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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好斗之徒(2) 严修明放了 ...

  •   见康缇变了脸,严修明浓郁的眉毛微动,嘴角依旧噙着笑意:“你笑什么?”

      “越是好斗者,越是张扬鲜活。哼,严正使可真会夸人。”康缇故作不屑,“可那张扬鲜活的,分明是野翟。就算我好斗,也是生在宫苑中的,与江湖旷野之人比不了。正使借翟鸟比人,还是牵强了些。”

      严修明看着康缇眼底未尽的笑意,心下思忖:这番伶俐强辩,分明是跟我较上劲了。

      于是他转开话头:“外臣幼时住在京师,家中有一只红腹锦鸡,虽不似翟鸟这般艳丽,却也翠润如玉。这红腹锦鸡性子强悍,连府中的猫儿都怕。家父将它养在后园,它却不甘囿困,总是扑腾着往外飞。奴仆加高了笼栅,它便撞得更凶;再加铁网,它竟学得借力振翅,一次比一次腾得高。”

      康缇听着入神,却又有些焦躁:“飞得高又如何?锦鸡又不是苍鹰,本就不擅长高飞。那篱笆圈着它,磨它性子,何尝不是驯化。若是逃不出去,飞得再高,也不过给你们看个稀罕罢了。”

      “哈哈,”严修明被她这愠里愠气的样子逗笑了,“公主所言极是,不过……”

      “不过什么?”

      “笼栅层层加高,红腹锦鸡飞得吃力,便学会了借园中一株老梅枝桠歇脚,蓄力再跃。可梅枝多棘,每次掠过,总刮落好些羽毛,最后弄得像刺球一样。仆役怕家父责罚,索性将那红腹锦鸡丢了出去。它也算歪打正着,得了自由。”

      康缇撇撇嘴,语气里都是不屑:“损了一身华羽,最后被人丢弃,到底不是自己飞出去的。真没劲。”

      “公主当那是凤凰吗?”严修明道,“非要全须全尾、风光体面地飞走才算数?”

      “对!”康缇斩钉截铁地说:“少一根羽毛都不行。”

      闻言,严修明怔住了。他自以为阅历丰厚,自以为看透了眼前这个公主,才编了这样一个故事,逗她开心。却不想她比自己看到的还要疯,还要痴。

      她,有些可怕。

      故事讲完了,康缇这才发现,今日阳光甚好,暖融融地镀在身上,先前那些郁气似乎消散了一二。

      她嘴角带着惯性的笑意,清了清嗓子:“这礼车修缮得甚好,有劳诸位上使费心。诸位远道而来,我作为西康公主,尚未能好好款待,实在有些过意不去。稍后我会命西华馆备下薄酒便宴,也算尽我一点地主之谊。只是我不便亲自列席,还请诸位上使自便。”

      公主一番盛情,看似周到,可落在一众雍臣眼中,却荒唐得很。哪有待嫁的公主,私下设宴,款待外邦使臣的?

      几位属官相互挤眉弄眼,心下无不嘀咕:这位西康公主,疯的时候骇人,不疯的时候,也癫头癫脑的。

      唯独严修明,看了周兆安一眼后,便躬身道:“公主盛情,外臣等却之不恭。”

      众人都愣住了。西康公主行事出格也就罢了,严修明居然由着她。

      康缇并未察觉众人神色有异,她只看严修明,对他微微颔首,笑意在眼底微微漾开。接着,她不再多言,转身上马,带着婢女和侍卫,继续朝璇玑塔的方向去了。

      刚走出没几步,她突然想约严修明闲谈,便勒住马,拔下头上的簪花,将上面嵌着的一颗珍珠扣了下来,递给婢女窦韦。并令其即刻折返,寻个空隙,悄悄交给严修明。

      窦韦应声而去,悄悄走到严修明背后:“上使大人。”

      严修明转身,见是康缇身边的婢女,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她离开的方向。那抹红绡已经策马走远,像一片孤霞没入街角。

      他收回目光,问道:“可是公主还有吩咐?”

      窦韦抬眼,迅速扫了一眼他身旁众人。严修明会意,对周兆安略一颔首:“有劳周使先盯着试车,我去去便回。”说罢,他便引着窦韦,稍稍走开几步,至馆墙旁的僻静处。

      “上使大人。”窦韦摊开手心,露出那颗温润的珍珠,“公主有一物,命我交由大人。”

      严修明心头倏然一动。

      他迅速取走珍珠,紧紧攥在手心。作别窦韦后,他快步回到人群,满心都是这颗珍珠。

      西康公主,又一次发出了邀请。

      去,还是不去?

      犹豫之时,周兆安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唤道:“严大人?”

      “作甚,吓我一跳。”严修明回过神来,轻嗔了一句。

      周兆安问:“方才那婢女,同您说些什么?”

