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青石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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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谢遥是被一阵有节律的劈柴声吵醒的。
打开窗，微风送来一阵初秋的寒意，而王渊却处之泰然，手起斧落，动作精准而高效。
谢遥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关窗，以免寒气入侵。
他先去看了隔间的老师。经过整日的休息，褚康已然大好。
褚康将谢遥唤至身前，从书箧中取出一本书页泛黄的旧书，封面用篆体写着“栖云本草经”三字。
“阿遥，你心细，也有恒心毅力。”褚康把书递给他，“这本书你拿去它是我根据《神农本草经》整理而来的，录有此山常见草药数百种，详述其形，其性，其用。你闲暇时多多翻阅，于己于人，皆有益处。”
谢遥双手接过的，不仅仅是书卷，更是老师的一份期许与信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学生必当认真研读，不负老师教诲。”
此时，王渊也已忙完，走入室内。
褚康便道:“今日天光甚好，我们便入山去，将这书中的草木，认个真切。”
天高云淡，层林尽染。
褚康手持竹杖，步履稳健，引着二人沿溪谷而行。他时走时停，依照书中记载，指引二人辨识。
“看，此即‘防风’。”褚康指着一丛叶片羽状分裂的植物，“其根可祛风解表，如国之屏障，御外邪于体表之外。”
谢遥闻言，目光微动，似有所思。
三人行至一片开阔向阳的山坡，但见一片独特的植物，缀着白花，茎直叶裂，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褚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老朋友。”他俯身轻抚那植物的叶片，“此乃蓍草，天生物神，用于卜筮，可通天地之心。”
“既然相遇，即是缘分，今日，便为你二人，以此蓍草，占上一卦。”
他采下五十根蓍草茎，于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依照古法，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行那“四营十八变”。即重复十八次，得到卦象。
王渊静立一旁，神情虽依旧冷峻，但目光却紧随着老师的每一个动作，透着探究。谢遥则屏息凝神，只感觉周遭的山风都仿佛静止，唯有心中对未知的敬畏。
良久，卦象乃成。
褚康凝视着石上代表的卦象，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水火未济。”
“未济？”谢遥轻声重复。
“嗯。”褚康颔首，“此卦离上坎下，火在水上，水火不交，未能相济，故曰‘未济’。象征着事未成，道未通，行未果。”
他目光扫过两位弟子，语气深沉：“《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意思是，君子因此要审慎地辨别万物，使其各居其所。”
他指了指周围的草药，又望向远方，“世间万物，各有其性，各有其位。如药性有寒热温凉，需辨证施治；如南北有风土人情，需因势利导。若强行令火下水上，或令水灭火性，则失其本真，事必不成。”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敲在王渊与谢遥心头。昨日那“剑与琴”、“攻与守”的争论，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注脚——他们二人，或许正如这卦象所示，一者似火，一者似水，终究……未能相济。
王渊紧抿着唇，盯着那“未济”的卦象，仿佛要将它刻入脑中。谢遥则感到一阵莫名的怅惘，仿佛某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应验。
归途的气氛，比去时沉闷了许多。
褚康似乎耗神过多，略显疲惫，不再多言。
晚饭依旧是清粥小菜。饭后，谢遥在灯下翻开《栖云本草经》，仔细对照白日所学，在“防风”等条目下，以清秀小楷加上自己的批注与心得。
王渊推门进来，将那个粗陶药罐放在他手边。
“敷手。”声音依旧简洁。
“多谢师兄。”谢遥这次坦然地道了谢，一边涂药，一边忍不住轻声问，“师兄，你信那卦象么？”
王渊正在拨弄灯芯的手顿了顿，昏黄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
“卦象是死，人是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天命幽微难测，但事在人为，纵使未济，亦非定局。”这话像是在回答谢遥，又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呢？”他突然问。
“我嘛……‘君子之光，其晖吉也。②’说不定就能化解未济之困。”
谢遥笑了笑，说道。
“嗯。”王渊低声应道。
说完，他吹熄了灯。
“明日寅时，老师考校《禹贡》山川。”
夜色深沉，谢遥躺在榻上，掌心的药膏带来清凉的慰藉。而“未济”卦象与师兄那句“事在人为”的话语，却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直至他沉入梦乡。
