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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扇 毒虫 白衬衫 潮湿,温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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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叫你去买个酒都干不好,还踏马把自行车给弄丢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败家的玩意儿!”
杨军冲进门挡在苗慧娟前面,被盛怒之中的杨秀民狠踹了一脚,倒地两手抱着腹部,紧咬牙关,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苗慧娟见儿子挨打,哆嗦着来拉他,又被扯着头发扇了一巴掌。所以杨燕燕没敢过来,缩在灶房里头强忍着恐惧烧火,估计她过来也免不了挨上一脚一拳。
杨秀民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招惹,只能等,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雨停了我去把自行车扛回来。”杨军缓和过来后低着头拽苗慧娟起来。
杨秀民酒瘾并不大,就是不高兴了会喝点,喝不着酒的话打老婆孩子一顿也能出出气。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屋睡觉。
“快点烧火!炕还不热乎!要冻死你爹我!”
到头来杨燕燕还是没逃过这一脚。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杨军把地上的凉席子卷起来,仔细兜住上面的碎玻璃渣子,他瞥了眼桌子,叹息。
家里真的没几个碗了,下次还是买不锈钢的吧。
苗慧娟头上的血还没干,那抹猩红粘腻地糊在额角,坐在那里拿毛巾擦脸,倒吸着冷气。
杨军端着接满的盆,把雨水倒进缸里,路过灶屋门口,杨燕燕偷摸着出来往杨军手里塞了把炒栗子。
“哪儿来的啊姐?”杨军惊喜地攥着那几个温热的栗子。
“我去集上卖东西的时候李秀才给的。”杨燕燕咧嘴。
李秀才大名就叫李秀才,好像是个傻子,话也说不利索,村里也就杨燕燕不嫌弃他,得空就去看看他,碰见了还问个好。
“妈,给你剥了个。”杨军跑过去。
“你俩吃了得了,我牙疼嚼不了东西。”苗慧娟捂着腮帮子摇头。
姐弟俩默默凑一块吃了。
“二丫,你没骑自行车咋回来这么快啊?”苗慧娟问。
“别人载我回来滴。”杨军不知道人家的大名,说,“卖酒那个陈叔家的。”
“陈知宇啊,我知道他,远远见过几回,陈叔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地儿子,人长得可板正!”杨燕燕眼睛一下子亮了。
苗慧娟瞪了她一眼,她才缩回去老实烧火。
陈家是隔壁街口卖酒的,陈老爹是个远近闻名的老酒鬼,他还是个老光棍,可谁知道去年他儿子冷不丁从外地回来 ,人都二十多了。
“人家大雨天的拉你回来,你明天得去谢谢人家哈。”苗慧娟嘱咐道。
“我晓得。”杨军点头,出去把栗子壳扔过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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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什么时候停的也没人知道,杨军早上起来就觉得腿疼得厉害,他忍着去拎暖水壶,不小心把水倒杨秀民脚上,自己的脸还顺势磕在了门上。
“倒个水都倒不好!腿咋回事?瘸了啊!”杨秀民说话的口气很凶,但是杨军知道他昨天的气已经消了。
“昨天下大雨摔了一下,还有点疼,没事。”
杨秀民盯了他腿一眼:“自行车留哪了?”
“村口老槐树那边儿。”
“行了,吃了饭我去拿,过会儿去把你妈叫起来做饭!”杨秀民说完,照旧去老屋子那儿喂牛喂鸡。
杨军揉脸,摸着感觉有点肿了,火辣辣的。
苗慧娟只有前天挨了揍,第二天才会起晚,杨军没喊她,自己去烧火做饭。
他拿着草扇,火苗摇曳。
“二丫,今天我跟着三婶子去采茶叶,中午不回来吃饭。”杨燕燕也起来了,站在门口梳辫子,“立不立正?”
杨军拿草扇挡着脸,笑道:“好看,姐。”
杨燕燕爱美,天天顶着大太阳干活人还是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可漂亮。
“脸咋了?”
“我不小心创门上了。”
“……”杨燕燕没声了。
“叫妈起来吧,待会吃饭了。”
杨燕燕刚出去,就听见大门口有动静,她跑去开门。
“哎,小陈啊,你咋来了?”
“燕燕姐,早上好!我来给送车的。”
“太谢谢你了!二丫,你大哥给送自行车来了!赶紧出来!”
