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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迎春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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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玉在锁龙谷的小院里,已住了些时日,而霍焱自那日后,便再未露面。
起初,院里只有阿翁阿婆陪着默玉。二老膝下无嗣,便将她当作亲孙女一般疼惜。阿婆日日按时为她清创换药,变着法子做些软烂适口的吃食,夜里总不忘起身,替她掖实被角、拢好床幔。阿翁素来寡言,却总是守在炕炉边,添炭拨火、时时照看,从不让默玉房中的炭火凉下半分。在这般温厚细致的照料里,默玉的伤势渐渐有了好转。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直到一日,村里的李婶来给阿婆送野菜,恰巧撞见卧床的默玉。她眼睛一亮,回去后便在村里传开了,说阿婆家来了个叫“冬青”的漂亮姑娘,是被霍将军带来养伤的。
自那以后,小院便热闹了起来。乡邻们纷纷来看望默玉,有送鸡蛋的,有送野兔山鸡的,还有送人参草药的。这些东西,在雪窝子里十分金贵,默玉心存感激,却总不知该如何回报。
在这些关怀里,默玉心底的痛苦与焦虑,慢慢减轻了许多。她甚至在想,若与阿娘就留在这村子里,陪着阿翁阿婆,与这些淳朴的乡邻为伴,也挺好的。
这个迎春村不大,拢共才十几户人家,坐落在锁龙谷深处的雪窝子里。要说这种苦寒地,怎么会有这么个村子,那就得从头说起:
早先这地方荒无人烟,连山中野物都不愿多待,后来不知从哪来了几位壮士,在这雪窝子里搭起了窝棚,其中一间窝棚的主人,便是如今的阿翁。
阿翁的大名,没人知道,大伙只跟着霍焱叫他“廉老”。这廉老当年,可不是如今这副断臂老翁的模样,他原是澧阳镇北大将军岳庭麾下的斥候,一身骑射的本事,在岳家军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可天有不测风云,岳庭遭奸人构陷,一朝蒙冤身死。朝廷连发数道海捕文书,清剿逆党余孽,其中便有他们这些近身亲兵。
看着身边陆续有兄弟惨死,廉老便决意弃甲易服,带着几名侥幸存活的同袍,一路逃遁至锁龙谷。
直到多年后,澧阳内乱,霍焱因从龙之功,被新皇拜为镇国大将军。新政一年,霍焱便翻查旧案,为岳霆平反追封,又派人寻访散落各地的岳家军旧部,将他们接回澧阳安置。
可廉老在澧阳已无亲故,彼时他与阿婆已成家,又因逃难断了右臂,自认年老身残,再无力报效国家,便执意不肯归澧。
霍焱几番相劝无果,只得作罢。他见廉老二人独居在此,孤苦不便,索性将空置的窝棚逐一翻修,改造成安稳的屋舍,又引了些品行良善,却走投无路的苦命人来此落脚,这雪窝子便渐渐重聚了人气。赵四几人,便是村落初成时,来的第一批村民。
提及赵四,默玉不由得想起他们几人来到这锁龙谷的各自缘由:
赵四,原是澧阳人,因腿瘸自幼被弃。成年后又逢澧阳内乱民不聊生,为求生计,他去裁缝铺学徒,却遭铺老板故意刁难,不仅当众侮辱他偷钱,还动手要打断他另一条腿,拉扯间,铺老板自己撞在桌角重伤。他无力赔付铺老板天价银两,只得逃遁。
李婶,原名李三娘,澧阳茶农之女。家乡遭山洪父母双亡,她带着仅存的茶种投奔远亲,却被觊觎茶种的远亲诬陷□□,官府收了贿赂要抓她顶罪。她连夜逃走,却一路被追,最终躲进锁龙谷,在此安家,生了一双儿女。
还有郑屠夫,雍朔人,路见不平,射伤强抢民女的郡守之子,遭郡守公报私仇;张木匠,澧阳人,拒为郡都尉打造劣质战船,被加罪后成官府要犯;翠姑,衢仓歌妓,被富商强抢为妾,反抗误杀对方逃亡于此;石娃,雍朔人,撞见官差私吞赈灾粮,好心报官却被官差反诬通匪……
他们的缘由各异,却各有难处,若不是被世道逼压,谁又会来这锁龙谷里讨生活。
但他们却从不多问默玉的过往,原是霍焱早有交代。
他对外只说,这姑娘本名冬青,家中遭了兵祸,半路又遇歹人劫掠,身受重伤无家可归,才被他救下送至此地。
这套说辞在乱世之中,很是合理。众人听罢也无怀疑,便是阿翁这般的老斥候,也未曾生疑。
这全然是仰仗着他们对霍焱的信任与敬重。
若非霍将军,赵四的瘸腿不会好,李婶家的小馒头怕早已夭折,张屠夫也早该葬身狼腹……是这位霍将军,救他们于危难,予他们以安身,使他们不再颠沛流离。故而霍将军于他们而言,便是暗夜里的光,寒天中的火。
默玉也暗暗感慨,这位出身勋贵世家、身居云端的大将军,竟能这般体恤流民的不易,怜惜他们的疾苦。这乱世,或许,还有希望。
“丫头,窗边风硬,莫要站这许久,仔细伤处又疼起来。”
阿婆见默玉倚着窗棂,半晌没吱声,忍不住给她披上件长袄。
默玉猛然从思忖中抽离,这才发觉腰侧的伤口又酸胀了起来。
阿翁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忙道:“快回去躺着!你这伤深可见骨,皮肉虽合了口,内里伤还没养透,得再静养些时日。”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炭炉里添着碎炭:“将军不是说,过两天忙完,便再来……可这都过去好些天了,连个音信也没有?”
