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立秋日 拨霞供 ...
-
中元节，天刚蒙蒙亮，保康门街上已有几分节日的肃穆气氛，姜记食肆三人早早来到店里，准备今日的节令吃食。
按本朝风俗，中元节当日，家家户户要食穄米饭。这穄米又称稷米，颗粒比小米略大，色泽淡黄，蒸熟后有种独特的质朴香气。
姜稚鱼将淘洗好的穄米放入甑中，大火蒸熟，米香渐渐弥漫开来。揭开甑盖，热气腾腾，黄澄澄的米粒颗颗分明，用木铲轻轻拨动，米粒松散不粘，香气更是扑鼻。
除了这标志性的主食，姜稚鱼还推出了精致的时令素食宴，以应中元祭祖，饮食崇尚素净之意。
选用当季的莲藕、茭白、鲜莲子、嫩菱角、各种菌菇，烹制成清淡却不失雅致的素馔。
清炒藕带脆嫩爽口，菱角烩三鲜清甜软糯，素烧鹅用豆皮包裹菌菇馅料煎至金黄，点心则是新做的糖芋苗和莲子糕，小巧精致，甜而不腻。
待中元节一过，暑气渐消，不知不觉就到了立秋日。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梧楸之凋，昭示秋意。这时虽然没有所谓贴秋膘的说法，但富裕的人家已经开始注意秋季进补。
立秋当日，姜稚鱼清晨一推开门，便觉空气里多了一丝清爽。街上比往日更加热闹，随处可见挎着篮子，沿街售卖楸叶的小贩。
卖楸叶的小贩都很有眼色地打量着行走在街道的路人，无论男女老少，但凡一见着并未配饰楸叶的，小贩便会上前主动询问是否需要买楸叶。
“两位阿姐，要看看楸叶吗？”
一小姑娘见着两位没有戴楸叶的小娘子，挎着篮子上前便问。
姜稚鱼刚出门便猛然听见询问，还有些不明所以，便听小姑娘继续说道，“今日立秋日，戴上楸叶，保一秋平安的。”
姜稚鱼便知这大概是本朝习俗了，小姑娘提着满满一篮子的楸叶，其中大部分剪成了各种好看的花样。她俯下身，捻起一枚剪了花样的楸叶，临走手里便多了几枚剪好花样的楸叶。
姜记食肆，三位娘子今日也是应景戴上了楸叶于发髻间，平添了几分俏皮与生气。
至于小店立秋当日的食谱亦主推出性味温和，滋补不燥的山药羊肉羹；
还有桂花与藕粉、糖霜同煮，撒上金黄色泽的糖制桂花，做成清甜软糯鸡头米甜羹，冰镇温热皆宜的甜品。
赤小豆可去除夏日积滞的热毒，防治痢疾，姜稚鱼琢磨着又推出了出赤小豆薏米茯苓粥。
光米粥还不够，她又加以赤小豆作为馅料，取面粉加鸡蛋油糖揉成面团，擀成薄片，包入细腻的赤豆沙馅，再用刻着各种吉祥花样的巧果模子一压，拓出精巧好看的模样，下锅油炸至金黄，做为立秋款的巧果。
出锅的巧果外形精巧，口感酥脆，豆沙馅又细腻绵软，尤得儿童妇女的喜爱，常有食客还特意打包带给家中妻儿。
午间饭点最是忙碌，前厅的食客一拨接着一拨，点单声此起彼伏。
长宁在后厨掌勺，锅铲翻飞；三喜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脚步飞快；姜稚鱼则兼顾前后，偶尔为食客介绍今日新菜，声音清亮含笑。
直至末时过后，最后一桌客人放下筷子心满意足离去，三人才得空喘口气。
“总算忙完了——”三喜长舒一口气，靠在墙边锤着酸胀的肩膀。
姜稚鱼也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便朝后厨走去，这会儿子徐长宁正在后厨准备她们三儿自己的午食。
一掀门帘，姜稚鱼眼前一亮，只见徐长宁在摆弄一个可移动的小火炉，炉膛里烧着通红的木炭，炉上架着一只小巧陶罐，里面装了半罐清水。
