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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2 ...

  •   22

      地府,往生殿。

      白无常的指尖掠过一排排布满灰尘的古籍,最终停在殿宇最深处的暗格前。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卷以幽冥玄丝编织的玉简,玉简入手冰凉,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终于找到了......"他自语道,指尖轻抚过玉简上浮现的金色篆文。那些文字仿佛有生命般在玉简表面游走,散发出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奈何桥边,孟晚正在熬制新一锅的孟婆汤。见白无常匆匆而来,她放下手中的汤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白无常示意她拿出环佩。

      孟晚从衣襟内取出那枚温热的环佩,心中惴惴不安:"怎么?可是有消息了?"

      这枚环佩近日来越发活跃。

      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微弱的光芒。

      孟晚无数次摩挲着它,脑海中回想着那日环佩对姬珩和帝君的不同反应。

      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一个声音指引着她向前。

      她不能停歇。

      帝君走入轮回,姬珩被囚无间地狱,这三界之中,唯有她,能够解开这个缠绕的谜题。

      白无常神色肃穆,将玉简缓缓展开,"是有一些眉目。"

      “我多番查阅古籍,找到了一些相关信息。”白无常道。“将手伸出来。”

      孟晚听话的举起手,衣袖垂落,露出一截皓腕。

      “集中精力,将气息凝结在手上。”随即,白无常幻化出一根银针,银针刺入,孟晚忍不住发出吸气声。

      手指的精血宛如有灵性一般,自动朝着环佩飞去。那环佩此时此刻迸射出一股耀眼的紫金色光芒,光芒闪烁间,孟晚看到,环佩的表面缓缓浮现出古朴的花纹。

      孟晚震惊的睁大眼睛。

      从孟晚的脚下缓缓升起一个符文,弯弯扭扭,隐隐是个“归”字,但一闪而逝,二人都没有注意到。

      白无常从袖中掏出玉简,他指着玉简上的文字念道:"准确来说,这环佩又自己的名字,溯影徊魂,是上古大能以忘川精髓所铸。环佩分阴阳,溯影主忆,徊魂主情。双佩合一,可开往生之路,溯前世今生。"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多了几分肃穆:"'持佩者需历轮回,集记忆之力。每段苏醒的记忆,都将化作往生路上的明灯。"

      孟晚怔住,"集记忆之力?"

      "不错。"白无常合上玉简,目光深邃,"这环佩就像一把钥匙,需要收集足够的记忆之力才能完全开启。"

      他顿了顿,忖度了语气,“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十分重要”,又道,“但这条路肯定凶险异常。且不说集齐记忆之力本身很难,那无间下还锁着姬珩,你看那个上次那个架势,姬珩绝不会坐视不管,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你当真想好了?”

      孟晚望向翻滚的忘川河水,忘川滚滚。

      孟晚沉吟,轻声道:"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帝君是不是也可以依靠环佩的力量苏醒?"

      白无常颌首:"理论上如此。环佩既能唤醒记忆,自然也能帮助帝君找回属于他的力量。"

      孟婆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如此,帝君护我,纵然不为自己,为帝君也当走这一遭。"

      23

      深夜,谢府书房。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皮影戏中的剪影。

      孟晚站在书案前,神色郑重。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或许会觉得荒谬。"

      谢无归静坐如松,并未急于追问,只是无声地执起青瓷茶壶,为孟晚斟了一碗热气袅袅的茶。孟晚自然而然地接过,一饮而尽,两人均未觉此举有何不妥,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回。

      谢无归自幼早慧,三岁自取名号,五岁辩倒高僧,八岁已是名动南疆的神童。纵然是孟晚这样寻常人害怕的鬼物,他也只觉得亲切,心中并无半分惧意。他时常会莫名恍惚,觉得眼前种种,似乎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轨迹。

      可是上天究竟要提醒他做什么?他抚上心口,那里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让他无比困惑。

      谢无归就这样沉静地看着孟晚,眸光深邃,似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

      谢无归就这样沉静的看着孟晚。

      "你并非凡人,而是地府之主——酆都大帝。"孟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而我,是守护在你身边的孟婆。"

      她取出自己的环佩,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环佩便是证明。"

      不待谢无归反应,孟晚上前一步,手指捏诀,道了一声:“冒犯了,帝君。”便迅速执起谢无归的手,在他指尖轻轻一刺,取了一滴血珠。鲜血触及环佩的瞬间,玉佩立刻发出莹润而持久的紫金色光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稳定。

