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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梨花弄(3) 终于,严修 ...

  •   一把梨花,如霜似雪,涤净了康缇心头的雾霭。

      她看着落在裙摆上的花瓣,不知不觉晃神了。半晌才察觉,自己对严修明的愤懑,似乎超过了他的所作所为。

      想在想来,严修明也许只是谨慎,并非背弃了她。否则,他怎会天天围着她的院子转,有时还让曹安过来盯梢。否则,他怎会想方设法,把严广塞进来?

      康缇捏着那片片花瓣,突然就释然了。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不安。

      那晚在城郊大营,她为何如此不安,如此怨恨?

      “你叫什么名字?”康缇这才问道。

      “我本姓陈,父辈随了严大人家,便叫我严广。”

      “严广,”康缇道,“方才你是怎么变的,再来一次,给我们瞧瞧。”

      “好嘞。”

      见二人都没尽兴,严广又换着招式,变了两回。可这戏法终究是假的,梨花瓣都是提前备好的,用上两三回便没了。

      见状,康缇的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却也没说什么,只撇了撇嘴,百无聊懒地喝着茶。

      可严广岂是等闲之人?他断不会让人家的兴致掉在地上。只消三两句玩笑话,他又把二人哄得笑了,还拉着公主和张素芝到了院子里,给她们舞剑耍拳。

      拳风划破空气,“嗖嗖嗖”的声响不断,将墙内墙外的杏花震得纷纷落下。花瓣伴着两位姑娘的笑声,飘了一地。

      墙外,严修明踟躇过的地方,也早已被花瓣覆盖了。

      这人在庄子上一直待到天黑,直到大伙儿都收了工,才不得不往回走。

      到了刺史府,天已经黑透了。他浑身酸痛,进了屋,灯都懒得让人点,便和衣往床上一倒。

      可他刚躺下,眼睛还没合上,他忽然猛地弹了起来。

      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何人在此?”

      “喊什么啊。”床上那人悠悠转醒,打着哈欠,“等你半天了。”

      严修明一听声音便知道,是严广。

      “你还没回去啊?”

      “都说了等你嘛。”

      “等我作甚?”

      严广从床上挪下来,招呼人点了灯,然后笑嘻嘻地凑过来:“北郊梨树园子,花都开了,明日去看看?”

      “你不是看过了吗?”

      “看过就不能再看吗?”严广道,“再说你还没看呢。咱哥俩就不能去赏赏花,叙叙旧吗?”

      严修明想了想,自己也确实该出去走走,散散心,便点头应了。

      第二日,严修明简单盥洗,换了一身茶褐色暗纹圆领袍,脸上还挂着一夜长出的胡青,便出门了。

      刚迈出大门,只见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前头那辆是黑漆齐头平顶车,车帷用的是宝相花纹锦,四角垂着银香球,一看便是刺史府最好的座驾;后头那辆就差了许多,桐木车身上了一层清漆,帘子虽说也是缎子,却是半旧的。

      严修明想都没想,径直朝前头那辆走去。

      可就在这时,严广忽然叫了他一声,接着就从后头那辆车上跳下来,一把拉住严修明。

      “来,你同我乘一辆。”

      “那辆宽敞,为何不坐那辆?”

      “我知道,”严广道,“那辆留着,咱们坐后面这辆。”

      严修明纳闷了。严广虽说不贪图享受,可有便宜是一定要占的。如今放着好车不坐,偏要拉他挤在这旧车上,打的什么算盘?

      正疑惑间,刺史府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严修明回头一看,是康缇和窦韦。

      他愣住了。

      康缇今日一身青黄相间的襦裙,鹅黄披帛松松搭在臂弯,腰间束着一条银丝攒花绦带,衬得那腰身盈盈可握。她的发髻高高挽起,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又清又艳,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波光潋滟。

      终于,终于见着她了。

      这一眼望过去,严修明才觉出天是蓝的,碧空澄澈;才嗅到春深草木,散发着湿漉漉的气息;才听出街巷深处,一声声悠长的叫卖,格外清晰……

      这世间的颜色、气息、声音,一刹那全都活了过来。

      而他,像一根千年老藤,周身筋络才开始跃动。

      见严修明在那儿愣神,也不给公主问安行礼,便赶紧走到他身前,躬身颔首道:“公主,我早上特意备了车,请!”

      说着,他便引着康缇和窦韦,上了前面那辆黑漆平顶车。

      严修明还愣在原地,直到康缇在放下车帘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惊慌地收回了目光。

      “走了,发什么呆?”严广拉了拉他的袖子。

      “哦。”严修明嘘嘘地应了一声。

      两人上了车,车帘放下,严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了?方才见了公主,怎么连个安都不问?官场上最忌讳这个,规矩可不能忘。”

      严修明脸腾地红了。

      “哦,忘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这还能忘?”严广啧了一声。

      严修明解释不清,却非要解释。他觉得自己的嘴好像动了,却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而对面严修明的嘴也在动,絮絮叨叨的,可到底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

      他满脑子都是康缇。

      从她的一颦一笑,到她光着腿的样子;从她回眸转身的妩媚,到她光着腿的样子;从她流泪时的破碎,到她光着腿的样子……所有,所有,就这样深深浅浅、甜甜咸咸地琢磨了一路。最后,他得出来一条理——严广说得没错,性子烈的女人果然有滋味。

