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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反虐待》起草小组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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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人大立法起草小组第二次会议的会议室,气氛比预想的更加凝重。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二十余人。除了李安这样的立法倡导者、法学和伦理学专家,这次还多了几位新面孔——市宠物美容行业协会的副会长、一家大型连锁宠物店的运营总监、宠物繁育合作社的代表,以及两位对此议题表示关注的资深律师。畜牧和实验动物方面的代表也受邀列席,坐在旁听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审视的味道。
会议开始,李安代表没有过多铺垫,直接切入主题。投影幕布上显示出草案修改建议稿,新增的条款被重点标红:
【草案建议稿第X条(针对伴侣动物)】禁止以非医疗、非必要之目的,对伴侣动物实施可能造成其可预见的、不必要的生理或心理痛苦的行为。具体禁止行为示例包括但不限于:
(一)使用不符合宠物安全标准的化学制品进行染色、烫发等身体修饰,并导致动物健康受损;
(二)非为医疗必要,实施断尾、裁耳、去爪、声带切除等手术;
(三)以严重限制动物自然活动能力或造成明显不适的方式,进行长时间固定或穿戴;
(四)......
“各位代表、专家,”李安声音沉稳有力,“新增此条款,主要针对近期社会广泛关注的伴侣动物,特别是宠物美容、繁育等领域暴露出的问题。立法目的,是为‘不必要痛苦’划出一条底线。我们参考了国内外相关立法例和科学准则,并试图通过‘示例列举’加‘动态评估更新’的方式,增强条款的可操作性和适应性。”
他展示了“萌颜社”案的判决书摘要、有毒染膏的检测报告、以及“棉花糖”事件的简要说明。“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也让我们看到,仅靠行业自律和消费者警惕是不够的,需要法律明确设限。”
李安话音刚落,宠物美容行业协会的副会长——一位姓周、打扮精致的中年女士立刻举手要求发言。她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焦虑:
“李代表,我们协会完全支持规范市场,打击‘萌颜社’那样的害群之马!但是,您这个条款…这个‘不必要痛苦’的标准,实在让我们从业者无所适从啊!比如染色,现在很多高端宠物专用染膏是安全的,做出来造型可爱,主人喜欢,狗狗也没见得多难受。难道以后一刀切全禁止?还有‘明显不适’怎么判断?每只狗性格不一样,有的胆小,洗澡吹风都哼唧,这算不算‘心理痛苦’?我们美容师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宠物,不可能像仪器一样准确测量它们的‘痛苦指数’吧?这让我们怎么服务?客人不满意投诉我们违反法律怎么办?”
她的话引起了在场几位宠物行业代表的连连点头。
那位连锁宠物店的运营总监紧接着补充,语气更为实际:“从经营角度讲,这种模糊的条款会极大增加我们的合规成本和法律风险。我们需要非常清晰、明确的‘负面清单’,告诉美容师什么绝对不能做。而不是一个需要主观判断的‘痛苦’标准。否则,不仅培训成本飙升,纠纷也会不断。这不利于行业健康发展,最终可能导致服务价格上升,或者很多小店面干脆不敢提供相关服务,影响就业和消费者选择。”
两位律师也提出了专业性质疑,主要围绕“可预见的”、“不必要的”这些词语的法律解释空间过大,在司法实践中容易产生争议,可能影响法律权威和执法效果。
反对的声音集中在标准模糊、执行困难、成本增加、可能误伤合规经营者这几个点上。他们并不完全否认问题存在,但强烈要求条款必须极度清晰化、具体化,否则宁可暂时不立。
支持方的专家们则从法理和伦理角度强调立法的引导作用,认为可以先确立原则,再通过实施细则和动态清单来细化。双方各执一词,争论的焦点牢牢锁在了 “如何让模糊的原则变成可执行的清晰规则” 上。
主持会议的法制委副主任适时介入,看向了旁听席:“看来,大家的核心关切在于条款的可操作性。‘曙光’团队的林暖女士一直在跟进此类案例,也参与了前期材料准备,我们请她作为民间专家从一线实践的角度,谈谈对‘具体化’这个问题的一些想法”
林暖站起身,走向发言席。她能感受到那些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审视的、期待的、怀疑的。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自己的平板。
“各位代表,我是林暖。我们团队确实接触了大量因不当美容、繁殖操作而受伤的伴侣动物。”她没有直接回应那些抽象的质疑,而是点开了一份精简的图文报告。
“大家担心的‘模糊’,其实在很多伤害案例中,是非常‘具体’和‘明确’的。”她展示出几张关键图片:
1. “棉花糖”尸体与有毒染膏检测报告的并列图。
2. 法律明文禁止用于化妆品(包括染发剂)的几种重金属和苯胺类物质的列表,用红圈标出。
3. 从网络征集和合作兽医处获得的,其他因染色导致皮肤严重过敏、溃烂的宠物照片。
4. ......
