄孩子，一边对窦骁道：“将军，近来又有十几个流民来了咱们寨子，妇孺居多。眼下，住处倒是能挤挤，可缺医少药的，有个孩子烧了两天了。”
窦骁眉头微蹙，转头对身旁一个身穿甲胄的将领道：“老吴，你再去向寨子里那些富户借些药材来，没有药，银子也成。”
老吴挠了挠头，为难道：“主帅啊，那几家富户精得跟猴儿似的，上次借粮时就没给咱们好脸，如今粮还没还，再去借药材，怕是不好开口啊。”
窦骁思索了片刻，抬眼望向角落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三叔公，您是寨子里的老人，说话比我们有分量。您去帮着说和说和，咱们把后山那片杉木林子作价，跟富户们立个字据，先支取药材和银子，等木材运出去卖了，连本带利还上。”
三叔公点点头：“成，我去试试。”
“不是试试。”窦骁的声音不高，却颇有分量，“是务必办到。”
“好”
三叔公话音刚落，那抱着娃娃的妇人眼睛一亮，声音也有些激动：“这下可好了！把那几个病着的治好，便能多几个人手，赶在入夏前，这批军衣准能赶完。”
说着，她颠了颠怀里正啃手指的娃娃，脸上漾开了笑意。
旁边一个年轻的将领，顺手把娃娃接过去，往自己脖子上一架，那娃娃便咯咯笑着，揪起他的头发。
“主帅，这次购来的药材，先紧着那些流民和孩子用。咱们个个身强体壮，能扛就先扛着。”
……
一屋子议事的，不光是披甲带刀的将领，还有好几个妇人，有的怀里揣着账本，有的攥着军需样衣，脚边还跑着半大的孩子。她们与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同坐一堂，不分高下，说话间不见拘谨，倒像是拉家常。
康缇在外面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见过金碧辉煌的朝堂，见过肃穆森严的军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议事。
他们像是过日子，又像是在过命。
过了好一阵，堂内众人终于散了。通往厢房的门被打开，窦骁走了进来。
她虽不及男子那般高大壮硕，但在女子中算得上是身形颀长，挺拔干练的身姿，坐着如天鹅，站着似松柏。那双炯炯有神的凤眼望向康缇，竟令她莫名紧张起来。
康缇不由自主地想站起身，忽然觉得不该这样，又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上下打量着这位主帅。
“你就是窦骁？”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金科不乐意了：“怎么跟我们主帅说话呢？”
窦骁笑了，冲赵金科摆了摆手，让他退后，又转头对康缇微微颔首：“见过西康公主。”她不卑不亢，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听说公主要见我，可还有什么事？”
康缇哪有什么正事，无非是想瞧瞧这位女将军到底是何做派。但这话也不能直说，好像小孩子家好奇，说出来太跌份。
于是她挺直腰背，仰着下巴，看都不看窦将军一眼，从旁边桌子上端起茶杯，瞥了瞥上面的浮沫，轻啜一口，慢悠悠道：“尔等占山为王，罪不容诛。我今日便是来瞧瞧，你们这群反贼，何以如此大胆。”
窦将军听她叫自己“反贼”，不仅没恼，反而哈哈大笑：“公主如今见着了，可想好日后怎么对付我？”
“自然是掀了你的老巢。”
“好。”窦骁像是看透了康缇的故作嚣张，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窦某在此候着。”
康缇见她这般作答，心说这人是不是瞧不起自己？一时怒从中来：“你倒是个胆大的。区区一个山头，大雍压也压死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窦将军不紧不慢道：“我跑不了，还有其他起义军。其他起义军灭了，还有更多百姓。他们终将揭竿而起，他们是杀不尽的。”
康缇闻言，一时语塞。
她出来这一趟，不知此地深浅。在她想来，起义军无非是山上的毛贼，王大海之流不敢碰她，起义军想来也不敢。她只当这位女将军是怕了她、忌惮她才不敢相见。可没想到，对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百姓揭竿而起。这与康缇无关，却让她心绪翻涌。
大雍于西康而言，是不可撼动的上邦。康朔那么不可一世，也得对严修明等使臣礼敬三分。可在窦骁口中一群草芥般的百姓，竟能拿起武器，与朝廷分庭抗礼？
这是哄她的笑话？还是这些人疯了？
沉默半晌，窦将军率先开口：“公主可还有别的事？若是没有，我便先失陪了。赵将军会安排你今日留宿。”
说罢，她向赵金科交代了几句，将安顿康缇的事一一吩咐妥当，才转身离开了。
可康缇哪里是肯消停的主？见窦骁要走，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跟了上去。
窦骁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不让跟，她便拿出看家本事，又作又闹，搅得众人不得安生。窦骁没法，只好将这位西康公主当作眼前第一要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