杨军把灶膛口拿铁片挡上,跑出去。
早晨的光晃他一眯眼,他猛地刹住脚步。
年轻男人站在门外头,清瘦挺拔,干净利落。身上的白衬衫亮得晃眼,牛仔裤运动鞋,九十年代的农村这么穿的人不多。
杨军终于看清了这张脸,干净周正的一张脸,眼睛在日头下微微眯起,含着笑。
那天上午的蝉突然就没动静了,巷道里特别安静,也可能是他没仔细听。
杨军攥了攥手,慢腾腾走过去,被杨燕燕一把扯过去。
“干啥呢?赶紧的!”
陈知宇笑着,身侧停着一辆破旧自行车。
“太麻烦你了宇子,昨天那么大雨还送小军回来。”
“半路遇上了,顺手的事儿,这车链子断了哈。”陈知宇目光落在杨军脸上,吃了一惊。
“昨天摔伤的?”
“啊,这个他自个儿……”
“嗯,昨天弄的,没大事儿。”杨军不知道自己为啥说谎,他把草扇贴放在脸上,不让陈知宇看。
“行嘞,燕燕姐我先走了哈,家里还忙!”陈知宇压根没多瞧他。
“哎,得空去照顾你家生意。”
两人客套几句,陈知宇又朝杨军抬了抬下巴,一摆手走了。
杨军脸上火辣辣的。他是不是又没说谢谢。
他把自行车搬进院里,苗慧娟已经起来了。
“锅里烧水呢?”
“昂,快好了。”杨军脸对着火,感觉很烫。
晌午杨燕燕没回家,杨秀民和苗慧娟也干活去了,杨军腿疼没跟去,打算去修修车。
他推着车一瘸一拐地走,修车的地方还挺远,他决定抄个近路。
近路不平,杂草丛生,夏天虫子也多。
杨军踩到石子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动了。
有人笑了一声。
“杨家的?你又干啥呢?”
陈知宇刚从镇上回来,提着一袋子药走在小道上,远远就见着杨家那小子一瘸一拐地推车走。正想打声招呼,就眼睁睁看着这小孩儿呱唧一下又摔地上了。
“……我,我要去修车。”杨军脸色很难看。
陈知宇看出来了,他伸出手。
杨军摇摇头,但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咬着牙没动。
“起不来了?”陈知宇又走几步,刚弯腰要扶他。
“我……我坐到虫子了。”杨军赶忙解释一句。
“啥虫子?”
“刷木架子。”
一种浑身是毛的毒虫子。
“……”陈知宇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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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宇身上的酒味儿依旧很浓烈,杨军趴在他背上屏住呼吸。
“其实我的腿没事儿,能自己走路的。”
“你那一瘸一拐的叫没事儿?”陈知宇把他带到桥下小河边就放下了。
“把裤子脱了。”
“啊?”杨军忍着屁股的痒痛,扭头看他。
“啊什么啊,赶快用水洗洗,那玩意儿的刺毛有毒,药店离这儿可远呢。”陈知宇先洗了把手。
小河这儿人少,杨军憋了口气褪下裤子,后腰往下左边一片红肿。
陈知宇瞥了眼,杨军就红了脸。
“我说你这小孩儿脸皮这么薄呢,这还害臊了。”
陈知宇挽起袖子过来,杨军蹲在那儿,两手紧紧抓着裤腰,咬着唇耳朵红得滴血。
被这毒虫蛰了可难受,杨军小时候皮,拿手抓过,手指头就肿了好几天。
河水被初夏的太阳晒得暖和,浇在伤口上舒缓了不少。
“大名叫啥?”陈知宇凑近了点,跟他扯闲篇。
“杨军。”
“多大了?”陈知宇从兜里掏了两下。
杨军盯着河里的倒影:“十七。”
“十七了,我还以为你小点儿。”陈知宇用胶带轻轻地去粘伤口那儿的刺毛,随口说。
杨军个子不矮,就是太瘦了,看上去像十四五的。
杨军沉默半天,嘴唇动了动。
“你呢?”
陈知宇很认真地粘着,没听清:“我啥?”
杨军一下子闭了嘴。
“我啊,我都二十二了。”陈知宇反应过来。
这小孩儿有点古怪。
陈知宇把胶带卷起来,瞥了河里,竟然发现这小子在盯着他的倒影发呆。
他突然起了心思,悄悄摸起一粒石子。
杨军正盯着那抹模糊的影子,没发觉后面那人的小动作,倏然有什么东西砸进水里。
水花溅到他身上,水里的男人不见了,他吓一跳,回头就撞上陈知宇的肩头。
好像他身上不知有浓烈的酒气了,还有一种独特的气息,像立夏那天的雨水,不猛烈却极有穿透力。
潮湿,温热,绿意深深。
可是,立夏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杨军抬眼,陈知宇正好低头看他,眼尾牵起几道浅浅的纹路,嘴角弯弯。
“……”
一副坏事儿得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