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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看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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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婶家的新房上了最后一根梁,天已经黑透了。
大伙被李婶硬拉着留了晚饭。
小二黑攥着默玉的袖口,一路把她拽到阿野身边坐下。阿野微微侧身,往旁边让了半寸,给她腾出更宽的位置,指尖扶了一下长凳,没说话。
霍焱掀帘进屋时,目光扫过那挨在一起的两道身影,眉梢微顿,随即转身,径直去了隔壁桌。
席间热热闹闹。
张木匠几杯酒下肚,便拉着阿野不放,絮絮叨叨要拜他为师学营造手艺,旁边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凑趣,一口一个“阿野哥”叫得亲热。
阿野耐着性子应着,语气平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邻桌的动静。
霍焱朝默玉递了个眼神,默玉便心领神会,抱着碗筷起身,坐到了霍焱那桌。
刚挨着他坐下,满肚子的话还没问出口,霍焱已先压低了声音:“你的事,没跟旁人说过吧?”
“没。”默玉摇头。
“那就好。”霍焱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更低,“雍朔眼下虽未战败,却也绝非胜势。如今宁怀远又被派去与衢仓求和,我这趟来,正是想趁机去找你阿娘。你给我一件信物,我见她时也好有个凭证。”
默玉闻言面露难色。
她腕上的那只银镯,虽是冬青仿着先前那只打的,可真假一眼就能辨清,贸然拿去,反倒会让阿娘起疑,平白添了慌乱。
她沉吟片刻,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身子往霍焱那边凑了凑,贴着他的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只有母女二人知道的儿时密语。
霍焱听完,眼梢一挑,随即压声低笑:“不愧是宁怀远的女儿,真是只机灵的小狐狸。”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抬手拍了下嘴巴,连忙补救:“哎,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默玉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两人没再多说,只偶尔跟着桌上的人举杯应和两声,低头默默吃饭。
小馒头硬是挤到霍焱身边,扒着他的膝盖不肯走。
霍焱顺势把他圈进臂弯里,刚想招呼小二黑也过来,就见那丫头一溜烟跑到了阿野那边,拽着阿野的袖子,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新鲜事,阿野则垂着眼,耐心地听着。
霍焱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磨着。
酒过三巡,阿翁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朝着阿野的方向,高声夸了好几句,说他年纪轻轻有本事,帮衬了全村人。
说着,他端着酒杯走到霍焱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将军,我知道你之前提醒过的话……可阿野当时伤得太重,总不能见死不救……”
霍焱举杯与他轻轻一碰,目光却越过阿翁的肩膀,直直落在了阿野身上。
阿野恰好抬眼,两道目光在喧闹的人声里撞了个正着,不过一瞬,又都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廉老,我明白。”霍焱收回目光,“那就劳烦您,多帮我盯着他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将军放心!”阿翁连忙点头,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众人散去,喧闹渐息。
一轮明月悬在光秃秃的树梢,清辉如水,铺洒在积雪的夜路上。
阿翁兴致甚佳,一路哼着澧阳小调,步履轻快。
阿婆静静搀着他,时不时叮嘱一句,让他慢些。
默玉、阿野、霍焱三人跟在后面,默然望着前方相携而行的身影,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一行人进了小院,阿婆才悄悄犯了难。
这小院不大,从前只她与阿翁两人度日,一向住在宽敞的东屋。
默玉来后,阿翁便挪去柴房,让她和阿婆在东屋睡得安稳。
再后来,重伤的阿野被捡回来,阿翁又把柴房让给了他养伤,自己挤去了灶房那窄小隔间里将就。
如今霍焱回来了。
柴房,本就是他从前留宿,常住的地方。
可现下……该怎么安排才妥当?
阿婆望着眼前几个年轻人,心里暗暗发愁。
阿野先一步开了口:“将军只管住下。我伤势已近痊愈,在外将就一晚,无妨。”
霍焱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的目光:“你倒会替我安排。”
他抬眼扫过院中修葺齐整的屋墙,话里带着几分意味:“这院里的房子,你出力修的;这村里的人,你帮衬过。真要让你一个重伤初愈的人,去外头吹一夜寒风,传出去,人家岂不是要笑我霍焱,连半点待客的道理都不懂?”
