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声音》煮煮酒

2、Chapter2 陌生孩子

　　11月初，C市突然下了场雪。
　　已到晚上10点，小卖部的老板从躺椅上坐起来，把怀里揣着的暖手宝放在柜台上，准备关门休息。
　　就在关门的前一秒钟，从外面进来位顾客。
　　没有送钱不要的道理，老板重新又躺了回去。
　　来人估摸着17、8岁，穿着一个短款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个包，看样子，是刚下火车过来的。
　　这人把箱子随手放在门口，背着背上的包，在货架上来回穿梭。
　　按道理，老板不会闲到注意每个进来的顾客长什么样子，但耐不住这孩子长得太好看，总让人忍不住的想多看几眼。
　　这孩子皮肤白皙，身材清瘦，头发柔顺的散落在额头前，是很温顺精致的长相，眼尾上挑，有颗痣，精致中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魅惑。
　　许是被冻的有些狠，他那张白皙的脸蛋出现了明显的红晕，看起来竟莫名的有些可爱。
　　他都快把整个超市都逛遍了，也没见买个什么东西。
　　老板重新捧住暖手宝，坐起身，盯着那张脸看。
　　过了会，男孩过来了，手里拿了个吐司面包。
　　“多少钱？”他问。
　　老板不解的看着他，说：“4块。”
　　男孩没回答。
　　老板以为他没听清，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四块。”
　　男孩还是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不好意思，我听不到。”
　　这下轮到老板愣住了。他没想到长这么好看的一个小孩居然是个聋子。
　　他指了指面包，又伸出四个手指头给男孩看。
　　男孩点点头，把背上的包拿下来，从前兜里掏出四个硬币给他。
　　男孩给完就要走，老板想了想，喊住他，从抽屉里翻了一阵，翻出纸和笔，在上面写了会字，之后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看到上面写着一句话：“不是孩，你晚上只吃个面包能吃饱？”
　　男孩愣了瞬，没想到他会给自己说话，他看了老板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说：“谢谢，我能吃饱。”
　　老板没理会他的嘴硬，没让他走，自己去货架里又拿了几个面包和几桶泡面，塞给他。
　　男孩死活不要，两人就这样推拒着。
　　老板烦了，又拿过那张纸，在上面写着：店马上就要关门了，这些是不要的，给你。
　　男孩僵硬的接过，朝老板鞠了一躬，说：“谢谢。”
　　眼看着男孩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老板才起身把门关上，嘴里还不忘嘟囔着：“哎，这孩子，真是可惜了。”
　　他又回到躺椅里，想再眯会，一抬头，发现桌子上放着20块钱。
　　他叹口气，捏着那20块钱，说：“这孩子。”
　　唐继提着行李箱，拿着老板给的面包走在大街上。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这是他母亲生前要带他来的地方，他要在这里居住。
　　他给母亲办完葬礼就过来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找到，他知道，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先找到一间可以落脚的酒店，第二天再去医院，看看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突然失聪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父亲打架才造成的。当时打架的时候，父亲拿凳子，打了他的头。
　　他越想越头疼，胃里又饿的不行，走了一段路后发现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广场。
　　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自己坐在秋千上，想着等自己吃饱了再搜搜附近能住的便宜的酒店。
　　手里的面包刚咬了两口，他发现对面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只不过现在是晚上，他看不清灌木丛里究竟是什么。
　　他以为是小猫或是小狗，就没在意。他又想咬一口面包，突然间，面包不见了。
　　被灌木丛里的不明生物抢走了。
　　唐继猛地站起来，打开手机手电筒，直直的照着前方。
　　他发现，有个生物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自己刚刚没吃完的面包狼吞虎咽的在啃。
　　再仔细一看，该生物是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的小男孩。
　　小男孩很快把那块面包吃完了，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祈求的看着唐继，问：“还有吗？”
　　唐继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但他能从男孩的眼神中读出来，他还想再吃。
　　于是，他跟逗小宠物一样，小心的从兜里掏出一袋新的面包，又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刚递过去，男孩又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在他吃的时候，唐继环顾着四周，附近不像是有住户居住的样子。再看脏兮兮的孩子，他猜测，这个孩子应该是迷路了。
　　唐继看着他，小声问：“你是迷路了吗？”
　　男孩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下，随即小幅度的点了下头。
　　“那你家在哪呢，我可以送你回去，或者说，把你交给警察叔叔，让他们把你送回家。”
　　男孩不说话，依旧在摇头。
　　看着男孩一脸不愿意交流的样子，唐继也不自找没趣。他觉得自己不是大善人，孩子饿了，给他点东西吃就已经很善良了，至于其他的，就不属于他能管的了的了。
　　他起身，想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却被男孩拽住了衣角。
　　唐继低头看他，男孩低头不看他。
　　唐继朝前走，男孩也拉着他的衣袖跟着他朝前走。
　　唐继停下脚步，叹口气，蹲下身，看着男孩，说：“我不能带你回去，我还没有家呢。”
　　男孩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他努努嘴，说：“我不想回家，没人想要我回家。”
　　唐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不到。
　　男孩怔愣了一瞬，随即蹲下身，拉着唐继的手，也示意他蹲下。他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在地上写了一遍，让唐继看。
　　唐继了然，问他：“为什么？”
　　男孩继续写：因为他们虐待我，整天不给我饭吃。
　　好可怜。唐继心想。
