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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妥协   风卷着 ...

  •   风卷着院外银杏的碎金,簌簌落在韩家剧团斑驳的朱红大门上,风过戏台梁柱,带起戏台顶上尘封多年的雕花铜铃,几声轻响,寂寥又苍凉。

      偌大的梨园戏台静静伫立在老街深处,雕梁画栋依旧精致,彩绘脸谱历经岁月打磨依旧鲜活。
      台柱子上刻着的百年戏词遒劲如初,可戏台之下,却常年空荡荡一片。

      往日里逢年过节才能凑起半堂观众,如今就连周末的常规演出,台下也不过稀稀拉拉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戏迷,寥寥数人,衬得偌大戏台愈发空旷冷清。

      后台的账房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泛黄的收支账本,边角磨得发毛,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剧团近半年的营收开销。

      墨色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却字字戳心,每一笔进账寥寥无几,每一笔支出分毫不少,赤字的红圈画了一页又一页,触目惊心。

      孙振邦蹲在后台门槛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一团疙瘩,满脸愁容。

      他这辈子不善唱戏,一辈子守在剧团打理后勤杂务,管着柴米油盐、薪资开销,最清楚剧团如今的窘迫境地。

      戏服要翻新,行头要修补,乐师和演员的薪资要按时结算,戏台修缮年年要花钱,可唱戏的收入一年不如一年,靠着老戏迷的微薄票钱和偶尔的公益演出补贴,早已入不敷出,勉强撑着门面度日。

      再这么耗下去,别说培养后辈学戏、延续韩家梨园香火,就连剧团日常运转都难以为继,迟早落得个拆台散伙的下场。

      堂屋里,没有了往日祖孙对峙的紧绷,却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凝重。

      韩文学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身素色布衣,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她手里依旧捻着那串盘了一辈子的菩提佛珠,指尖动作缓慢沉稳,心里比谁都清楚,梨园规矩再大,底蕴再深,没钱养戏班,没人看老戏,再好的传承也只是空中楼阁。

      一侧的陈惑山坐在客座木椅上,手里捧着粗陶热茶,嘬了一口,暖了暖手心,脸上带着常年看透世事的通透,也藏着几分迫在眉睫的焦急。

      他跟韩文学搭档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见证过韩家梨园最鼎盛的岁月,戏台前车水马龙、座无虚席,一票难求,也陪着熬过这些年戏曲没落的寒冬,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他比谁都懂韩文学一辈子守戏的执念,也比谁都明白,如今死守老路,已是死路一条。

      沈墨烨静静立在一旁,身姿挺拔温润,眉眼谦和有礼。

      作为梨园新生代老生翘楚,他既懂传统戏的板眼规矩、唱腔底蕴,常年浸习古法,恪守梨园本心,也常年游走各大戏曲院校、新式戏曲展演,见过新时代戏曲的发展趋势,深知固步自封只会坐以待毙。

      他看着恩师死守传统的固执,看着昭璘心怀热血却屡屡碰壁的无奈,心里早已盘算好了两全之策,只待合适时机,化解僵局,给梨园谋一条生路。

      “老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惑山率先开口,打破堂屋的沉寂,语气诚恳又直白,没有半分拐弯抹角,“咱们韩家剧团如今的光景,你我心里都明镜似的。再照着老路子一成不变唱下去,不出半年,不用旁人拆分,咱们自己就得撑不下去,自动散伙。戏台没人守,戏服没人穿,老戏没人学,咱们一辈子守的这点梨园基业,就真彻底断了。”

      这话刺耳,却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韩文学捻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眼皮未抬,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沙哑:“我知道剧团难,日子不好过。可难,就能把老祖宗的戏改得面目全非?就能丢了板眼,乱了唱腔,把京剧做成迎合外人的花架子?我韩文学守了一辈子,宁肯剧团清贫度日,也绝不糟蹋祖师爷传下来的根本。”

      她一辈子的底线,从来不是赚钱谋生,而是戏之本心。

      戏可以不火,剧团可以清贫,但京剧的魂、梨园的根,绝不能丢。

      “我不是让你糟蹋老戏,更不是让昭璘胡改乱改。”陈惑山连忙摆手,放下手里的茶碗,往前坐了半步,语气愈发恳切,“老姐姐,咱们变通,不是变质。革新,不是乱造。昭璘那孩子心善,初心是好的,改编唱段也没丢了老旦唱腔的底子,只是加了些新式编曲、简约配乐,贴合年轻人的听觉习惯,没改板眼,没动戏核,没换词本,更没糟蹋咱们韩家的看家本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墨烨,示意年轻人说话:“墨烨这孩子稳重靠谱,又是你亲手教出来的,懂戏懂规矩,心思缜密。我们俩这些天合计了许久,想出一个折中法子,既能依着你的规矩守住传统根本,又能顺着时代变化吸引新观众,两全其美,互不耽误。”

      沈墨烨闻言,上前半步,对着韩文学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随后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晰:“师父,弟子思虑许久,深知您一生护戏,最怕革新失了本心,乱了传承章法。昭璘师妹年少热血,急于求成,此前私自改编贸然发布,确实行事莽撞,失了规矩,该罚该训,理所应当。但师妹初心只为梨园存续,绝非哗众取宠,更不是糟蹋国粹。”

      他先顺着韩文学的心意说起,不偏不倚,既认可祖母的坚守,也体谅昭璘的心意,不偏袒任何一方,瞬间缓和了韩文学心底的抵触。

      “如今我们商议的法子,绝不触碰老戏根基。”沈墨烨继续娓娓道来,细说细则,“我们不改动经典大戏的正本唱腔、身段做派、词本章法,《钓金龟》《四郎探母》这些看家老戏,依旧按照百年古法原汁原味排练登台,一丝一毫绝不更改,保传统戏迷的念想,守梨园正统的根基。”