他话未落音,院外便传来一声穿云裂帛的马嘶,随即就听“哐当”一声,院门被撞在土墙上,墙檐挂着的几串干辣椒簌簌落了满地。
院角的母鸡惊得扑棱着翅膀,护着一窝叽叽喳喳的小鸡,咯咯地满院飞窜。
阿翁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高声喊:“定是将军来了!”
说话间,一抹银白已掠过窗前。
果然是霍焱,一身银麟便甲,虎虎生威,神采飞扬,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
二老见了霍焱很是开心,阿翁忙卸下他肩上的布袋,阿婆已经将热茶塞进了他手中。
“这次是您最爱的澧阳稻米,新舂的。”霍焱爽朗一笑,说道:“江蠡那小子最近忙的很,一会儿半会儿没办法送东西过来。”
阿翁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团花:“将军平日给的够多了,我们这什么也不缺。”
霍焱将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促狭道:“您瞧这满院的鸡仔,定是您把鸡蛋省着孵雏了,至于剩下的那点——”
他说到一半停住,偏过头,瞧着默玉。
此刻的默玉正杵在案前,嘴里的半颗水煮蛋,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脸颊一阵微热。
霍焱见状,笑道:“瞧瞧,果真被你吃了。”
阿婆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霍焱的胳膊,嗔道:“你这孩子,就爱打趣!”转头又拉着阿翁,“老头子,快去和面!中午给将军做他最爱吃的酥饼。”
“对对对,我这就去烧火,保准烙得外酥里软!”
两人说着,便乐呵呵地往灶房去了。
门刚阖上,霍焱脸上的嬉笑意瞬间敛尽。
默玉愣了愣,可口中蛋黄噎得她胸口发闷,忍不住低咳起来。她忙起身想去倒水,一只盛着温水的撇口碗却忽然递到眼前,熟悉的樟香气息也淡淡飘来。
“别噎着。”
默玉顾不上窘迫,接过碗便咕噜咕噜大口喝起来。温水滑过喉咙,那口噎人的蛋黄总算顺了下去。
缓过劲来的默玉,抬眼看向霍焱:“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霍焱倚着门框,开门见山,“我来,是要告诉你几个坏消息。”
默玉心下一沉。
霍焱道:“这第一件事,便是你写得那封信,在半路被截了。宁怀远的罪证没能送到雍朔,揭发之事,黄了。”
默玉急道:“是谁干的?我可以再写一封!”
霍焱神色沉了沉:“具体是谁,你不必知道,你的信,也不必再写。眼下雍朔正是用人之际,雍朔老皇帝绝不会在此时动宁怀远了。这信没赶上它最该出现的时机。”
“那……我阿娘呢?你找到我阿娘了吗?”
霍焱摇头:“这便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没找到。”
默玉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她失踪这么久了,宁怀远早该以为她死了!如今他正当用,便更无所顾忌,那她阿娘的处境……默玉满心的担忧与恐惧竟莫名化作一股怒气:“你该不是因为信没送成,就没用心帮我找阿娘?!”
霍焱一愣,随即蹙眉道:“你把我霍焱当成什么人了?你可知如今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
“和亲失败,衢仓对雍朔是箭在弦上。雍朔屈膝和谈之际,偏东宫太子薨逝,如今代凉城内外戒严设卡,已是只进不出的局面。而澧阳,无辜被泼了一身脏水,如今境内也是风声鹤唳,我岂能抽身?更不必说,近来截走密信之人已暗中盯上了我,若非我今日设局脱身,便连锁龙谷都不可来!”
“我若此刻不管不顾,执意深入雍朔寻你阿娘,非但难有半分结果,反倒会引那伙人循迹追查,累及你阿娘安危,岂非得不偿失?”
默玉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她恨不得立刻回到雍朔,立刻扑到阿娘身边,可她眼下能做什么呢?在这里等时间一点点流逝?还是拖着病躯,从锁龙谷跑回雍朔?默玉又急又气,眼泪竟汹涌而出。
霍焱有些手足无措,连声道:“哎,你别哭啊!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我只是说这次没找到,又没说不找了!”
他额角急出一层薄汗,语气却郑重道:“我霍焱向来言而有信,承诺你的事,绝不会食言。你阿娘,我一定找到。”
他似想起什么,探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药方,急急递过去:“你看这个。我派人跟踪过宁怀远府中的管家王顺,见他曾往一处药庐取过这副药,核对后,正是治疗咳疾的方子。”
默玉闻言抢过药方,看着上面的配药,心头重新燃起希望。
霍焱见她这模样,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能证明,你阿娘此刻还活着。我已让人在雍朔境内散布些传言,说有人见过和亲公主的踪迹,这一来让宁怀远忌惮,不敢轻易对你阿娘下手;二来也能探探他的虚实。”
默玉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平复:“谢谢……我刚才……”
霍焱打断道:“换成是我,也会这般情急。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默玉:“这是灞津渡年节的桃木符牌,这个你拿着,权当安神。”
两人相视一笑,院外忽然传来阿翁的声音:“将军!丫头!酥饼要出锅了,趁热吃才香!”
霍焱猛地一恍惚,下意识“啊、啊”应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