　　男孩看他有所松动，继续添油加醋：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你千万不要把我送给警察，如果这样的话，我的父母就会找到我，找到我之后，他们会打死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这个字眼刺激到了唐继，他看着男孩的眼神里多了些同情和怜悯。
　　男孩：我没地方去，你可以先带我住一晚吗，我会做很多东西，可以帮你很多忙，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男孩的眼睛很亮，眨巴眼睛的时候好似有星星。看着他，唐继竟莫名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只是一晚上，应该没事吧。他想。
　　况且，也不能真的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这里。他又想。
　　唐继看着他，叹了口气：“哎，跟我走吧。”
　　男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唐继一手拿手机搜周围的酒店，一手提着行李箱，根本就没空管他。而小男孩也很有眼力见的抓住他的衣角，默默的走在他身后。
　　走了一会，唐继停下来，把行李箱放倒，在里面扒拉着衣服。他扒拉出一件黑色冲锋衣，给男孩穿上。
　　男孩听话的穿上，晃晃袖子，示意他衣服很大。
　　“穿着。”唐继不容置疑道。
　　男孩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走了大约有10分钟，两人来到了一间有些破败的旅馆前。
　　唐继提着行李箱上台阶，发现男孩没跟上，于是就疑惑的回头看。
　　男孩似是有些为难，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朝唐继招招手，示意他蹲下。
　　唐继蹲下，见男孩拿手在他手心里写着：我不想住，这里太破了。
　　唐继：......
　　一个流浪孩，事还不少。
　　他没管男孩，自顾自地进去，在前台办理入住。
　　工作人员用手语和他交流完唐继就要拿卡入住房间，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晃晃悠悠的过来，头低的不行，明显的不情愿。
　　唐继：......
　　“不想住你可以出去，我没有在求着你住。”唐继说。
　　男孩见他真的有些生气，急忙过去，拿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愿意住的，我愿意。
　　于是他就和唐继一起进去了。
　　唐继带的行李不多，他把行李箱摊在床上找晚上洗漱要用的东西，而男孩则坐在地上，把泡面放在床头柜上埋头苦吃。
　　唐继看他吃的开心样，边收拾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吃东西的手顿了下，摇摇头，不说话。
　　“你没有名字吗？”唐继又问。
　　男孩缓慢的点了下头。
　　唐继仔细琢磨了下，大致把男孩的情况捋顺了。
　　没有名字，难道他是被他父母拐卖过去的？他说他父母经常虐待他，所以他才受不了这种生活，想要逃离？
　　唐继还在想着这件事情，忽然间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一转头，看到男孩捧着一桶新泡面站在自己面前。
　　“给我的吗？”唐继问。
　　男孩点点头，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唐继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吃了口。
　　其实他刚刚吃了一小包面包，本身是不太饿的，但架不住男孩跟个邀功的小狗一样，他也就勉为其难的吃了。
　　唐继很快的吃完饭，又去浴室里刷了个牙洗了个澡。等他吹完头发，发现男孩躺在床上睡着了。
　　怀里抱着被子，皱着眉，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本来还想让他进去洗个澡换个干净衣服的。唐继想。
　　他走过去，躺在床上，转过身，端详着男孩的脸。
　　一开始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看来，小孩长得挺好看。浓眉大眼的。
　　他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小孩的鼻子，小孩就皱皱鼻，哼哼两声。
　　还挺好玩。唐继想。
　　他关上灯，给小孩盖上被子，自己也躺进去。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喷洒在耳边的轻浅的呼吸。
　　直到现在，唐继才能静下心来想一想最近发生的事情。
　　父亲家暴，母亲为了保护自己，被父亲捅了一刀，失血过多而死亡，而自己，在和父亲打斗的过程中被凳子击中头部，造成了短暂性的失聪。
　　父亲入狱，他退学，给母亲办完葬礼，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
　　他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依靠，也没有钱，甚至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唐继觉得，自己本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觉得自己很可怜。
　　他很迷茫，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有没有勇气再活下去。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压抑着声音，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被子里。
　　突然间，一个温热的身躯靠了过来，将他从无尽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那个身躯紧抱着自己，把头埋进自己怀里，在他脖颈里乱蹭。
　　不对，自己不是一个人。唐继想，至少现在，他拥有着这个孩子。
　　但他不能把这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太久，毕竟，他连自己都顾不了。
　　他决定，明天先去找个房子住，之后再去找份工作。再之后，就把男孩送进福利院。
　　连续多日的事故让唐继的精神变的高度紧张，昨天难得睡了个好觉，今天醒来一看手机，已经中午11点多了。
　　他转身，没看到身边的小孩。
　　“小孩？小孩？”
　　唐继坐起身，把这小小的房间找了个遍，没看到小孩的身影。
　　他套上衣服就要往外冲，刚拉开门，就和风尘仆仆的小孩碰上面了。
　　只见小孩穿了件自己的衣服，袖子多处一大截，鼻子被冻的红红的，手里提着一碗饭。仔细看，羽绒服里还裹着一碗饭。
　　他瞪着大眼睛，疑惑的与唐继对视。
　　唐继猛地把他拉进来，训斥道：“你去哪了？现在才回来。”
　　小孩灰溜溜的进去，把两份饭放下，拿出纸条在纸上写着：你一直在睡觉，我很饿，就出去买饭吃了。
　　唐继又问：“你哪来的钱？”
　　小孩写着：从你包里拿的。
　　唐继：......