又见长宁取来事先处理好的野兔肉，片成薄如蚕翼的薄片，腌制入味，粉嫩嫩的野兔肉，整齐地码在青瓷盘中。
汤底加入葱姜提味，菌菇海米提鲜。汤底制作好后，又取来一小碟，利落调了一个蒜泥韭菜花蘸料。
裴律跨进姜记食肆时，刚巧热气腾腾的汤锅被端上桌。近期周继明会去其它食肆酒楼小摊什么的换换口味，相比之下倒是裴律来得频繁一些。
自然地进店，自个儿寻了个座儿坐下。
熟稔地点好几道菜品。
点的几道皆是能快速上桌的快手菜，须臾，点好的菜品便备齐摆上了桌案。
为裴律上好菜后，姜记食肆的三人也得以围桌而坐，终于吃上了午食。
榆木小桌上端放着一方小火炉，火炉上方是咕噜冒泡煮着食材的小陶罐，姜稚鱼上下左右打量不由惊叹，“这不就是小火锅吗？”
“火锅？”
对这个陌生词汇，三喜歪头，长宁也面带困惑。
姜稚鱼连忙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这时可是还没有火锅这一叫法的。
“所以，长宁，你这小火炉上的是叫什么名？”
见店家对今日的菜品好奇，徐长宁来了精神，介绍起那菜品来，“这菜名么，叫拨霞供。”
“拨霞供？”姜稚鱼嘴里咂摸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由点头赞到，“真是个雅致的名儿。”
“可不是么，还有这菜品的来历也是有些意思。”
见店家似是感兴趣，徐长宁一边夹了一片极薄的兔肉片在锅里拨动无声为二人演示，一边继续说着菜品来历。
"据说，是有一冬日，一位叫林洪的士人前往武夷山拜访隐士止止师。快到山峰时突然下起大雪，一只野兔在山岩上飞奔，因雪后岩石湿滑，滚了下来，恰好被林洪逮住。可他并不懂如何处理野味，山里也没有庖厨能料理。”
“这时止止师就说，‘山间食兔之法极简，将肉片成薄片，用酒酱花椒腌过，在桌上放个小火炉，架上汤锅，待汤滚，每人一双筷子，自己夹着肉片在汤中烫熟了，蘸着自己口味的料汁便吃。”
“那林洪听后照做，将热汤中的肉片反复拨动，烫熟食用，果觉鲜美异常，且与好友围炉共享，谈笑风生，随性取食，实在畅快淋漓……”
姜稚鱼听着徐长宁的讲解来历连连点头，一边夹了兔肉，放入汤锅内。色泽宛若云霞的肉片在滚滚翻涌的汤锅拨动。
此景，当真如诗句所描述的“浪如晴江雪，风翻照晚霞”。
肉片烫熟，送入蘸料中轻轻一滚，送入口中。
感受只一个字：鲜！
真是滋味与意境皆美的一道菜。
吃着吃着，姜稚鱼捏着筷子却不自觉出了神，眼前这拨霞供已然初具后世火锅的雏形了，
“可惜，如果有辣椒就更好了……”
姜稚鱼小声喃喃。
在本朝，没有辣椒，实在很是可惜，在她这原本无辣不欢的人看来，缺了辣椒很多美食美味的是少了灵魂的。
一旁的埋头苦吃的三喜耳朵尖，立刻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兔肉，口中含糊不清的就问，“辣椒？那是什么？”
咽下口中食物，双眼忍噌地一亮，“好吃的吗！”
姜稚鱼见三喜好奇生动的馋猫模样，双眼微弯回答，“好吃。”
“不过啊，它一般可不作主菜，更多的是是……相当于调料一样的东西，其味辛辣刺激，只需少量一点，可使得任何食物口感更加丰富。”
“加了辣椒的食物啊，在我心里那才是有了灵魂，可称得上是人间至味了！”
三喜听着惊喜的睁大了眼睛，眼里是对店家所说的人间至味的向往，“那店家阿姐，你说的辣椒，是什么样子的啊？”
“辣椒啊……”姜稚鱼捏着筷子的手稍顿，低头回想起来后世辣椒的样子。
她略微思索后缓缓开口。