      城外北郊散落着五六个庄子,连片的梨花园,正值盛花期,千树万树雪白压枝,远远望去像一片云落在地上。

      花海深处,散落着各色摊棚,有卖糖画的、吹糖人的、套圈的、射箭的、卖茶汤点心的,一溜排开,酒旗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

      城里的商贩瞅准了这春日的热闹,早早赶着骡车占了地方,支起炉灶,架起桌椅,竟比城中的集市还鲜活几分。

      游人如织,三五成群,有簪花的妇人,有执扇的公子,有赤脚奔跑的孩童,还有那提着鸟笼的老翁,在花树下踱着方步。花香混着炊烟、糖香、酒香,搅成一锅热腾腾的春意。

      四个人走走停停,倒也觉得心情舒畅。唯独严修明,半个魂儿都丢在康缇身上,剩下半个魂儿勉强撑着自己行走。

      走到一处摊棚前,枣香扑鼻,排起了长龙。康缇不觉叹了一声:“好香。”

      严广仗着个子高,踮脚张望了一下:“卖枣泥糕的。我过去瞧瞧。”说着便快走几步去排队。

      康缇对严广印象不错,觉得这人热情,但不黏人。他没有把她当成高高在上的公主或王妃来供着,反倒像个朋友一样相处,轻松自在。

      既是朋友,有来有往才好。严广帮她排队买糕,出于对朋友的照拂,而她也不能真把他当下人使唤。于是,康缇也跟了过去,同他一起排着,顺便聊聊天。窦韦自然也跟着。

      可园子里人太多了,热闹也太多了。

      康缇这边排着队,眼睛又忍不住东张西望,看西边一群人围在一个货摊前,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就见那些人安安静静,只管看着。

      她不由得心生好奇。

      严广看出她的心思,笑道:“行了,你去看吧。我一个人在这儿等就行。”

      “你一个人多没劲。”康缇道。

      “我一个人惯了,没事儿。”严广摆摆手。

      康缇想了想,看窦韦在跟前,便说:“要不你在这儿陪严公子,我去那边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三人商议定,康缇便自己往那圈人堆里挤过去了。

      这一番你谦我让,互恭互敬,大家心安理得,却没人想起后面还跟着个严修明。他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移动着。

      康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过人群挪到前面。

      只见货摊前坐着一位老翁,面前展开一张纸,旁边是一堆熨平的麦秆片。只见他拿着尖刀,将麦秆片剪出各种形状,再用烧红的烙铁烙烫上色,最后一片片贴在纸上。

      不一会儿,一幅群山连绵,层峦叠嶂的画作跃然纸上。尤其是近处一只仙鹤,单腿而立,长颈微曲,每一片羽毛都闪着华彩,那是麦秆天然的色泽。

      康缇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叹道:“这麦秆作画,栩栩如生啊。”

      老翁早就发现了康缇,她衣着华贵,赛过旁人,兴许是个识货的。终于等到康缇发问,老翁脸上立马堆起笑意:“小娘子好眼光,这是麦秆画,从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手艺。”

      “我能试试吗?”

      “当然能啊。”老翁撂下手里的活,重新拿了一片麦秆片,剪成牡丹花瓣的形状,又拿了一根烧红的烙铁,一并递给她,“小娘子当心啊,这烙铁是给它染色的。您沿着边缘,一点儿一点儿来,手轻着些,别烫坏了麦秆,也别烫着自己。”

      康缇接过来,学着老翁的样子,一点一点烫染。烙铁轻触在薄薄的麦秆片上,淡淡的焦黄渐渐蔓延,由深及浅,像落日染云,颇为神奇。

      染完一片后,康缇抬头,只见老翁已经烫染完四五片。

      “你怎么那么快?”

      “多练练,都会快的。”老翁笑呵呵地,又给她递来一片麦秆片。

      就这样,康缇再次埋下头,小心翼翼地对待那片麦秆花瓣。她那样专注,都没发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悄然站在她身后。

      又是严修明这个影子。

      康缇盯着麦秆片,他就盯着康缇,眼中的专注,一点不比她少。

      她的发髻几寸高,步摇流苏有几颗珠子,他都看得真切,还有那纤细的、覆了一层茸毛的脖颈……康缇身上的每一处,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与老翁将所有的麦秆片都烫好了。老翁将这些“花瓣”都拢过去,用针线一片片穿起,三两下做成一个牡丹花钿。

      他笑着将花钿递到康缇面前:“小娘子,这是你做的,就送给你了,不要钱。”

      康缇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还给了老翁:“我从不戴这种麦秆,只戴金银宝石。”

      “呃……”

      老翁半边脸上的笑容顿时塌了,另外半边脸,全是尴尬。围观的众人也掩面而笑,一来笑康缇这话说得太直了,二来笑老翁一番殷勤,柳絮打水漂一般,连个响都没有。

      “唉,话不是这么说的。”老翁抹不开面子,有解释道,“小娘子金尊玉贵,自然配得上珠宝,可我这麦秆花也不是寻常之物。我家从我祖父那一辈就做麦秆画,都是上贡到皇宫里的,给那些皇亲贵胄赏玩的。”

      康缇一听“皇宫”,便笑了笑。心说天下至物,终究也是到了自己手里,便更无兴致了。

      “我只喜欢金银珠玉。”说罢,她便要离开了。

      转身的一瞬间,严修明浓郁的眉眼,毫无征兆地撞进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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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