      韩文学听到这里,眼底神色微动,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指尖捻佛珠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最怕的就是经典老戏被改得面目全非,只要正本不改,根基还在,一切都有商量的余地。

      “与此同时,我们另辟新路,推出一套小型创新京剧折子戏专场。”沈墨烨紧接着说出核心规划,条理分明,“不做大改,不碰戏魂,只选几段短而精、传唱度高的经典老戏选段,只在配乐、舞台布景、灯光调度上做轻量化调整。去掉老旧沉闷的老式大配乐,添一些轻柔国风民乐伴奏,舞台布景简约雅致,贴合现代审美,不花哨、不浮夸,灯光冷暖搭配,烘托戏情戏韵即可。唱腔、板眼、身段、词本,一律谨遵古法,分毫不动。”

      简单几句话,把守正与创新分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守,守的是唱腔戏核、梨园规矩、百年底蕴。新,新的是外在形式、舞台观感、传播方式。内核纹丝不动,外在适度微调,既不违逆韩文学一辈子的坚守,也能迎合当下年轻人的审美喜好。

      “我们不搞大规模商演造势,不搞花里胡哨的跨界噱头,就先在剧团小戏台做周末专场惠民演出。”陈惑山接过话头补充道,“票价定得亲民实惠,专门吸引老街的年轻人、周边学校的学生来看戏。先让年轻人愿意走进戏台,愿意坐下来静心听戏,慢慢爱上老戏,再谈传承发展。等口碑做起来,观众多起来,剧团营收稳了,咱们才有底气好好培养后辈,守住韩家梨园的根。”

      沈墨烨适时补充,说到最关键的人事安排:“师父,折子戏专场,由我负责把控唱腔板眼,严守梨园规矩,绝不让一丝一毫偏离古法。昭璘师妹负责适配新式配乐编排和舞台调度,把控年轻化演绎的分寸,绝不越界乱来。我盯着她,您盯着我,一层把关,一层严守,绝不让创新变成乱改,绝不让革新丢了根本。师妹已经知错悔改,沉心苦练传统根基,如今心性沉稳了许多,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年少莽撞,自作主张。”

      堂屋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梧桐的簌簌声响,伴着太师椅轻微的木轴响动。

      韩文学沉默了许久,久久没有说话。她心里反复掂量着这番话,反复权衡着利弊得失。

      她一辈子倔强守旧,视规矩如命,把京剧根基看得比性命还重,打心底抵触任何所谓变革创新。

      可看着账本上刺眼的赤字,看着台下寥寥无几的观众,看着百年梨园日渐萧条,看着孙振邦整日愁眉不展,看着孩子们一腔热血无处施展,她心里清楚,自己再一味固执死守,不是护戏,是害戏,是让传承在自己手里慢慢断绝。

      祖孙一场风波,她看清了昭璘的赤诚初心。

      二姐祈玥的幡然醒悟,她看懂了梨园传承不止成名一条路。

      如今陈惑山与沈墨烨双双重保,守正革新分开行事,有专人把关规矩,有专人把控分寸,稳妥周全,无半分乱来风险。

      固执一辈子,坚守一辈子,到了这般年岁,或许也该学着松一松执念,退一步,给孙女机会,给梨园活路,给京剧新生。

      韩文学缓缓停下捻佛珠的手,浑浊的目光看向眼前两人,又望向窗外空荡荡的戏台,眼底历经岁月沉淀的执拗,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历经风雨的通透与妥协。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是松口,也是底线,是妥协,也是坚守:“可以,就按你们说的办。”

      简简单单一句话,压下了一辈子的倔强,卸下了一生的执念,为韩家梨园推开了一扇新旧共生的大门。

      陈惑山和沈墨烨相视一眼,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瞬间落地,满脸欣慰。

      “但是。”韩文学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起来,眼神锐利依旧,透着梨园泰斗不容撼动的规矩底线,“丑话说在前头,规矩绝不能破。正本大戏一丝不改,古法唱腔分毫不动。创新折子戏,只能改配乐、改布景、改灯光,唱腔板眼、戏词身段、老旦韵味,敢动一丝一毫,立刻停演,再也不许提创新二字。昭璘学艺未精,创新之事,事事必须听你的,由你全权把关,一旦走偏,立马叫停。”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绝不越雷池半步!”沈墨烨当即躬身领命,郑重应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还有。”韩文学目光坚定,神色肃穆,“每次创新折子戏演出前,必须先在我面前彩排三遍。我看着过关,才能登台;我但凡觉得变了味、丢了魂,立马停演,没得商量。革新是为了传承,不是为了出圈。唱戏是为了守心,不是为了跟风。记住,根在,戏就在,魂丢,戏就亡。”

      “老姐姐放心,我盯着,绝不出岔子!”陈惑山连连应声,心里彻底踏实。

      一场僵持许久的传统与革新之争,终究在亲情羁绊、现实倒逼、人心向好之下,圆满和解。

      没有谁赢谁输,没有谁对谁错,只有互相体谅,互相妥协,互相成全。

      当天下午,孙昭璘得知消息,眼眶瞬间泛红,心里又暖又酸。

      她没有往日的欣喜冲动,只有满心敬畏与感恩。
      她知道,祖母的松口,不是认输,是疼爱,不是妥协,是成全。

      是一辈子守旧的老人,为了孙女,为了梨园,放下了一辈子的执念。

      往后余生,她不负祖母,不负初心,不负梨园。
      创新不丢根,变革不忘魂,守得住传统底蕴,做得好新式传承,一手承古法,一手启新生。

      梨园风雨过后,终见前路微光,新旧共生,岁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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