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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习惯了 这世上,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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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墨琦把脚底渗血的创可贴揭下来时,便利店的暖光灯正照在他泛白的指节上。新换的创可贴是薄荷味的,带着点廉价的清凉,却盖不住伤口溃烂的腥气。他低头用纸巾擦去拖鞋里积着的血珠,动作熟练得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从那个雪夜逃离后,他已经习惯了和疼痛共存,习惯了把伤口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还是换双棉袜吧,光脚穿拖鞋太凉了。”
清冽的男声突然在头顶响起,贺墨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撞进一双带着浅棕色瞳孔的眼睛里,男生手里捏着一双灰色的棉袜,指尖还沾着点刚拆开包装的纸屑。他穿着学校的蓝白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是陈伶夏。
贺墨琦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他和陈伶夏的交集,本该停留在三个月前那个燥热的晚自习。那天放学,他攥着一封写了三页纸的信,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拦住了陈伶夏。蝉鸣聒噪,晚风带着夏末的余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发颤地说:“陈伶夏,我喜欢你。”
陈伶夏当时的表情,贺墨琦到现在都记得。他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贺墨琦,你是不是有病?”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贺墨琦的心脏,“你这个样子,真的很恶心。”
那句“恶心”,像一道刻痕,深深地烙在贺墨琦的骨头上。从那天起,他再没敢和陈伶夏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交汇都要刻意避开。他知道自己不配,知道自己满身泥泞,根本不该去触碰那样干净的人。
“不用了。”贺墨琦低下头,继续擦拭拖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陈伶夏没走,反而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他把棉袜放在桌子上,推到贺墨琦面前:“便利店的暖气不太足,你这样会感冒的。而且,伤口沾到冷空气,不容易好。”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贺墨琦看着那双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袜,灰色的,很普通,却干净得刺眼。他想起自己藏在书包里的那些脏衣服,想起网吧沙发上沾染的烟味和汗味,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他下意识地把脚往桌子底下缩了缩,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微蹙。
“我看到你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陈伶夏没在意他的抗拒,反而自顾自地说,“上次竞赛颁奖,你领完奖就走了,班长喊你都没听见。还有,你最近总是迟到,上课也总在睡觉,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贺墨琦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最怕别人问起这些,最怕别人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的生活。尤其是陈伶夏,那个被他表白过,又骂过他恶心的人。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还有点破罐破摔的自嘲:“和你没关系。怎么,来看我笑话?”
陈伶夏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退缩。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是贺墨琦上次在课堂上不小心掉落的。纸巾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是他脚底的伤口渗出来的。“我知道你肯定遇到难处了,”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但你至少要照顾好自己,别让自己受委屈。”
贺墨琦看着那张纸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这些天,他习惯了母亲的眼泪和哀求,习惯了父亲的怒吼和威胁,习惯了便利店店员小安的同情,却从未有人这样平静地告诉他“别让自己受委屈”。尤其是这个人,是陈伶夏。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了那双棉袜。棉质很柔软,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久违的温暖。他笨拙地穿上,大小正好,包裹着受伤的脚底,隔绝了冷空气的侵袭。“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伶夏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眉眼间的清冷散去不少:“不用谢。对了,我这里有碘伏和纱布,要不要帮你重新处理一下伤口?创可贴不透气,长期用不好。”
贺墨琦没有拒绝。他看着陈伶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医药包,动作熟练地打开碘伏,用棉签蘸了,轻轻擦拭他的伤口。陈伶夏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贺墨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碘伏的味道,意外地让人安心。
“疼吗?”陈伶夏抬头问,眼里带着一丝关切。
贺墨琦摇了摇头。其实是疼的,碘伏刺激着溃烂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已经习惯了。比起那个雪夜的恐惧,比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比起那句“恶心”,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习惯了。”他轻声说。
陈伶夏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贺墨琦的眼睛。贺墨琦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可陈伶夏却从那平静的表面下,看到了深藏的绝望和疲惫。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恶心”,想起贺墨琦当时惨白的脸和落荒而逃的背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厉害。
“贺墨琦,”陈伶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放下手里的棉签,看着贺墨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对不起。”
