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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孙老师 只要肯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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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着寒意,掠过韩家老宅的青砖黛瓦,刮得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呜呜作响,可老宅西侧的武生练功房里,却热气腾腾,丝毫不见冬日的冷寂。
哐当、哐当的兵器碰撞声,伴着整齐划一的踢腿、劈叉、翻跟头的动静,还有孩子们稚嫩却铿锵的喊嗓声,在空旷的练功房里来回激荡。
孙祈玥站在练功房中央,一身藏蓝色的练功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布满薄茧的手臂,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练功练就的硬朗与利落。
她今年二十七岁,距离当年那个因为妹妹孙昭璘的天赋,整日郁郁寡欢、满心自卑又倔强好胜的少女,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磨平了她骨子里的尖锐与不甘,也洗去了她对“天赋”二字的执念,却把那份对武生行当的赤诚,刻进了骨血里。
此刻,她面前站着十几个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子,都是剧团“戏曲进校园”活动里挑出来的好苗子。
还有周边县城慕名送来学戏的娃,个个眼神清亮,带着对戏曲的懵懂好奇,也带着孩童特有的顽劣与娇气。
这些孩子里,有几个天生腰腿柔韧,悟性极佳,一看就是祖师爷赏饭吃的料子,也有几个资质平平,练个基本的踢腿都要反复摔上好几次,喊苦喊累是常有的事。
放在十年前,孙祈玥若是看到这般有天赋的孩子,心里定会翻涌起难以抑制的酸涩与嫉妒。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天赋平庸这四个字。
自幼生在京剧世家,祖母是名震梨园的老旦泰斗,妹妹是百年难遇的戏坛鬼才,大姐稳重持家,三妹容貌出众,唯有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在武生行当里做个不起眼的普通演员。
别人练三遍就能会的身段,她要练三十遍。
别人唱念做打样样顺手,她却要忍着腰腿的伤痛,日复一日地咬牙硬扛。
她好胜,她倔强,她不甘心落在所有人后面,可天赋这道鸿沟,任她怎么拼命,都跨不过去。
年少时,她总觉得,唱戏若是成不了名角,站不了戏台中央,受不住万众喝彩,那便是失败,便是辜负了梨园世家的名头。
她看着孙昭璘年纪轻轻就技惊四座,看着师妹师弟们凭借天赋崭露头角,心里的落差与自卑,像一根刺,扎了她许多年。
她把自己泡在练功房里,没日没夜地练,摔得浑身是伤,也不肯停歇,只为了证明,就算没有天赋,她也能靠努力,在梨园里挣得一席之地。
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武生行当,本就吃青春饭,拼的是功底,是体力,更是几分与生俱来的灵气。
她拼了十几年,终究只是剧团里一名兢兢业业的武生演员,演过无数配角,跑过无数龙套,从未当过主角,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代表作。
在一场重要的武戏演出中,她因为常年劳损,腰腿旧伤复发,从高台上摔落,虽无大碍,却再也不能做那些高难度的翻扑动作,彻底断了她登台做主力武生的念想。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戏路,就此走到了尽头。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看着墙上挂着的武生靠旗、长枪,眼泪流干了,只剩满心的绝望与茫然。
她这辈子,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如今连登台的资格都快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孙素珊看着她消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说:“祈玥,梨园行当,不只有台前的角儿,还有幕后的先生。你的功夫扎实,经验足,剧团里正好缺武生老师,不如,把你这身本事,教给孩子们?”
陈惑山也劝她:“丫头,天赋是天定的,可传承是人选的。你拼了一辈子的武生功夫,若是就这么丢了,才是真的可惜。教孩子,不是屈才,是把你这股拼劲,传下去,这比你登台唱一出戏,更有分量。”
孙祈玥起初是抗拒的,她觉得,做老师,教孩子,是失败者才会走的路,是她这辈子都不愿触碰的退路。
可看着练功房里,那些因为没有专业老师指导,动作歪歪扭扭,基本功一团糟的孩子,看着祖母韩文学望着戏坛后辈青黄不接时满眼的担忧,她终究还是松了口,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接下了剧团武生老师的担子。
一开始,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教孩子。
她习惯了自己闷头苦练,习惯了对自己严苛,面对这群调皮捣蛋、吃不了苦的小家伙,她还是用当年对自己的要求来对待他们,动作稍有不对,就厉声呵斥,练不好就罚加练。
没几天,孩子们就被她吓得哭哭啼啼,有的甚至不敢再来练功房。
有个叫小石头的男孩,资质平平,胆子又小,练个原地小翻,每次都摔得屁股墩,疼得直咧嘴,孙祈玥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想起年少时的自己,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你怎么这么笨!练了几十遍了,还是学不会!不想练就滚出去,别占着名额!”