“这辣椒说来，虽是蔬食，植株却颇有些风骨，枝条扶疏，绿意交错，开出的花是细细小小的，花色洁白，花落便结出长约三寸的细长果子来，初时青，渐次黄，最终转为赤色，一株之上，青红交错，光看着就叫人欢喜。”
“其口味么，在我们那被称为‘辣’，此物之辛烈，初入口时如针刺舌面，初尝之人往往惊得连连喝水，可奇妙的是，食罢却让人口中余韵犹存，忍不住再举箸相向，欲罢不能。”
随着姜稚鱼的描述，三喜听得入神，徐长宁也不由放下筷子，专注聆听。
“就说面前这‘拨霞供’吧……”
姜稚鱼说着回过神来，低头看着面前热气沸腾的初具小火锅雏形的小汤锅，将已然汤熟的鲜嫩肉片放入面前蘸碗中。
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怀念与向往，“若是取一片刚烫好的野兔肉，蘸料再加上此物少许，入口时兔肉的脂香与此物的烈性在口中炸开，腥膻尽去，只留满口辛香，使得整个人都好似鲜活起来，让人欲罢不能。”
“再者，若是待到寒冬腊月，朔风刺骨之时，三五好友围炉而坐，锅沸汤滚，加上辣椒调制的蘸料，再如此食用，那股热辣劲还可使得周身顷刻间寒气尽散，纵是冬日亦不觉冷……”
姜稚鱼说着，脸上带着的是止不住的怀念，思及现今身处何时，最后却只能化为几不可闻的叹息。
若真能在冬日吃上一顿红油翻滚的热辣火锅，该是何等快事啊。
就是可惜啊……
姜稚鱼惋惜地摇摇头。
三喜被一通鲜明的描述说得心痒难耐，“那店家阿姐，这辣椒哪里可有卖？”为何到现在从未见过或者听过这一奇妙食物的。
莫非，是比那胡椒还珍贵之物么？
徐长宁听着三喜问话也止不住点头，目光灼灼看向店家等待答案。身为厨娘，光听这一番描述就被深深吸引，对这名为辣椒的食材很是好奇。
而姜稚鱼听着问话，面对两双灼热期待的双眼，更是忧愁地托腮。
还能为什么，现在辣椒还没有传入本朝啊。
她缓缓开口，“辣椒啊……”
两双望向她的目光更灼烈了。
不过两人只是见店家说着慢慢放下托腮的手，最终只是摇摇头，无情道出几个字：“这里没有辣椒。”
“没有？”
三喜徐长宁异口同声不可置信。
“嗯，没有。”
姜稚鱼点头，一脸真诚。
三喜疑惑不已，“那店家阿姐你怎么得知此物的？”
姜稚鱼一噎，一时语塞，“呃……”
总不能说我是从后世而来吧？
而本朝还没有传入辣椒。
“呃……那个，我……”
在两人疑惑的神色下，姜稚鱼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吞吞吐吐。
索性只有眼睛一闭，耍赖似地说，“我随口胡诌的行了吧！”
语毕立刻低头扒拉碗里的菜，再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扒拉一下三喜和徐长宁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企图分散她们俩看着她狐疑不已的目光。
姜稚鱼：“吃饭吃饭，待会儿凉了可不好吃了！”
徐长宁悠悠瞥了眼咕噜冒泡的小陶罐，语气平静地拆台，“这炉火烧着的，不会凉……”
三喜也撇撇嘴附和，“就是！”
店家阿姐这是又逗她俩呢！
窗外，初秋的风轻轻吹过，拂动檐下摆放的楸叶。小店里，炭火明灭，汤汽氤氲，三人围着小桌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悠悠地飘散在午后的光晕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