      谢无归凝视着那枚发光的环佩,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汹涌而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谢无归凝视着那枚环佩,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倏然起身,走到书案旁,熟练地开启一个隐藏的暗格,从中取出一枚形状、质地都极其相似的环佩:"此佩,我从出生起便带在身边。听父亲讲,我降生之日,有一游方老道上门,留下此佩,只说‘此物关乎性命,日后自有大用,切莫离身’。"

      孟晚吃惊地接过那枚环佩,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流淌着的、与谢无归同源的力量,温热而磅礴。

      她拿出自己的环佩,两枚环佩皆呈新月状,一左一右,仿佛天生便是一对。在昏黄的烛光下,当它们缓缓靠近,即将接触时,异变陡生!两佩同时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仿佛磁石相吸,严丝合缝地嵌合为一体,形成一轮完美的圆月。书房内的气息随之剧烈波动,孟晚的如墨发丝无风自动,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啊?”孟晚震惊地看着手中合二为一的完整环佩。

      更令人惊异的是,双佩合一的瞬间,那紫金色的光芒大盛,竟隐隐从环佩中延申出一条极细的光线,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光线的一端连接着谢无归的心口,另一端,则没入孟晚的眉心。

      这奇异的景象,让孟晚瞬间想起那日帝君消散和姬珩被缚时,身上浮现的类似锁链的虚影!

      他们三人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与他们二人,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绊?

      真相,似乎又近了一步,却也显得更加迷雾重重。

      "果然......"孟晚忍不住喃喃,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她本以为要踏遍三界苦苦寻觅另一枚环佩,没想到,它竟一直近在眼前。

      "这双佩合一,方能开启真正的往生之路。"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轻声解释,"但要让你身上属于帝君的部分完全苏醒,我们需要收集散落在三界各处、因轮回而破碎的记忆之力碎片。"

      谢无归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疏离:"你是要我相信,我这个活了十六年的凡人,实则是执掌生死的地府帝君转世?这番说辞,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我知道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难以接受。"孟晚毫不回避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但环佩的异动,你我之间莫名的熟悉与信任,那些你或许在梦中见过的陌生场景,感受到的不属于谢无归的记忆碎片,还有你与生俱来的不凡......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印证这个事实。"

      她向前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你难道不曾觉得,这凡尘俗世对你来说太过狭小?你难道不曾梦见一些陌生的场景,感受到一些不属于这个身份的记忆?"

      谢无归沉默良久。他想起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在梦中反复出现的战场与仙宫,还有环佩传来的奇异共鸣。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的计划是?"

      "与我去寻找那些散落的记忆。"孟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让属于帝君的那部分,在你身上真正活过来。"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如同命运的序曲。

      谢无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清冷的夜风夹杂着雨丝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雨水顺着窗棂蜿蜒流淌,映出他深邃眉眼间复杂的情绪。

      一瞬间孟晚觉得帝君是如此的孤独,彷佛自古他就是一个人。

      谢无归转身,他久久的凝视着孟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澄澈,没有一丝杂质,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犹疑与挣扎。看得久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动,竟泛起一种想要落泪的酸楚。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好。"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腰间的环佩突然泛起温润的光芒,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决定。那光芒如同月华流淌,将整个书房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

      "帝君重生之后,属于谢无归的还在吗?"谢无归忽然问道。

      孟晚很奇怪的看他一眼:"你就是谢无归,谢无归就是帝君,当然会存在。"

      谢无归却缓缓摇头,目光深远:"不一样的。谢无拥有父母亲情,家族牵挂,有这十六年来在人间点点滴滴的回忆与成长。若我真是帝君转世,待那神格苏醒,这些属于人的凡尘俗念,在这庞大的神性面前,又该置于何地?是否会如同溪流汇入江海,消散无踪?"

      他转身面对孟晚,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既然这是我的宿命,那便走下去看看。只是......"