自此，山中岁月如水银泻地，倏忽三载。
这三年里，栖云山的四季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更深的印记。
春来，他们曾并肩于溪畔，观察水生草木的萌发，王渊会默然将滑落的书卷拾起，拂去尘埃，递还给正凝神记录的谢遥。
夏至，暴雨骤临时，他们已能默契十足地加固屋顶、疏通水渠，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会意。汗湿衣襟后，谢遥会递上一碗清水，王渊接过，一饮而尽。
秋深，辨识的草木已远超《栖云本草经》所载。谢遥的药理知识愈发精深，甚至能依据古方，调配出缓解老师陈年旧疾的药枕。而王渊，则在一次次与猎户、药农的交谈中，将那张舆图勾勒得愈发精确，关隘、水源、小路，纤毫毕现。
寒冬，围炉向火时，他们的辩论从未停止，从《禹贡》山川延伸到当今政略，言辞时而激烈，却又总在褚康一句点拨下陷入沉思，继而相视一笑，颇有“君子和而不同”之风。谢遥偶尔抚琴，琴声清越，王渊虽不言，却总会放下手中的书卷或地图，静坐聆听，直至曲终。
又是一年秋，离卦象之事已近三年。
谢遥二十岁了。
九月初三，谢遥晨起时只觉今日的栖云山比往日更要静谧，推开窗，依旧见王渊在庭院中，却并非在劈柴，而是将庭院细细洒扫，莫使染尘埃。
他心中正有些疑惑，褚康的声音已从正屋传来:“阿遥，随我来。”
屋内陈设依旧，却被精心整理过，一尘不染。正中央设了一席，席前案上，竟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崭新的儒生冠服——玄端缁布冠、皮弁、爵弁，依序而列，规制严谨，气度雍容。
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照在深衣的织纹上，流转着神圣的光泽。
谢遥愣在原地，一时未能回神。他在山中三年，早已将华胥城的浮华礼节淡忘，更不曾想过，在这超然世外的栖云山，会见到如此完整的士冠礼陈设。
褚康看着他惊愕的神情，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近日你叔父来信，言及你的生辰及冠礼。我与观澜连日准备了这些，山里的条件不如华胥城，如有缺漏，还望你不要介意。”
谢遥眼眶一热，含泪摇头，声音微哽:“老师……您说过，在这山中，礼仪重心不重形。更何况，此情此景，是学生见过……最郑重的冠礼。”
王渊适时悄声进来，默默递上一块洁净的帕巾，目光在他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一瞬，随即垂眸静立一旁，如同最沉静的磐石。
谢遥父亲已逝，故由褚康担任冠礼的大宾，而本由师长担任的赞宾则由师兄王渊担任。
仪式开始，褚康立于席前，王渊则沉稳地为谢遥梳理发髻，束发着纚，动作一丝不苟，指尖稳定而轻柔。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褚康吟诵着祝辞，声如清泉击石。他取过缁布冠，为谢遥戴上。
始加缁布冠，服玄端衣。喻示事亲之责。
再加皮弁。寓意需行役四方，卫国护家。
三加爵弁。表明自此可敬事神明。
三加弥尊，加冠的过程亦是寄予厚望的过程。每一次加冠，谢遥都感到肩上的分量沉了一分，而内心某种模糊的轨迹，也随之清晰了一分。
礼成，褚康凝视着他风神俊朗的模样，目光中充满欣赏与期许，郑重道：“‘遥’者，志在远方，心涵天地。今为你取字——怀远。”
他解释道；“胸怀天下，志存高远。望你勿因门第之见而画地为牢，勿因南北之隔而一叶障目。你的眼光，当超越南北，落于苍生。”
“谢怀远。”谢遥在心中默念，深深叩拜下去，“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必不负‘怀远’之志！”
冠礼既成，众人心绪仍沉浸在庄重的余韵中。是夜，月华如水，王渊于谢遥回房前，在廊下轻声唤住了他。
“怀远。”
谢遥驻足回眸。
王渊自怀中取出一方以素帛包裹之物，递至他眼前。素帛展开，只见一枚寸许见方的青田石章静卧其中，石质温润，灯光下泛着淡雅光泽。
“师兄，这是？”
“贺你加冠之礼。”王渊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目光却深凝，“我刻了数日，聊表心意。”
谢遥小心拈起，就着檐下灯火细看。印面以朱文镌刻二字，并非他以为的表字“怀远”，而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本名——“谢遥”。篆法高古，布局舒朗，刀功于方寸间尽显沉稳力道，一如其人。
“师兄……”他心头一震，瞬间明了其中深意。表字“怀远”是属于天下与未来的担当；而这方印上的“谢遥”，则永远是属于栖云山、属于师门、属于他们之间这三载春秋的，最初的那个自己。
王渊看着他眼底的震动，缓声道：“字以行世，名以正心。望你……永如今日。”
谢遥将印章紧紧攥在掌心，石章的棱角硌着皮肉，传来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暖意。他重重点头，千言万语，终化作廊下相视的静谧，与一声再郑重不过的：
“我明白。多谢师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青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