贺墨琦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愣住了,看着陈伶夏认真的眼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那句“恶心”,他以为会跟着自己一辈子,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喉咙里。可现在,陈伶夏竟然跟他道歉了。
“我当时……”陈伶夏的喉结动了动,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从来没被人那样表白过,一时慌了神,才说了那样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更不是觉得你恶心,我只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贺墨琦打断了。贺墨琦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脚,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没事,都过去了。”
其实过不去。那句“恶心”,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划了一道口子,结痂了,却永远留着疤痕。可他不想再提了,不想再在陈伶夏面前,露出自己最狼狈的一面。
陈伶夏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的愧疚更浓了。他知道,一句“对不起”,根本弥补不了自己当时的伤害。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处理好伤口,用纱布仔细地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贺墨琦面前:“还没吃饭吧?垫垫肚子。”
贺墨琦看着面前的食物,又看了看陈伶夏。陈伶夏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心。这种关心让他无所适从,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松软的面包混着淡淡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早餐。
“你为什么要帮我?”贺墨琦突然问。
陈伶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我们是同学啊。”
这个答案太敷衍,贺墨琦却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关心不需要理由,就像有些伤害也不需要理由一样。他低头吃着面包,喝着牛奶,心里的麻木似乎被这一点点温暖融化了些许。
从那天晚上开始,陈伶夏总会在放学后出现在便利店。有时会带一本诗集,坐在贺墨琦对面安静地看书;有时会带一些零食和水,默默放在他面前;有时什么也不说,就只是陪着他坐一会儿。贺墨琦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默许,再到最后的习惯。他习惯了身边有一个安静的身影,习惯了每天能吃到温热的食物,习惯了陈伶夏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放学后的相遇。那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是他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直到那天,陈伶夏带来了一个消息。“我们班下周要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森林公园,你要不要一起去?”陈伶夏看着贺墨琦,眼里带着期待。
贺墨琦的身体僵住了。春游?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集体活动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公园放风筝,想起母亲在旁边织毛衣的样子,那些温暖的记忆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更想起自己对陈伶夏的表白,想起那句“恶心”。他怕自己会在春游时失控,怕别人看到他的狼狈,更怕自己会再次感受到那种短暂的温暖后,又被打回冰冷的现实。
“我不去。”贺墨琦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陈伶夏追问,“森林公园的花开得很好,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一直待在便利店和网吧,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贺墨琦找了个借口。
陈伶夏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不勉强你。不过,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花瓣,“这是我上周去森林公园摘的玉兰花,晒干了,放在房间里很香。给你。”
贺墨琦接过玻璃瓶,看着里面洁白的花瓣,心里一阵酸涩。他能想象到陈伶夏在公园里采摘花瓣的样子,阳光、鲜花、微风,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谢谢。”他低声说。
陈伶夏笑了笑,站起身:“我该回家了。明天见。”
贺墨琦看着陈伶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荡荡的。他把玻璃瓶放在桌子上,看着里面的玉兰花,突然觉得很羡慕。羡慕陈伶夏的干净,羡慕他的温暖,羡慕他拥有一个正常的生活。
那天晚上,贺墨琦没有去网吧。他在便利店里坐了一夜,看着窗外的星星,想着陈伶夏的道歉,想着那句“对不起”。他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活,开始想要摆脱现在的困境。他不想再这样麻木下去,不想再这样孤独下去,他想和陈伶夏一样,拥有阳光和鲜花。
第二天早上,贺墨琦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参加春游。他想出去透透气,想看看陈伶夏说的玉兰花,想试着重新融入这个世界。
他在学校门口等到了陈伶夏。看到贺墨琦,陈伶夏很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参加春游。”贺墨琦说,声音有些紧张。
陈伶夏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呢。”
春游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森林公园里的玉兰花果然开得很好,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贺墨琦跟着同学们一起散步、野餐、做游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陈伶夏一直陪在他身边,给他介绍公园里的景点,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看书,听他讲那些压抑在心里的事情。贺墨琦第一次觉得,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美好,原来他也可以拥有快乐。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下午,大家在草地上做游戏时,贺墨琦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父亲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贺墨琦!你这个不孝子!你在哪里?赶紧给我滚回来!”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暴躁的怒吼,“你妈都快哭死了,你还在外边鬼混!”