      “哦,也没什么。”严修明道,“不过是些许客气话,让咱们务必尽兴。”

      周兆安面色变得忧虑,声音压得更低:“严大人,不是我说您,方才您就不该应下公主这私宴。你我身为使臣,最忌与和亲公主私下往来过密。朝中耳目众多,若被有心人探知,编排起来,轻则失仪,重则恐有攀附后宫、意图不轨之嫌。”

      严家世代官宦,严修明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可他已经应下了,也只得笑着解释:“你也见了,那西康公主是何等乖戾任性?想一出是一出,全然不知体统。方才她那样闯了过来,我有什么法子?硬拒了,倒显得我等不识大体。对付这等行事荒诞之人,就顺了她的意,少生事端罢了。”

      他故意用刻薄的言语,掩盖自己莫名其妙的私心。

      周兆安仍旧不放心:“可是人多口杂,不可不防啊。”

      “周使多虑了。今日在场者众多,都吃了公主的私宴,谁也跑不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周兆安眉头蹙得更紧了,“严大人呐,你真是不懂朝堂那些老狐狸。他们得了信,不论真假,定要借题发挥的。”

      闻言,严修明突然想起了父亲。当年他左迁之事,也确实多亏了那帮老狐狸。

      想到这,他长叹一口气,又道:“你我行事是否逾矩,论不论罪,归根结底,还要看陛下圣意如何。君心似海,欲加之罪,名目多的是。反正已经应了公主,与其想那么多,不如踏踏实实吃了这一顿。”

      说罢,他拍了拍周兆安的肩膀,扬长而去。

      夜色渐深,西华馆内,灯火次第亮起。

      卧房中,严修明并未就寝,而是在房中来回踱步。床榻上有一件麒麟褐色圆领袍,是他的私服。天黑前,他特意命人找出来的,磨蹭到现在一直没换上。

      先前应了康缇的私约,纯属一时冲动。可这种事毕竟不合规矩,总不能一直冲动吧。尤其是重返京师的机会,近在眼前。若此事一步行差踏错,只怕前途更加无望了。

      更重要的是,白日对话,足见此人之偏执。严修明知道,君子当与善人居。而偏执者,多属不善。

      他信步踱至窗边,向远处望去。璇玑塔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塔上有灯火未熄,微光如那颗珍珠。

      她还在等吗?

      时辰一寸寸流逝,深空下的璇玑塔,愈发清冷孤寂。

      塔内,康缇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摊着一卷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她不时瞥向窗外,西华馆内的灯几乎都熄了。

      严修明没来。

      一种失落感,让屋内多了些许凉意。康缇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看着夜空发呆。

      这两日种种事情,像石块一样压在心头,令她愤懑压抑。白日里,同严修明闲聊两句,颇为有趣,心情也舒朗了很多。她本想叫他来此,再陪自己说说话。

      可是,他没来。

      一个外臣没来赴约,情理之中。可康缇不知为何,竟比白日见兄长那般还要气恼。她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些精心备下的糕点果品上,眼神一点点变冷。

      突然,她伸手抓过一块杏酪糕,狠狠塞进嘴里。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她搏斗一般进食,很快,两颊被撑得鼓胀,碎屑沾满了唇角与衣襟。

      甜腻的果子堵塞了喉咙,她就抓起手边的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下去。灼烈的酒液从喉咙滚到胃里,冲得她眼眶发红。

      半壶酒下肚,康缇有些迷糊。越是如此,她越停不了手。由于吃得太过凶猛,一不留神就噎住了,呛咳感袭来,逼着方才吃下的果子、喝下的酒,统统吐了出来。那叫一个排山倒海。

      外间的婢女听见声音,赶紧冲了进来,只见公主伏在案边,衣襟狼藉,地上污秽一片,人还在不住地干呕颤抖。

      婢女吓得魂飞魄散,一边上前扶住康缇,一边尖声朝外喊道:“来人!快来人!公主不好了!”

      这一声呼救,惊破了寂静的夜。

      消息从璇玑塔,传到了西康王宫。康朔得知后,即刻起身,带着医馆和步辇去往璇玑塔。

      君王亲临,阵仗自然小不了,很快又惊动了西华馆。

      严修明本就辗转难眠,听到馆外的喧哗,赶紧披衣起身。此时周兆安等人也被惊醒,便来到馆院门口,查看究竟,恰好看见康朔的仪仗并着步辇,匆匆掠过,往璇玑塔的方向而去。

      “怎么回事?”严修明问。

      “不知道啊。”周兆安答。

      说是不知道,但众人心知肚明,肯定是那位西康公主又发疯了。

      一众雍臣,看笑话般围在馆外。周兆安觉得不妥,便赶紧将众人使了回去。招呼到严修明时,他却立在远处,一动不动。

      “严大人?”

      “嗯?”

      “还是回去歇息吧。”

      “哦,好。”他跟着周兆安等人回到卧房。

      人回去了,可心还在外面。

      他听着屋外传来的喧闹,更无心睡眠,脑海中满是康缇的身影。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于是,他悄悄将房门打开一个缝,探头左后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只身走出卧房,来到了西华馆的最顶层。那里的回廊有一扇窗,正对着璇玑塔,可一探究竟,还不会惊扰他人。

      甫一踏上回廊,严修明就见那扇窗前,已经有四个人候着了,便是周兆安和几名参军。

      原来好奇的,不止自己一个。

      “周使?”严修明轻唤。

      “唉,严大人,快来!”周兆安一边招呼他,一边推开身旁的参军,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严修明顺势挤进去,放眼望去,璇玑塔门口候着许多侍卫,他们举着火把,等在那里。

      过了好一阵,那些侍卫动了。

      只见火光摇曳间,宫人搀扶着一个绯色身影,走了出来。严修明鹰隼般的眼睛,看得很清楚,那便是康缇。她长发散乱,步履虚浮,完全没有白日里那般明媚。

      “公主又怎么了?”

      “不知道啊,白日见时还好好的。”

      “嗨,定是又发疯了,作践着自己了。”

      ……

      周兆安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严修明闻言,顿时感到烦躁难耐,心口更是闷闷得发疼。

      “行了!”他低声喝止,“那可是大雍新妃,尔等说话时,可要仔细掂量。”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迈得又大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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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