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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争(1) 康缇用满院 ...

  •   狼在筋疲力尽时,从不贸然进食。它会寻一处岩隙,蜷身其中,阖目养身。只需片刻歇息,便能恢复战斗的力气。

      送走严修明后,康缇在璇玑塔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更衣盥洗后,红光满面地回到了□□宫。回宫第一件事,便是传唤红熙。

      还是先前主仆二人单独说话的房间,还是紧闭了门窗的房间。

      康缇坐在桌前用膳。今日她胃口奇好,光是胡麻饼便吃了两张,还叫人做了羊汤面,并一小碗青稞油酥酸奶。她的碗筷偶尔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跪在一旁的红熙听着,犹如一道道雷击般恐怖,心神反复被这声响折磨着。

      她已经在地上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尽管跪得双腿发酸,膝盖发软,也不敢吱声。毕竟,昨日康缇可是为了她,与王上置了好大的气,还从元台上跳了下来。眼下,她只得慎之又慎,唯恐再生事端。

      然而,纵使她心中不愿起事端,奈何这两条腿实在扛不住,膝盖从酸胀变得麻木刺痛,甚至后背都渗出了冷汗。实在难受得紧,她稍稍抬了抬右腿膝盖,想挪开一寸,谁料这一动,牵连着整个身子都歪倒了。

      “哦。”她赶紧用指尖撑住地面,才堪堪稳住身体。同时抬眼看向康缇,趁着她正用膳,未曾注意到自己,赶紧回正身体。

      “怎么?跪不住了?”康缇慢条斯理地吃着,看都没看她一眼。

      红熙垂下眼睛,也不敢看主人:“奴婢不敢,奴婢……跪得住的。”

      “哼,”康缇嗤笑一声,“跪不跪得住,与你敢不敢,有何关系?”说着,她撂下碗筷,转头看向红熙,“起来吧,搬个凳子过来,坐在这儿。”

      “奴婢不敢。”

      “怎么?觉得自己要当最贵的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康缇揶揄道。

      “不是的……”红熙连声辩解,“奴婢对不起公主,实在没脸在公主面前坐着。”

      “让你坐,你就坐。我有话同你讲。”

      闻言,红熙只好照做。她喉头动了动,咽下所有恐惧,颤颤巍巍站起身,发麻的腿勉强支撑起身子,走到墙角,搬来一个凳子,挨着边沿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低着头等待康缇发落。

      康缇看着她柔顺怯弱的样子,心中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愉悦与从容。

      “这些年,我的贴身婢女,来来去去,换过好几波。她们中的大多数,我都记不得名字了,仅有寥寥几个,合我心意。其中便有你。”

      “蒙公主厚爱,奴婢……惶恐。”

      “有什么可惶恐的?”康缇冷笑一声,“得了我的喜欢,也未必是件好事。得了王兄的喜欢,才真是你的福气。”

      “……”

      红熙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始终不敢抬头看主人一眼。

      康缇继续道:“我喜欢你,真心愿你比那些庸碌之人过得好些。既然你与王兄有了这番机缘,我也没道理横加阻拦。这样吧,我去问一下王兄,若他愿收了你,你便留下,不必随我远嫁大雍。”

      红熙怔了怔,心中惊疑不定,心说主人昨日一早明明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会儿怎么突然想开了,还愿意成全自己。

      可再细想,又觉得不大对劲儿。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红熙怯生生道,“公主殿下昨日同王上那般置气,全是因为红熙,我……我怎会还有脸面,请公主殿下为我说项?”

      康缇听了这话,“噗”地笑了一声:“怎么,你是觉得我与王兄闹过一场,他余怒未消,怕我此时去提亲,坏了你的事?”

      “不是……不是这样的。”红熙站起身来,急忙解释,“奴婢只是怕再惹您与王上心烦。”

      “呵呵,你不是伺候过王兄吗?他对我是何等喜爱,你应当是知道的。女子对付心悦自己的男子,不就是那几招,撒撒娇、说两句软话,即便捅出天大的娄子,他也会想方设法原谅。这有何难的?”

      康缇缓缓起身,走到红熙面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红熙啊,你是我在西康唯一放心不下的。安顿好你,我才可安心赴雍。”

      几句话,柔声切意。这哪像主人对奴婢说的?这是至亲姐妹才有的情谊。

      红熙听得感激涕零,“扑通”一声跪倒在康缇面前:“谢公主成全!奴婢此生愿为公主肝脑涂地,以报恩情!”

      “说的什么话?”康缇扶起她,轻轻嗔怪一句,“不日你便是我的王嫂了,我们往后便是亲人。这见外的话,再也不许提。”

      红熙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点头。康缇拉过她的手,继续说道:“我想为你准备一份嫁妆。”

      “嫁妆?”