      他伸出手,溯影佩在掌心流转着神秘的光华:"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永远不要骗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论前路如何,我要知道真相。"

      孟晚微微一笑,将徊魂佩与他手中的溯影佩轻轻相触。双佩相碰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晕在书房内荡漾开来,那些漂浮的尘埃在光晕中如同星辰闪烁。

      "我以忘川起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她注视着谢无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一去,不仅是为了让你找回记忆,也是为了让我查明千年前的真相。"

      窗外,夜雨渐歇,一轮明月破云而出。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为相视而立的两人披上一层银纱。

      24

      翌日,地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终究是没能瞒住。孟晚最终没拦得住那几位闻风而动的“老友”,几人愣是吵着要亲眼见见转世后的帝君。

      谢府后院,月华如水。突然之间,阴风骤起,卷动落叶纷飞,温度骤然降低。四道形态各异的身影凭空出。

      白无常依旧白衣胜雪,手持招魂幡;黑无常黑袍翻飞,腰间锁链叮当作响;牛头马面则保持着半人半妖的法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属下来迟!"四人齐声跪拜。

      谢无归负手而立,还未开口。

      即使自己从内心深处还没接收自己是酆都帝君的事实,但隐隐间,已有了上位者的威严。

      谢无归负手而立,尚未开口。尽管他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接纳自己那骇人听闻的身份,但眉宇间不经意流转出的气度,已隐隐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牛头按捺不住,抬起巨大的头颅,瓮声瓮气地说:"帝君,您这身人间的打扮真俊!比在地府穿着冕袍时看着年轻多了。"

      马面赶紧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蠢货!不会说话就闭嘴。帝君神姿天成,无论是在地府还是在人间,一直都是如此的俊朗不凡,气度无双,是吧帝君?"

      黑无常拱手道:"帝君,地府事宜已安排妥当。只是......"他看了眼谢无归的脸色,"您真的决定要带着他们俩?"指了指牛头马面。

      牛头不服气地瞪圆了铜铃大眼:"俺们咋了?黑老弟你啥意思?俺和老马可是帝君座下得力干将,你懂啥?"

      白无常在一旁挑眉,慢悠悠地揭短:"得力干将?上回谁偷偷溜去人间,把人家土地庙里百姓供奉的瓜果糕点扫荡一空,害得土地公哭唧唧跑到判官那里告状,投诉都堆到我案头上来了?"

      牛头顿时语塞,黝黑的脸庞涨得有些发紫,别扭地转过头去,不敢看谢无归,只好拼命向站在一旁的孟晚使眼色,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好兄弟,快,搭把手,帮哥哥说句话!”"

      孟晚从廊下走出,觉得有些羞赧,说起来牛头偷吃贡品,还是自己嘴馋,非要让他使点手段给她尝尝。

      当然这不能说出来。

      五鬼一人就这样在院子里叽叽喳喳个没完。

      谢无归唇角微扬:"无妨。既然来了,就说说正事。"

      谢无归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吵闹场面,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他轻咳一声,众人立刻噤声,齐刷刷地看向他,等待指示。

      他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白无常身上:"你们屡次提及的姬珩,究竟是何来历?何等人物?"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尴尬。说起来,大家对姬珩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他就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绝世强者。

      白无常沉吟道,“很强。修为深不可测,尤在属下之上,地府之中,恐怕唯有全盛时期的帝君您能稳压他一头。”

      黑无常想起自己当日连一招都没接下就被姬珩随手扇飞的惨象,心有余悸地补充:“很残暴。出手狠辣无情,且对帝君和……孟晚,执念极深。”

      两个人说完,发现除了描绘对方的力量和危险性,并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背景信息。谢无归将探询的目光转向孟晚。

      孟晚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姬珩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以及他看向自己时那种疯狂又带着痛楚的眼神,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呃……很帅。”

      谢无归:“......”

      谢无归扶额,别的不说,自己若真是他们的老大,那他这老大当的也绝不称心。

      他收敛心神,问出关键:"你们说,姬珩如今被锁在无间地狱,封印近日可有异动?"

      白无常神色转为凝重:"回帝君,封印本身波动尚在可控范围内,但属下近日心神不宁,隐有不好的预感。"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瓶中禁锢着一尾来自忘川最底层的鬼面鱼。

      那鱼通体焦黑,鳞片脱落大半,但一双鱼眼却闪烁着极其诡异的的红光,正疯狂地撞击着瓶壁。

      黑无常忧心忡忡地道:“如今之计,该如何是好?”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谢无归,众人仍然习惯性地,将这位尚是凡人之躯的少年,看作昔日那尊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酆都大帝。

      谢无归沉吟片刻,提出一个想法:“我可否亲自去无间地狱边缘查探一番?”