“这些,”林暖指着屏幕,“不是模糊的‘不适’,而是明确的‘健康受损’、‘器质性伤害’、‘长期病痛’。法律禁止使用有毒有害物质、禁止造成动物残障,这本身就应该是清晰的标准。”
林暖展示了几张关键图片后,没有停留于影像,而是进一步说明:“为了更清晰地界定哪些操作是明确有害的,我们尝试整理了一份初步参考。它主要基于已发生的伤害案例、兽医意见和基本的动物常识。”
她解释道,参考将常见操作分成了几类:一类是明确高风险、应被禁止的,例如使用有毒有害染色剂、非医疗目的切除动物身体部位(如断尾、去爪);一类是需要格外谨慎、必须由专业评估并充分告知主人的,比如使用宣称安全的专用染膏进行局部染色、或给动物穿戴可能引起不适的装饰;最后一类是普遍认为安全的常规操作,比如正确的清洁、修剪。
“这份参考还很初步,”林暖强调,“但它想说明,‘不必要痛苦’的边界,可以通过具体行为、依据科学常识,比如已知有毒物质清单、基本动物行为表现,来逐渐厘清。最终,一份权威、清晰的‘负面清单’,需要行业协会、资深从业者、兽医和动物行为专家共同参与制定。法律可以设定底线和框架,具体规则则由专业力量在框架内共同明确。”
她看向行业代表:“我们完全理解,需要一份权威、清晰、负责任的‘负面清单’。这份清单的制定,不能仅由立法者或动保人士闭门造车,必须有行业协会、资深从业者、兽医专家、动物行为学家共同深入参与。立法可以规定必须制定这样的清单,并建立由多方组成的专家委员会来负责评估、更新它。法律提供框架和底线,具体规则由行业和专业力量在框架内共同厘清。这样既保证了法律的原则性,又确保了规则的专业性和可操作性。”
林暖的发言,将会议上抽象的“模糊性”争论,引导向了具体的“如何建立清晰化机制”的讨论。她提出了一个“法律定框架,专业定细则,动态调整”的思路。
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思考性沉默。先前激烈强调“无法操作”的行业代表们,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如果法律不是生硬地下一道模糊命令,而是要求并推动他们参与建立清晰的行业安全规则,这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接受,甚至可能是规范市场、提升行业整体形象和专业度的机会?
李安抓住时机总结:“林暖女士的建议很有建设性。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在条款中明确要求‘由市级农业农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会同相关行业协会、专业机构,制定并定期更新适用于本市的伴侣动物相关操作具体规范指引或禁止行为示例清单’。将具体化的过程法定化、公开化、专业化。”
后续的讨论虽然仍有分歧,但方向开始转变。最终,会议纪要采纳了这条路径:原则通过针对伴侣动物的相关条款立意,责成起草小组在下一步修改中,重点研究条款与具体规范制定机制的衔接表述,并广泛征求行业和专业意见。
散会后,林暖在走廊被周副会长轻声叫住。“林女士,”周副会长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们整理的那个参考表…虽然粗糙,但方向有点意思。或许,我们协会可以牵头,组织一些有经验的老师傅和兽医,一起讨论讨论更细致的操作指南?总比等着一刀切的法律下来被动强。”
林暖微微一愣,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我们很愿意提供我们收集到的案例和资料,作为参考。”
走出人大办公楼,夕阳的余晖给建筑镀上一层金色。江寒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听说,你提议让他们自己给自己定规矩?”他递过一杯红枣茶。
“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林暖接过,暖意从手心传来,“堵不如疏。而且,真正的专业标准,确实应该来自行业内部有良心、懂技术的人。法律,是逼他们开始做这件事的力量。”
“很高明的策略。”江寒看着她,眼中带着赞许,“不仅守住了底线,还可能打开一扇合作的门。不过,接下来参与制定那些具体规范,会是更琐碎、更考验耐心的持久战。”
“嗯。”林暖喝了一口茶,甜暖入喉,“但至少,我们开始撬动那块最硬的石头了——如何把‘不该让动物痛苦’这个道理,变成他们行业里白纸黑字、必须遵守的条条框框。”
今天的会议,没有压倒性的胜利,却开辟了一条崎岖但可能通向共识的道路。
清单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未来,成为保护一个毛孩子的坚实盾牌。