小石头被她骂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练,一遍又一遍,摔了又爬,爬了又摔,直到浑身是灰,膝盖都蹭破了皮,才小声说:“孙老师,我想练武生,我想跟你一样,做个厉害的武生演员。”
那一刻,孙祈玥看着孩子眼里的执着,像看到了当年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心里猛地一酸,所有的戾气与严苛,瞬间烟消云散。
她忽然明白,她教的不是戏,是一颗颗热爱戏曲的心。她练的不是身段,是一个个孩子的梨园梦。
她自己吃过天赋平庸的苦,受过求而不得的累,怎么能把这份苦,再强加给这些孩子。
从那以后,孙祈玥变了。
她不再厉声呵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沉下心,一点点摸索教学的法子。
孩子腰腿硬,她就亲自上手,一点点帮他们压腿、开胯,动作轻柔,耐心十足,哪怕慢一点,也绝不强迫。
孩子记不住身段要领,她就一遍又一遍地示范,把复杂的动作拆解成简单的步骤,手把手地教,直到他们学会。
孩子怕苦怕累,想要放弃,她就坐在一旁,给他们讲自己练功的故事,讲武生行当的规矩与荣光,告诉他们:“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咱们武生,靠的不是天赋,是韧劲,是不服输的劲,只要肯拼,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她把自己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练功经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哪些动作容易受伤,该怎么防护;哪些身段最考验功底,该怎么打磨。
武生的台步要怎么走,才显得沉稳有气势。
靠旗、长枪、大刀这些兵器,该怎么拿捏,才能舞得行云流水……
她事无巨细,耐心讲解,哪怕是最细微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要反复纠正,绝不敷衍。
她依旧严苛,却多了温柔。
依旧执着,却少了偏执。
每天天不亮,她就带着孩子们到练功房,喊嗓、练声、压腿、踢腿,从基础的基本功抓起,一步一个脚印。
寒冬酷暑,从未间断。
孩子们练得满头大汗,她也陪着一起练,用自己的行动,给孩子们做榜样。
有孩子受伤了,她亲自上药包扎。
有孩子家里困难,她自掏腰包,给孩子买练功服、买兵器。
有孩子因为天赋不好被旁人嘲笑,她就站出来,护着孩子,说:“天赋不好没关系,肯努力,就值得尊重,武生行当,从来都不缺天才,缺的是肯吃苦、能坚持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在她的教导下,进步飞快。
曾经笨拙的小石头,如今已经能稳稳地完成小翻、腱子翻等基础动作,眼神里满是坚定。
那个天生柔韧好的小女孩,练起刀枪花来,行云流水,有模有样。
就连最调皮捣蛋、坐不住的男娃,也变得沉稳懂事,练功时一丝不苟。
看着孩子们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变成一个个有模有样的小武生,看着他们站在小小的舞台上,穿着戏服,舞着兵器,眼神坚定,气场十足,听着他们铿锵有力地喊着戏词,孙祈玥的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满足与踏实。
她终于明白,人生从来都不是只有成角儿这一条路。
年少时,她执着于天赋,执着于台前的荣光,觉得只有站在戏台中央,被万人追捧,才算是成功。
可如今她才懂得,传承,从来都比成名更有意义。
她或许一辈子都成不了名角,没有惊艳四座的技艺,没有流芳百世的作品,可她用自己的一生所学,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武生后辈,把武生行当的精气神、把京剧的根与魂,传下去,这便是她独有的价值,是她这辈子最了不起的成就。
她再也不会因为孙昭璘的天赋而自卑,再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平庸而不甘。
妹妹昭璘是梨园的天才,是京剧革新的希望,她在台前,光耀梨园,唱响时代新声。
而她,甘愿在幕后,守着一方练功房,教一群孩子,传一身功夫,做梨园传承路上的铺路石。
天才有天才的使命,凡人有凡人的担当。
这日,练功结束,孩子们都走了,孙祈玥独自留在房里,擦拭着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长枪。
枪杆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也刻着她十几年的执着与坚守。
孙素珊走了进来,看着她,笑着说:“祈玥,孩子们都很喜欢你,家长们也都夸你教得好,剧团里的老戏骨们,都说你是咱们这儿最好的武生老师。”
孙祈玥抬头,看向大姐,眼底满是释然与温柔,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卸下所有执念后,最轻松自在的笑容:“姐,我现在才懂,以前的我,太钻牛角尖了。成不成角儿,真的没那么重要。看着孩子们一点点成长,看着武生的功夫有人传承,比我自己登台唱戏,还要开心。”
“我这辈子,没有祖师爷赏饭吃的天赋,可我有一身实打实的功夫,有一颗爱戏的心。我把这些,都教给孩子们,让他们替我,替咱们武生行当,把这出戏,一直唱下去,就够了。”
孙素珊看着妹妹眼里的光,心里满是欣慰,轻轻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咱们韩家,不管是台前唱戏,还是幕后授艺,都是在守着梨园的根,都是好样的。”
窗外的寒风依旧,可练功房里,却暖意融融。
孙祈玥握紧手里的长枪,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后,这群孩子长大成人,登上戏台,唱着武生戏,传承着京剧的薪火。
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
没有天赋加持,没有光环笼罩,可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凭着对戏曲的赤诚,在梨园的幕后,扎下了根,开出了花。
这,就是孙祈玥的戏梦人生,平凡,却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