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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4编:铁面裴宣   (1) ...

  •   (1)青铜镇纸斜斜的压在摊开的水浒传残卷上,铜锈味混合着墨香幽幽的钻入鼻孔。
      打开的书页中,字里行间隐隐约约透出“权力”“规则”几个大字,在一片黑黑白白中间,张开着大口,仿似要吞噬世间的一切。两道灰暗的影子在獬豸纹里忽明忽暗交织纠结着,一会儿庄严无比,一会儿又邪恶昏暗。
      梁山营寨,裴宣一直渴望成为公平正义的化身,可是在他的案头总会摆着两份相似的文书,一份墨色律法自己留存,一份朱砂寨规供公明哥哥宣读。
      权力的河流始终奔腾不息,咆哮着卷走所有试图阻拦的碑石。千年的司法理想主义,在权力与规则的磨盘相互碾压里,被浪花扑在河滩上,碎成沙砾。北宋孔目裴宣解下官靴踏入饮马川的溪流,把律法书埋进青山。当代的法官将法袍叠进衣柜,辞职信里传出相似声“法律需要沉默的守夜人”。这些不肯弯折的脊梁都在寻找同一片归隐的芦苇荡。
      我叫赛珍珠,在老家他们叫我平儿四八哥,我写了本书,名叫《我儿们啊不拉贼》,专门来介绍梁山好汉的故事。

      (2)京兆府,衙门的獬豸石雕前,我看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衫、衣冠整齐的汉子正蹲在碑座前,一点一点细致的擦拭着石雕上的泥灰。片片铜绿从指尖掉落,落在北宋历史尘埃里,掀不起丁点的波澜。
      石碑上的“忠”字被砸了一个坑,下面的“心”崩开模糊不清。他们告诉那汉子,那是天降碣石,砸破的石碑面。汉子试图修补好它,可是字破了,心崩了,无论怎么修改,裂痕永远都在那里,恢复不到原样。
      那汉子正是“铁面孔目”裴宣。裴宣用竹刀从石碑缝隙中剔除一株青苔里的野草之时,手下送来份批文。那纸张的霉味里透着一股子血腥,裴宣望着纸张抬头处,宋头领写的那几个朱色大字,没有吭声。
      “孔目,大头领说按通官匪判。”竹刀一震,野草劈断成两截。
      他棱角分明的面上毫无表情,苍白攫瘦的手指死死的抠着那张黑白分明的纸,似乎是要把它抠破,揉碎,撕成粉末。可宋江那朱红色的批复,力透纸背,印在苍白的手心,是那么的醒目。

      (3)草鞋踩在碎石路上,枷锁上沉重的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
      裴宣静静望着被嵌入桥身那半截“忠孝节义”石碑,再也抬不动脚。草鞋里面,碎石屑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磨脚。前行的道路上,最怕的不是巨石拦路,而是鞋子里面这些无时不在、怎么也抖不干净的碎石屑。
      差役举起水火棍狠狠砸向裴宣,裴宣侧身躲过,棍子砸在碎石路面,溅起一股子灰石。鞋子里的碎石屑更多了。
      有小碎石砸在铁链上,镣铐上掉下一片铁锈。我突然想起京兆府獬豸眼里的铜绿,不知道裴宣流放之前有没有把它们擦拭干净。或许,就算擦干净了,用不了多久,那里又会长出新的铜绿来。就像那株被他剔除的野草,春风春雨一来,又会遍地青翠。
      残碑倒影在桥下水面,水面平静如镜,碑上的四个大字异常的清晰。差役砸起的石子掉落水中,波纹荡漾开去,四个清晰的大字瞬时又混沌一片。