      孟晚立刻向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挡在谢无归身前,率先开口,语气坚决:“不可!”她皱着眉头,眼中满是担忧,“你如今是凡胎肉身,根本承受不住无间地狱的阴寒之气。”

      几个人闻言,都沉默下来,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白无常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冰冷的哭丧棒,半晌,迟疑道:“或许……还有一计可循?”

      几个人默不作声。

      白无常摸索着手中的哭丧棒,“或许有一计?”

      “怎么说?”

      “既然环佩可以让帝君恢复记忆和能力,那我们何不加紧进度,让帝君恢复了便是,这样也更有保障。”

      “但这法子有个弊端,万一帝君在人间遇到困难,姬珩那边暴动,地府其他的人,绝对是没有抵御的能力,届时我们将面临首尾难顾的危局。”

      孟晚沉吟,“如今也没有别的方法。我们不能全部离开地府,帝君这边得有人照应着。”

      牛头苦着脸,“咋的,又要把我们分开了?”

      孟晚看向谢无归,目光中带着询问与信任,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决断。

      谢无归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面貌各异、却同样忠心耿耿的旧部,心中那股陌生的责任感再次涌动。

      他略一思索,声音清晰而沉稳地落下:“白无常心思缜密,牛头力大沉稳,随我与孟晚同行。黑无常与马面,留守地府,保障幽冥正常运转,若有异变,即刻通过阴阳符示警。”

      白无常拱手:“谨遵帝君吩咐。既如此,容我一日时间,将地府中亟待处理的事务安排妥当,便随您出发。”

      众人皆俯首:“是!”

      谢无归,这位尚是凡人之躯的少年帝君,立于庭院中央,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辉。他轻轻颔首,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好。”

      23

      是夜。

      孟晚仍然留在谢府,谢无归坐在几案前,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宣纸。

      他屏退了所有的侍女对着空气中的某处,道“出来吧。”

      空气中有微微的窸窸窣窣声音,孟晚拍拍衣服上的土,出现在帝君跟前,道:“帝君。”

      谢无归眉毛微拧,“你说过属于谢无归的部分不会消失的。”

      孟晚长大嘴巴,不明所以“啊?”

      帝君语气中颇有一丝不自然,“叫我无归,不要叫帝君。”

      孟晚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嗷嗷嗷。”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更加震惊:“啊?”

      诚然她知道眼前的人是帝君,眼前的人也知道自己是帝君,可直呼帝君的名讳这也太亲密了吧。

      看到孟晚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谢无归反而微微挑起了眉梢,方才那点不自然瞬间被一几乎看不出的兴味所取代。

      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压低了些:“怎么?你要骗我?”

      孟晚连忙否认,“啊不不不,不是,只是......”帝君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好整以暇的看着孟晚。

      “只是什么?”他追问,语调平缓,却步步紧逼。

      孟晚泪奔,我总不能说,我心里觊觎你,向抢你回家当老婆吧,给她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

      见她咬着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他,谢无归将目光转向窗外月色,仿佛漫不经心地提起:“自申时至今,不过三个时辰,你一共唤了我十三次‘帝君’。”

      他摊开手,修长的手指在灯下如同白玉雕成。

      孟晚败下阵来。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视死如归般的眼神,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眼睛紧紧闭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干巴巴地挤出那两个字:

      “无…归。”

      声音细若蚊蚋。

      谢无归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快速地弯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烛火晃动产生的错觉。

      孟晚的好胜心上来了。

      “喂,帝君,”她忽地将身子往前一探,整张脸毫无预兆地凑到谢无归眼前,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少女身上淡淡的香味骤然萦绕鼻尖。

      谢无归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清俊的面容上强装的镇定险些崩裂。他下意识地清咳一声,脚步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分,拉开这点过于亲昵的距离,“你方才看错了。好了,莫要胡闹,说正事。”

      孟晚黑亮的眼睛眨巴,“你就是笑了。”

      谢无归被她逼得再次后退一步,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书架。孟晚此刻勇气倍增,非但不退,反而得寸进尺地向前一步,红唇轻启,一连串地蹦出来:

      “无归无归无归无归......”

