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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网络直播虐待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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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钳在惨白的补光灯下泛着冷光。
工装男“王哥”用指尖试了试钳口的咬合。咔哒,咔哒。声音在空旷的废弃车间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都检查好了吗?”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
矮胖男人老吴蹲在工具箱旁,正把几个微型摄像头往生锈的管道上粘。他的动作很熟练,手很稳,只是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闻言,他闷声应道:“三个机位,无线传输,备用电池都充好了。角度没问题,能拍到特写。”
角落里,年轻的小张攥着一把弹簧刀,刀身在指间翻转,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仿制的名牌运动套装,袖口却磨得起了球。他的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反复舔着干裂的嘴唇,呼吸急促。
“王哥,真…真能行吗?”小张的声音发紧,“平台那边说这场是‘重点推送’,打赏分成比平时高百分之五十。可这狗…它认识我啊。我上个月还给它送过火腿肠。”
“认识更好。”王强终于转过身,把铁钳随手扔回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叼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油腻的脸上盘旋。“就是要它认得你。平台说了,现在观众不爱看纯血腥的,爱看‘关系撕裂’——熟人下手,背叛戏码,这才刺激。”
老吴粘好最后一个摄像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哥说得对。现在的人,看腻了直接打杀的。得有点…故事性。”他说“故事性”这个词时有点别扭,像是刚学会不久。
小张的手指停在刀柄上,他看向地上那只金毛犬。狗狗正安静地趴着,湿漉漉的鼻子微微翕动,眼睛望向小张的方向,带着一丝熟悉的、温顺的困惑。它记得这个年轻人类身上的味道——快递包裹的纸箱味、汗味,还有上次那半根廉价火腿肠的油腻香气。
小张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兴奋,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和扭曲快感的颤栗。他在现实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职高肄业,送快递被投诉,连游戏里都总被队友骂是“菜狗”。但在这里,在这个只有三个人和一条狗的废弃车间里,他握着刀,被称作“关键演员”,即将在几百甚至上千个“观众”面前,完成一场“表演”。
他能感觉到“力量”。
王强吐出一口烟,眯眼看了看补光灯的光圈,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了。老吴,设备最后调试。小张,准备。待会儿我先来‘开场’,你等我信号,就照我们排练的来。动作要利落,表情要到位——不用真砍,比划到位就行,观众要的是那个‘意思’。但痛感要给足,狗的反应要真实。”
他交代得很仔细,像个蹩脚的导演在给不入流的演员说戏。老吴沉默地点头,小张用力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刀。
金毛犬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耳朵向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不安的呜咽。它不明白这些人要做什么,但它能闻出空气里弥漫的紧张、兴奋,还有…恶意。它尤其困惑于那个曾经给它火腿肠的年轻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陌生气息。
工装男开口,的声音像一潭浑浊的、粘腻的死水,充斥着算计和麻木:“这场完了够还半个月网贷,平台抽成太高了,下次得找更值钱的‘货’…”
小张接过话,虚荣、恐惧和扭曲的兴奋感几乎溢出声音:“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不是怂包!这狗以前见我都摇尾巴,现在怕我了…对,就该怕我!直播完了我能拿多少?够不够买那双AJ?群里那些大哥会不会夸我?”
林暖站在车间的阴影里,隔着一堆锈蚀的机器骨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感知比眼睛更清晰。
金毛犬的心声包含恐惧和不解,像钝刀子割着林暖的神经:“…坏人…那个抽烟的味道讨厌…小张怎么了?他拿的那个亮东西…好可怕…李叔…李叔怎么还不来找我…”
林暖的手指深深掐进冰冷的金属边缘。她看着工装男掐灭烟头,弯腰再次捡起那把铁钳,走向金毛犬。老吴退到镜头后,举起了主控手机。小张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自认为“凶狠”但实际上很僵硬的姿势,弹簧刀对准了狗狗的后腿方向。
“各位,晚上好。”王强对着老吴手中的手机镜头开口了,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试图营造某种“仪式感”,但那股底层生活的疲惫和油滑还是从字缝里渗出来,“欢迎来到‘忏悔之夜’特别场。今晚的‘主角’,是我们一位老朋友。”
他把铁钳在狗狗面前晃了晃,金属反光刺痛了狗的眼睛,它瑟缩了一下。
“很多人问,为什么要做这些?”王强继续说,台词像背过很多遍,“因为有些‘朋友’,需要被提醒自己的位置。有些‘感情’,需要被重新…定义。”
他说得很慢,眼睛却紧盯着手机上显示的在线人数和飞快滚动的弹幕。人数在攀升,弹幕里充斥着各种代号和简短的催促:“快开始”、“等不及了”、“老王今天台词有进步啊”、“小张呢?给小张特写!”
