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19编:黑斧狂牛 (1) ...
-
(1)俺压根不知道自个儿打哪来的!俺娘说,俺爹在村口土坡拾柴,草窠里有团红布乱扑棱,扒开就是俺!
那坡四面都是路,就叫俺逵。爹早有个儿,娘说娃多家里旺,路多好走。
好走个屁!俺还没爹高,他就咳血没了,死攥着俺手不放。娘哭瞎了眼。爹没了,哥种地,俺砍柴摸鱼。有回,抢财主娃馒头,被打个半死。娘哭:铁牛别学坏!
可俺饿啊!
后来打死人逃江州,攥着几文钱,老想俺娘摸黑做鞋。
旁人都骂俺黑厮混不吝!俺这野地里捡来的夯货,就想让瞎娘吃口热饭,叫人说一句—— 李逵是条汉子!
(2)酒铺里酸气混着汗臭,俺眼勾勾盯着那黑汉子腰里银袋子,口水直往下淌。嘿嘿,黑,黑,真黑,跟俺一般黑!
“你、你真肯借俺十两银子?” 俺那双脏手在裤腰上蹭了又蹭,怕脏了贵人。
黑汉子笑着把银子塞俺手里,沉得俺手直发颤。够给俺娘买十斤白面!
“铁牛往后就是哥哥的人!” 俺大吼一声,酒碗都震得叮当响。
掌柜的见俺拿了银子,立马来催酒钱。直娘贼!不就欠几顿酒钱!俺抓起板凳就要砸。
“兄弟莫急。” 公明哥哥轻轻拍拍俺肩,替俺还了钱。
这一拍,俺浑身骨头都酥了。打小除了俺娘,谁正眼瞧过俺?而今英雄叫俺兄弟!
俺攥着银子直奔赌场:哥哥这恩,俺铁牛拿命还都值!
(3)法场的鼓点震得俺太阳穴突突跳,刽子手的鬼头刀泛着青光。
“谁敢动俺哥哥!”俺抡圆了双斧,望人群里头扫了过去。血溅在脸上,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呸呸呸……腥得呛人。
公明哥哥还绑在柱子上,和绑起脚来要杀的狗一般模样。俺娘说了,人家给你一个馍,得想着还人一袋面。
公明哥哥被砍了,那谁来给俺白花花的银子?管他是官是民,挡路的全得死!有人举□□来,俺反手一斧劈碎枪杆,顺势削掉那人半张脸。
“铁牛来也!”俺边吼边往前冲,脚下踩着尸体打滑。余光里瞧见晁盖带人杀来,可俺顾不上接应——只要能把宋江救出去,就算被千刀万剐也乐意!
杀到后来,俺就是狂暴的黑牛,眼睛里只剩一片血雾,脑子里嗡嗡响着:哥哥!哥哥!
(4)沂岭的林子里头到处是瘴气,老娘的半截裤腿挂在老虎洞穴旁的荆棘上,上头还沾着新鲜的血。
“狗畜生!还俺娘命!”俺嘶吼着扑进老虎洞,朴刀狠狠扎在老虎肚子上。温热的血喷在脸上,烫得俺咧嘴狞笑。另一只老虎扑来时,俺丢了刀,双手掐住它喉咙,指甲深深抠进皮肉。
“去死!去死!”俺抓住老虎的脖子撞向石壁,一下又一下,直到它没了动静。
四只老虎横七竖八倒在血水里,俺却瘫坐在地上,盯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发怔。俺那苦命的娘啊!早知道不该留娘一个人!早知道该背她过了这山!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俺抱着娘的半截裤腿号啕大哭,哭声惊飞了满山的鸟雀。
(5)小衙内的哭声在巷子里头回荡,他抓着俺衣角的小手软软的,比朱贵店里头的白面馒头还要白。
“乖娃娃,莫哭,叔带你找糖吃。”俺哄着他往林子里走,吴用哥哥的话俺记得牢牢的:不杀这娃,朱仝上不了山。哥哥们的话哪能不听?一个小娃娃罢了。
可这小屁娃还没俺斧头高,红扑扑的脸蛋和年画里的人儿像得很……
“我要吃乳糖狮儿,还要乳糖鱼儿。”
“我给你买豆儿黄糖。”那是俺吃过最好吃的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不要。不要。豆儿糖难吃,我就要乳糖狮儿。”
直娘贼!居然说豆儿糖难吃。俺心一横,斧头狠狠劈下。温热的血溅在身上,小娃的身体软了下去。俺把尸体往草丛里头一扔,心里有些发毛。
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豆儿糖了,这个小屁孩还敢说难吃。
(6)聚义厅外的杏黄大旗哗啦啦的乱响,气得俺头顶冒烟,一斧头砍在旗杆子上。
“宋江!你这腌臜货!”双斧上下翻飞,砍翻的旗子成了碎布条。“嘴上说替天行道,暗地里却抢民女!老子今日非劈了你!”
晁盖拦在中间,俺脖子一梗:“哥哥别拦!铁牛眼里容不得沙子!”
刘太公哆哆嗦嗦指认假宋江时,俺挠着后脑勺愣住了。直娘贼!原来砍错了?
可心里又犯嘀咕:管他真假,谁欺负百姓,谁就该死!
公明哥哥说要砍俺脑袋。嘿嘿,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俺梗着脖子喊:“砍吧!砍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7)酒碗在手里晃来晃去,怎么也端不住,苦哈哈的味道直冲喉咙。
“哥哥,这酒咋这么苦?”俺皱着眉头灌了下去,它娘的皇帝,买这么难喝的酒。
公明哥哥握住俺的手,掌心全是汗。这天气,不热啊!
“铁牛,哥哥对不住你……”公明哥哥居然哭了。
他是要做啥子嘛?往酒里参水了?俺咧嘴笑了:“说啥屁话!俺不怪哥哥!”
肚子里突然疼了起来,像被人捅了刀子一般。这参了水的酒,劲头还怪足的呢。眼前开始有点看不清了,公明哥哥好像是歪倒在地上,他口里、鼻子里流出来红红的是什么?
我终于明白了,酒里有毒。
(8)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全是过往那些事情:
江州劫法场、沂岭杀虎、跟着哥哥打家劫舍、大碗吃酒大块吃肉、我砍了大旗哥哥要砍我的头、好多的人头在板斧上头乱飞,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有头上插枯草的、有头上戴金银的……
罢了罢了!这一辈子活得痛快,江湖上也闯下了了黑旋风的名号。
恍惚间又听见娘在喊“铁牛”。老娘,俺铁牛来陪你了。
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过去,抓住公明哥哥的衣角:“下辈子……还做……兄弟……还……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