      她念得又快又清晰,带着点小小的挑衅和十足的得意,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轻轻搔刮过他的心尖。

      谢无归无奈的扶额,宽大的袖摆垂落,半遮住他瞬间泛起不正常热意的耳廓。

      孟晚觑见他耳朵上的红晕,心中得意,哈哈,跟我斗。

      牛头给的画本子好东西,好看,爱看,多看。

      闹完后,孟晚的不好意思完全被驱散,谢无归示意孟晚帮他磨墨,孟晚摸了摸鼻子,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连忙摆手。

      谢无归仿佛没看见她的推拒,已然执起那块色泽沉郁的墨条,修长如玉的手指与玄色墨条形成鲜明对比。

      他腕势沉稳,在端砚上有节奏地徐徐打圈,动作优雅而专注,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孟晚见状,只好讪讪地凑过去,狗腿地替他铺平宣纸,用镇纸压好,一边忙活一边好奇地问:“帝君,呃,无归,”她及时改口,偷偷瞄他脸色,“你这是要做什么?”

      “给父亲留一封书信。”他声线平淡,目光始终落在缓缓化开的墨汁上。

      孟晚有些诧异。她本以为,如此长时间的远行,他至少会与父母当面话别。没想到,竟是如此克制的方式。

      谢无归并未抬头,却仿佛洞悉了她的疑惑,墨条在砚边轻轻一靠,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别离反倒伤情。天下的宴席,终究是会散的。”他顿了顿,“母亲身弱,我不忍她再为我劳心伤神。”

      孟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他清隽的侧影在灯下垂下一道孤直的轮廓,心里莫名有些发涩。“哦,”她轻轻应道,“一切都听你的。”

      都会散吗?

      她望着他提笔蘸墨,那挺拔的背影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界限。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24

      天还未破晓,谢府门前已悬起两盏灯笼,在深秋的晨雾里晕开朦胧的光。

      谢无归一身墨色劲装,立在石阶前。

      他身形挺拔如松,衣袂在微凉的晨风中纹丝不动,唯有束发的银冠流转着清冷光泽。所有行装早已打点妥当,连马匹都备的是最快的西域良驹。

      可当他转头,看见被白无常半扶半拽着出来的孟晚时,清隽的眉宇几不可见地蹙了起来。

      孟晚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挖出来的,长发只胡乱一绾,眼都睁不太开,倚着门框身子直晃,脑袋一点一点,仿佛下一秒就能站着睡过去。她身上那件绯色外衫甚至系错了带子,一边长一边短地曳着。

      谢无归静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去备马车。”他侧首,对身旁侍立的小厮低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匹已备好的骏马被牵走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恰在此时,府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归儿!”

      谢夫人扶着丫鬟,与谢老爷一同匆匆赶来。谢夫人眼圈泛红,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青布包袱,几步上前就塞进谢无归怀里。

      “娘知道你主意大,拦不住你,”她声音带着哽咽,强忍着泪,“这里面是你爱吃的几样点心,还有件厚氅衣,路上……路上定要顾好自己。”

      她抬手想为儿子理一理本就不乱的衣襟,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下,只化作一声叹息。谢老爷站在一旁,沉默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谢无归凝眸,他并未告知父母具体行期,只含糊说过近日将远游。

      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一旁睡眼惺忪、仿佛事不关己的孟晚。

      是她……自作主张。

      他行事向来独断,离去与归来从无需向任何人交代。这十六年来,他虽承欢膝下,却始终带着一分超然物外的疏离,认为自己终究是这红尘的过客。

      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来去,不惹尘埃。

      可此刻,看着母亲强忍泪水的模样,感受着父亲沉默却沉重的拍抚,听着那一声“定要顾好自己”的叮咛……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堵在喉间,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素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茫然与动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宽慰的话,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声音比往常低沉些许:

      “父亲,母亲,保重。儿……去了。”

      他直起身,目光从父母身上移开,转身走向那辆已备好的青篷马车。

      孟晚站在马车边,将他方才所有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忽然想起他昨夜在书房问她的那句话——

      “帝君重生之后,属于谢无归的还在吗?”

      他先走到孟晚身前,垂眸看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上车。”见她动作迟缓,他极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她手肘一下,助她登上车辕。

      指尖一触即离,克制而有礼。

      待孟晚钻进车厢,他才最后回身,朝着阶前相互搀扶的父母,郑重地、缓缓地,又行了一礼。

      随后,他利落地掀帘上车,再未回头。

      车厢微微晃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渐行渐远,融进将明未明的曙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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