他往前微踏一步,压声道:“论主客,论情理,还轮不到你来让我。”
说罢,他转头看向阿翁阿婆,朗声道:“我就在院外林边搭个帐篷歇一晚,明日一早就动身,省事得很,一点不麻烦。”
“那怎么成!”阿婆急了,“夜里霜重风凉,那薄薄的帐篷哪挡得住寒气!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阿野眉头微蹙,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阿翁拉住。
老人家正要开口,霍焱已先笑着摆手:“廉老,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可不爱跟大男人挤一间屋,军中风餐露宿惯了,不差这一晚。”
他看向阿婆,语气里又恢复少年人的轻快:“您真要心疼我,多给两床厚被子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谁也再难坚持。
临出院门前,默玉叫住霍焱,向他要了一份金疮药。
霍焱自然明白,这药,是给阿野的。
他心头莫名的不是滋味,但还是解下腰间的药囊,把那瓶最好的金疮药递给了她。
月色微凉,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入夜后,默玉在被窝里,已经数到第九百九十九只羊了,眼睛却依旧亮得很,半点睡意都无。
阿娘这么久没她的消息,怕是急坏了吧?
她闷在被子里叹气。
可转念一想,比起阿野,她似乎又算幸运的。她至少记得自己是谁,知道来路与归处,可他呢?像一片无根的雪,从茫茫雪原里捡回来,连自己是谁、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只能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活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往、当下、未来,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越想越清醒。她索性披了外衣,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了房门。
屋外亮得惊人。
满月当空,雪色映着月光,把整个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她看见院中央,立着一道挺拔的人影。
是阿野。
夜风灌进他宽大的衣袍,他却像浑然不觉,只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不知道目光落在哪一座峰,哪一片林。
“睡不着?”
他头也没回,忽然开口问道。
默玉一愣,她明明已经把脚步放得极轻了。
她走到他身旁停下,这才发觉,他脚边的积雪已经化了一大片,想来,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了。
“你不也没睡?”默玉轻声反问,“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指腹摩挲着那柄短刀上的盘龙纹,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触摸什么熟悉又陌生的过往。
“看山。”他轻声道。
看山?默玉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连绵起伏的、黑沉沉的山影,在月色里像蛰伏的巨兽,没什么特别的。
阿野这时转过头,却瞧见月光下,一张被冻得粉扑扑地小脸。
他眉头微蹙:“回去吧,夜里太冷,会冻病的。”
“你不也在外面?”
默玉说着,忍不住抬头望了眼夜空。
锁龙谷的星星本就比别处亮,今夜雾气散尽,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漫天星子密密麻麻,亮得晃眼,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盛的星空。
“阿野,你看!”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天上的星河。
阿野顺着她的指向,抬头望去。
漫天星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指着天幕中央最亮的那颗星,声音温和:“那是北辰,定方向用的。”
指尖又划向旁边三颗连成一线的星,“那三颗叫戍卫星,跟着北辰走,就算在茫茫雪原里,也不会迷路。”
默玉仰着头,星星多得让她眼晕,怎么也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阿野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不知道。就像刻在骨子里一样,一抬头,自然而然就认出来了。”
一阵夜风骤然吹过,默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野几乎是下意识地,掀起自己身上的袍子,往前站了半步,用身子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
瞬时,一股混着淡淡药香与松柏气的暖意裹了过来,暖得她鼻尖一热,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并肩站着,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风过了,他放下袍子,又抬手指向天边一颗偏暗的星:“看到那颗星没有?它旁边的云走得最快,明日傍晚,还会有大雪,得提前告诉村里人,备好柴火和御寒的东西。”
默玉怔怔地望着他,满心都是惊错。
他分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谈起这天地间的星象运转、物候规律,却如此通透了然。原本散漫无际的漫天星河,经他几句话点拨,竟瞬间有了清晰的脉络与秩序。
默玉叹了口气。
如果当初她也能懂得这些,那夜在茫茫雪原上,便不会迷失方向。
阿野安静地看向她,目光平和:“你若感兴趣,日后我可以慢慢教你。
“好啊。”默玉应声。
学着他的样子,仰头望向夜空。
两人又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直到墨玉的脚冻得有些发麻。
“风要变了,回去吧。”阿野轻声道。
“嗯。”默玉应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你也早些回屋,别再站着了。”
阿野望着她,嘴角勾起笑意,点了点头。
夜色重新漫上来,小院又恢复了寂静,只剩漫天星子,静静悬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