      (4)刚改名的忠义堂前,新挖出来的大坑泥土清新。听说,昨日夜里,一颗碣石从天而降,在聚义厅前砸出一个大坑。
      石头上有天书文字,萧让刚好认识,那是梁山一百单八将名目。宋江据此给一众好汉排定了位次,并将聚义厅改为忠义堂。
      今日,裴宣拿着他的大魔客离司双剑在坑底掘着土,试图找寻些什么证据。剑尖带出的土块上,混着北宋骨骸化成的泥土和现代尸骸烧化的骨灰,哪怕最精明的法医也无法将其分辨得清清楚楚。
      坑旁的石碑上,金大坚新刻的“忠孝节义”四个大字,朱砂描就,分外耀眼。裴宣一边用脚将碑座底下的泥土踩实,一边在想这朱砂红里会不会有官军和喽啰们的血。我知道,他肯定不敢问出来。他也怕,要是问了,明天就会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血全部掺进这朱砂红里。
      裴宣握着剑尖,费力的在石碑背面刻着《梁山军令》。他早先去寻过金大坚,金大坚不肯刻,说字数太多,耽搁他喝酒。
      石粉顺着剑尖沙沙的掉落,一声一声,刺耳异常,与大厅里众好汉抬着酒碗称颂公明哥哥的声音格格不入。

      (5)裴宣弯下腰,捡起一片被砸碎的石碑残片。碎片尖锐的边角在他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裴宣并没有扔掉残片,而是将它紧紧的握在手中。渗出的鲜血滴落在砸倒的石碑上,聚在“节”字凹槽里,那流动的血路,分外耀眼。
      就在刚才,黑旋风李逵突然发疯,对着宋江大吼,叫嚷着要砍翻杏黄大旗,戴宗几人上前拉都拉不住。结果是粗旗杆上被刀斧砍了一道如某诗人尿出的浅浅坑,杏黄大旗依然在杆头高高飘扬。旁边的“忠孝节义”石碑连同背后的军令却被砸得粉碎。
      “这黑厮素来如此无礼。”众人求情,一句无关痛痒的责备就将李逵高高拎起,轻轻放下。
      裴宣用鞋子扫开碑座下酒坛碎裂的陶片,将圣手书生萧让新书的硬木牌埋进原本石碑的底座坑里。
      “孔目,咱梁山忠义为先,此二字还得大些。”吴用扇子敲着。
      “义(義)”字下方模糊一片,再也无“我”,隐约只剩一只瑟瑟发抖的“羊”。

      (6)西北荒漠的黄沙中,我脚下踩到半截木牌,上面隐约有半个字“中”。我知道,这是当年裴宣埋下的从梁山带走的那截“忠孝节义”木牌。
      沙尘里,我仿佛看见裴宣用他的双剑在沙地中掘着坑,一轮皎洁的月光照得古今大地纤尘毕现。裴宣双手捧着木牌,将“忠孝节义”字面朝上,规整的放在沙坑之中,月光如水,清洗着木牌面和世间一切。
      有歌声在水波中荡漾,那是京兆府衙役常唱的调子。那旋律,我在北海边的沙滩上也听过,那时国际刑事法院某法官辞职后在沙滩躺椅上,喝着神仙水,透过墨色的玳瑁镜看海滩上的比基尼美女时吹的口哨。
      黄沙漫过木牌,字迹慢慢的模糊,裴宣突然扯下腰间的官牌,一把丢进沙坑里。牌子上的獬豸纹泛着岁月的青绿色,一点一点淹没在历史的沙尘里,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是的,哪怕最厉害工匠刻下的字符,在岁月的磨蚀下,也会什么都不剩下。

      (7)我看见裴宣蹲在青石上,双手伸进冰冷的溪水里用力的擦洗着手上的沙尘,可双臂上的擦红怎么也无法洗净。
      我突然想起那句著名的话: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是啊,清水可以涤荡污浊。
      可,如果这水本来就浊呢?亦或,这洗濯之人,本就不欲洗净呢?这世间,无论华夷,从来都不缺“非礼勿扶”“非接触式碰撞”“外貌缺乏施害吸引”等荒唐判例。
      当然这世间也从来不缺风车骑士,比如裴宣,他们用律法做矛,刺向世道的脓疮,却始终无法刺破那隐藏在聚义厅的烛影里、沦为权术的规则假面。
      当饮马川的溪流漫过埋碑的土堆,苔衣下的“忠孝节义”正点点化作春泥,蔓生出明春疯长的野草。被制裁的法官们藏起法袍,在强权下沉默,芦苇荡里新发的芦芽沾满律法的盐碱。
      裴宣从溪边折来一支柳枝,插在埋木牌的沙坑旁。在北宋的残月映照下,那抹青绿恰似理想主义者的背影:身隐于江湖,却把希望的火种,丢进了后来人踏过的每道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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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那山,那水,那些人,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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