小张看到弹幕提到自己,腰板下意识挺直了些,手里的刀晃了晃。
王强蹲下身,左手按住金毛犬的脖子——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用了暗劲,让狗无法挣脱。右手举起了铁钳,缓缓靠近狗狗那只完好的、没有修剪过的前爪指甲。
“让我们从最基本的‘修剪’开始。”他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金毛犬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它不是怕疼,是怕这种慢条斯理的、充满恶意的靠近!它疯狂地挣扎,但脖子被死死压住,只能发出短促而绝望的哀鸣。
林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能再等了。
就在铁钳即将触碰指甲的瞬间——
她猛地捏紧了手指。
她将金毛犬此刻承受的所有——被压制的不甘,对冰冷金属的本能恐惧,对“小张”为何如此的不解,以及那声被扼在喉咙里的哀鸣——这些尖锐的情绪,连同即将到来的、指甲被硬生生拔离□□的剧痛预期,精准地捕捉、汇聚、然后如同高压水枪般,朝着那三个男人的意识屏障狠狠冲击而去!
“呃啊——!”
最先惨叫的是小张。他离得近,心理防线也最脆弱。那瞬间,他仿佛自己变成了那只狗!脖子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呼吸艰难,一只冰冷坚硬的铁钳正毫不留情地夹住他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根部,然后——猛地一扯!
“啊啊啊!我的手指!我的指甲!”他扔掉了弹簧刀,像疯了一样抓着自己的右手,在地上翻滚,仿佛真的看到了鲜血淋漓的指甲被剥离。巨大的、被背叛的痛苦和恐惧淹没了他,现实与幻觉交织,他对着空气哭喊。
王强比小张好不到哪里去。铁钳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手指,脸孔扭曲。十指连心的剧痛是如此真实,不仅如此,他还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只金毛犬对他的憎恶和鄙夷——不是恐惧,是更深层的、看穿他虚张声势外壳的鄙夷。这种被一只畜生“看低”的感觉,比他指间的幻痛更让他崩溃。
“闭嘴!畜生!你他妈敢看不起我?!”他嘶吼着,挥舞着完好的双手,想要攻击不存在的目标,却一脚踩在油污上滑倒,狼狈不堪。
老吴是最沉默的崩溃。他没有喊叫,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像发疟疾一样。他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他“看到”了无数双眼睛——冰冷的、期待的、残忍的——通过那些他亲手安装的摄像头,死死地盯着他。他不是施暴者,他成了被围观、被审视、被期待着做出更“专业”拍摄举动的道具。同时,一种强烈的、被卷入肮脏勾当无法脱身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起了等在家里的老婆孩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干呕起来。
三个男人以各自的方式瘫倒在地,刚才那点可怜的伪装和计划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被痛苦和恐惧反噬的丑态,在破败车间的油污里展览。
林暖的身体晃了晃,江寒的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递上纸巾。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示意苏晴和大刘。
大刘迅速上前,动作利落地用束线带将三个失去反抗能力、沉浸在自己制造的痛苦幻觉中的男人手脚捆住。苏晴则是掐断了直播线路。
直到警笛的锐响由远及近,穿透废弃厂区的死寂。
刘检察官带着人冲进车间时,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现场,铁钳、弹簧刀、微型摄像头、补光灯、还有地上那部屏幕碎裂却仍在闪烁录制指示灯的手机。她的眉头拧紧了。
“刘检,”江寒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年轻的那个叫张什么的,崩溃时喊了‘偷大黄’、‘李叔’。狗可能是偷的,失主姓李。”
刘检察官立刻对身后警员下令:“立刻核实,如果涉及盗窃他人财物,并且价值达到标准,或者有勒索情节,性质就变了。”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把人分开带走!重点审盗窃、销赃、还有那个直播平台的上下线、资金流向,所有电子设备,全部封存,技术组连夜破解!”
警员们迅速行动起来。刘检察官走到林暖身边,递过一瓶拧开的水,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又是这样?下次等我们到门口。你们太冒险了。”
林暖喝了一小口水,冰凉液体压下些许翻腾的恶心感。她看向被两个警员架起来、依旧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要钱…”的小张,轻声道:“等你们到门口,它的指甲就没了。而且…他们可能会发现,提前断了直播,毁了证据。”
刘检察官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林暖说的是事实。这种流动的、隐蔽的直播犯罪,抓现场就是争分夺秒。她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干得利落。这次…应该不止行政拘留那么简单了。偷狗、试图虐杀直播牟利,如果金额或情节够上,够他们喝一壶的。就算够不上刑事,行政处罚加上在平台传播暴力内容,也够他们受的。”
看着林暖苍白的脸和依旧清亮的眼神,刘检察官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剩下的交给我们。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审讯开始,真正的硬仗可能才刚起步。‘暗河’不会因为断了这几个小虾米就干涸。”
踏出门口,夜晚清冷的空气涌来,冲淡了里面铁锈、血腥和罪恶的气息。头顶是沉寂的星空,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阑珊。
仓库内,警灯和救护车的灯光将罪恶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新生与救赎的希望点亮。
但林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仓库,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刘检察官说得对。
暗河,依然在黑暗中无声奔流。
而他们刚刚斩断的,不过是探出水面的一截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