贺墨琦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父亲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的幻想。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父亲狰狞的笑容,想起母亲的沉默和眼泪。那些痛苦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我不回去。”贺墨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你敢!”父亲的怒吼声更大了,“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学校找你!我让你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贺墨琦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父亲会真的去学校,怕别人知道他家里的事情,怕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一点点温暖,会再次被打破。
“贺墨琦,你怎么了?”陈伶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贺墨琦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转身就跑。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拼命地朝着公园门口跑去。他听到陈伶夏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可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不属于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他的人生,从那个雪夜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要在黑暗里独行。
贺墨琦一路跑回了便利店。他蜷缩在角落的位置上,抱着膝盖,身体不停地发抖。便利店的店员看到他的样子,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可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贺墨琦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他想起陈伶夏灿烂的笑容,想起公园里洁白的玉兰花,想起那些短暂的快乐。原来,那些美好都只是幻觉,他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现实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伶夏找到了他。看到贺墨琦狼狈的样子,陈伶夏心疼极了。“贺墨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贺墨琦抬起头,看着陈伶夏焦急的眼神,终于忍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告诉陈伶夏那个雪夜发生的事情,告诉她父亲的暴躁和母亲的沉默,告诉她自己的恐惧和绝望,还有那句压垮他的“恶心”。
陈伶夏静静地听着,眼里充满了震惊和心疼。他没想到,贺墨琦的生活竟然如此艰难。他更没想到,自己那句无心的话,竟然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贺墨琦,对不起,”陈伶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贺墨琦的肩膀,却又犹豫着收了回来,“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么多。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还有,你不用怕他,有我在。”
贺墨琦看着陈伶夏坚定的眼神,心里一阵温暖。可他知道,陈伶夏帮不了他。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愈合。有些命运,一旦注定,就再也无法改变。
“谢谢你,陈伶夏。”贺墨琦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
陈伶夏愣住了:“为什么?”
“我不想拖累你。”贺墨琦说,“我的生活太黑暗了,我怕会把你也拉进来。你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我一起在黑暗里挣扎。”
“贺墨琦,你不是累赘!”陈伶夏的情绪激动起来,“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我想帮你!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贺墨琦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朋友。陈伶夏,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陈伶夏看着贺墨琦决绝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贺墨琦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自己。他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留下了一瓶热可可和一张纸条,然后转身离开了。纸条上写着:“贺墨琦,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可以找我。我会一直在。”
贺墨琦看着纸条上的字迹,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陈伶夏,不会忘记这个曾经骂过他恶心,又向他道歉,给过他温暖和光亮的男生。
那天晚上,贺墨琦又回到了网吧。他躺在冰冷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他只知道,他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个黑暗、孤独、令人窒息的世界里。
他拿出陈伶夏送给他的玻璃瓶,看着里面洁白的玉兰花。花瓣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可他却觉得,那香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知道,有些光,一旦出现过,就再也无法忍受黑暗。而陈伶夏,就是那束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光,却也让他更加痛苦。
原来,最锋利的刀子,不是习惯,不是那句“恶心”,而是短暂的温暖。它让你看到了光明,却又把你打回黑暗,让你更加绝望,更加无法忍受孤独。
贺墨琦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他不知道,这束光,到底是救赎,还是更深的刺痛。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注定要在黑暗里独行,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