　　小孩不再多做解释，把手里的两份饭放下，指了指一直藏在他怀里的那一份，写道：这份给你，是热的。
　　唐继哽了下，不再说话，坐下来和小孩一起吃。
　　小孩买的是蛋炒饭，一点都不好吃，唐继只吃了一小半就扔在那里了，而男孩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把他剩下的也顺嘴吃了。
　　等两人都吃完，唐继问男孩：“既然你都拿了我的钱了，为什么不多拿点，然后离开呢？”
　　男孩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好半天才在纸上写：我不想离开你。
　　唐继暗自叹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他不应该再让男孩跟着自己，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活他了。
　　收拾好衣服和行李，唐继带着小孩退了房，走在路上。
　　小孩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带着他去找房子，实则把小孩带到了福利院。
　　男孩看着面前五个洋洋洒洒的大字：幸福福利院，不可置信的看着唐继。
　　唐继蹲下身，和他平视着，用很轻的语气说：“小宝，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们素不相识，昨天晚上我是看你可怜，才好心收留了你，但你不应该再跟着我。我是个居无定所的人，说不定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没几天就又会去其他的城市里生活，我给不了你安定的生活，也给不了你幸福，你留在这里，对你来说是一种最好的选择，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也希望你在这里会过的幸福。”
　　男孩开始慌了，他捉过唐继的手，焦急的在上面写着：我不怕过的苦，我会很听话，不会给你惹麻烦，你不要丢下我。
　　唐继还想再说些什么，这里的负责人已经来了。
　　他昨晚趁男孩睡着的时候和负责人事先联系过，现在只是把男孩交到负责人手里就行。
　　负责人是个约50多岁的女人，扎着一头低马尾，长相和蔼。她笑着和唐继在手机上交流，两人又去办理了些手续。
　　把所有的一切都办好之后，唐继就决定离开。
　　男孩在这期间表现的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就连唐继主动给他摆手再见，他也没回应。
　　唐继心里有些难过，他又冲负责人和男孩笑了笑，就转身走了。
　　他觉得，孤身一人的生活才是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走了没几步，男孩猛地朝他飞扑过来。园长没料到他会突然跑过去，一时间没拉住他。许是跑的太急，一时间没收住力道，男孩被绊倒，跌在了唐继脚边。
　　唐继迅速的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泥土，担忧的问：“怎么样？摔到哪里没有？”
　　男孩没说话，从昨天开始积攒的委屈一瞬间都爆发了出来。他放声大哭。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嫌弃那间破旧的旅馆，也不该偷拿你的钱，我以后不会再调皮了，我也不会再惹你生气，我会乖乖听话，很听话很听话，你不要丢下我，我会学着去做很多东西，也会很勤快，求求你，留下我。”
　　唐继根本就听不到男孩在说什么，但这一刻，他们好像出现了感官共享。
　　唐继好像忽然能听到男孩在说什么了，也能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绪。
　　他的心脏还是抽噎般的疼，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
　　他开始慌乱，伸出手胡乱的擦去男孩的眼泪，他问男孩：“可是，你跟着我，过不上很好的生活。”
　　男孩抽泣着，在他手上写着：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唐继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有一个人不顾一切的，奋不顾身的选择他，只是为了和他在一起。况且，还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男孩。
　　最后，唐继还是把男孩带回去了。
　　他带男孩去了附近的一间诊所，去处理他膝盖上的伤口。
　　索性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些皮。唐继坐在凳子上，男孩牵着他的手，医生给男孩处理伤口。
　　“疼不疼？”唐继问他。
　　男孩摇摇头。
　　“你几岁了？”唐继又问。
　　男孩给他比了个10。
　　“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和昨天一样，摇摇头。
　　唐继看着他攥住自己小拇指的那只手，又看看男孩看自己的那双期待的眼神，对他说：“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生活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唐明。”
　　希望他以后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唐继自私的想，自己也有被人陪伴的权利吧。
　　许多年后，唐继再次回想起自己的这个决定，他仍旧不会后悔。相反，他很感谢上天，那天让他遇到了唐明。
　　遇到了送给自己人生的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