      “嗯。”

      说罢,康缇叫来门外候着的婢女,令其唤来掌事嬷嬷,并吩咐她们,将□□宫库里所有的东西,不拘大小,无论贵贱,全都搬出来。就摆在这院子里,供红熙挑选。凡她看中的,均充作她的嫁妆。

      就这一道命令,让整个□□宫都炸起来了。

      宫人全部被调动起来,如工蚁般穿梭不息。沉重的箱笼、精巧的匣盒、裹着锦缎的卷轴、锁在深柜中的奇珍……康缇多年积累的私藏,被毫不吝惜地一一抬出,暴露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

      金器耀目,玉器生辉,硕大的东珠浑圆莹润,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折射出斑斓的光彩,绫罗绸缎堆积如山,色彩绚烂得要灼花人眼。

      器物源源不断,很快铺满了庭院,又沿着宫道向外蔓延到□□宫外,珠光宝气一路流淌……

      搬运的宫人不够,掌事嬷嬷持着公主的令牌,匆匆赶往内务司借调人手。司主事听闻是那位刚跳了元台的公主下令,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只得拨出人手,供她差遣。

      这些被借调来的宫人,一踏入□□宫,无不倒抽一口冷气。他们几时见过这等富贵?一个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敢低着头,按吩咐小心挪动那些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宝贝。

      至于这些财宝的主人康缇,她命人搬了一把太师椅在院中,此刻正慵懒地坐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喝茶。她的目光不时掠过满地琳琅,表情显得有些倦怠。

      待宝物都搬了出来,掌事嬷嬷来报,康缇懒洋洋地放下茶杯,坐直身子对红熙道:“去挑挑吧,若有认不得的,让库管说与你听。凡你看入眼的,便指出来,让人记下,随后造册。”

      就这样红熙在一名库管内侍和一名文书内侍的陪同下,走近这片财富汪洋。

      金玉璀璨、绮罗生辉,闪得人眼花缭乱。红熙一边看着,一边听库管介绍各种财物,竟起了一阵眩晕,心神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攒住。那是一种在深渊里淘金的感觉,惴惴不安、欲罢不能。

      她试探着,伸出略微颤抖的手,虚虚地指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盘金饰。

      “赤金点翠凤衔珠步摇一支——”库馆内侍立刻高唱道,调子拉得特别长。

      一旁的文书内侍也赶紧提笔,在册子上工整地记了下来。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只要她的手指点一点,昂贵的珠宝财物,即刻成为私有。完全是梦幻一般的感觉。

      这感觉,像极了被康朔临幸的夜晚,像极了被他半逼半诱,走向极乐的那个瞬间。

      红熙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再次抬起手,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她始终是头晕目眩的,每一次抬手、每一个动作,都出自本能。

      直到此时,康缇脸上那倦怠的表情,才起了变化。她微微挑眉,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熙,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足足两个时辰,红熙终于挑完了,两眼放光、眉飞色舞地向康缇谢了恩。

      康缇放下茶杯,接过被内侍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心满意足地笑了:“好,我这就去与王兄商议,最好赶在我离开金凉城之前,先把你的事办妥。”

      “多谢公主殿下。”

      这边散了,康缇命人将红熙的嫁妆单子誊抄了一份,交给掌事嬷嬷,并单独交代了几句,命她带着单子,送给何瑛姃。

      何瑛姃自从小产后,便在寝宫静养。虽说丧子之痛,令她郁郁寡欢,却也意外得了几日清静。

      这日,她刚喝了药,半倚在床上休息,突然听闻康缇宫里的掌事嬷嬷求见,脑子顿时嗡嗡作响。心说这活祖宗,又惹了什么事,竟让嬷嬷找到这儿来了?

      也不怪何瑛姃作此感想。

      这些年,她周旋在那对兄妹之间,如履薄冰、穷尽心力,才勉强令二人维持着关系,不至于闹得你死我活的下场。这其中的苦楚与委屈,无人知晓,亦无人倾诉。

      尽管如此,眼下人已经到了门口,何瑛姃却不能不见。毕竟,她能得康朔几分看重,靠的便是调和这对冤家兄妹的能耐。

      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婢女:“请嬷嬷进来吧,到我跟前说话。”

      掌事嬷嬷进来,先施了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匣,双手奉上:“王妃,公主惦念您玉体欠安,特命奴婢送来这些补品,请您务必收下,好生将养。”

      何瑛姃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心说康缇何时变得这般体贴周到了?不禁生疑,迟迟未让婢女接过来,还盘问了许多:这补品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方子制的、何时何地制的……

      这位掌事嬷嬷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看见何瑛姃表情有异,便赶紧解释:“王妃莫要多心,奴婢实话告诉您吧。前日王妃小产,我们公主便备下了这份补品,只是心中有愧,才迟迟不敢看望,也未能亲自送到您手上。”

      “那今日怎么肯送了?”

      “并非肯不肯送,而是公主一直想寻个由头,托王妃一件可办可不办的小事,再借着这件小事,以酬谢之名,将心意送来,给王妃您赔罪。”

      “当真?”

      “自然是真的。”嬷嬷道,“来这一趟之前,公主再三叮嘱,让我先将那事由说了,不论王妃应不应,临走前都要将这补品给您。但奴婢我是个直性子,学不来那弯弯绕绕的话,索性一股脑儿都禀告王妃您。只求您回头见了公主,可千万别说我是这么办事的,要不公主又该发脾气了。”

      “我知道了。”

      何瑛姃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这拐弯抹角的做派,确实很像康缇。

      这位公主,那么骄傲,宁肯把心事憋烂了、拧巴到死,也绝不肯同人说一句“在意”。就像当初何瑛姃嫁给康朔时,她明明不舍得,却怒气冲冲对她喊着“滚远点!”

      一想到这,何瑛姃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可紧接着又是一阵酸楚。心中只叹,她们本该好好的,却莫名其妙成了这般见外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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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